先生,這是紋銀五十兩,你拿上吧。
小娘子,低眉垂首,將那包紋銀輕輕推到先生麵前。
你是要趕我走了。先生先是吃驚,繼而有些不悅,眼裏還掠過一絲欣喜。
對於這個地方,先生曾經是很熱愛的。然而先生在這裏停留的時間是太久了,他開始為當初的決定而產生了疑問。難道我這一輩子就真的在這南山度過?先生心有不甘。
隱者的生活,自是有其風流之處的,平日裏也有一二好友,往來於此,或吟詩,或手談。更何況,身邊還有小娘子,非但冰雪聰明,長得更是沉魚落雁。然而,自從前不久,那寫詩的高夫子,居然憑著一卷詩集,得到了宰相的賞識,又將那詩詞薦給了當今天子,先生就對自己的隱者生活開始懷疑了。天子是個文采風流的天子,雖說不長於治理天下,以至於百姓頗多怨憤,然天子棋琴詩畫樣樣精通,天子讀過高夫子的詩後,大為讚賞。先生記得,以往那高夫子常是來這裏打秋風的,自從得到天子恩賜,進朝為官,怕是早將這個隱者朋友給忘了。最讓先生不平的是,他托人捎了一封書信給高夫子,書信中隻言詩書棋藝,隻字沒有提讓夫子幫襯,這夫子,居然就不回一封信。夫子的詩書棋藝,先生素來是要小瞧的。這就更加讓先生多了一些不平。
先生是個隱者。
這些年來,當隱者的越來越多。從前的隱者,因為是高士,隱居於此,卻將詩文刊刻了,散於京師,於是隱居不了三兩年,自然會被天子詔用。這幾年來,隱者是越來越沒有市場了,像高夫子這樣好運氣的隱者,是百裏挑一的。先生倒是聽說了,詩文名冠京華的孟夫子,本是得到天子賞識的,天子也接見了他。可是這夫子,在詩中寫什麼“我沒有本事啊,所以英明的天子拋棄了我。我身體又不好,連以前的老朋友都很少來我這裏打秋風啦!嗚呼哀哉嗚呼哉!”天子生氣了,說,好你個老孟頭,是我拋棄了你嗎?是你自己不肯出來做官,要當什麼隱者嘛,卻將髒水潑到我的身上,看來你們這些隱者是不可信任的。這個孟夫子,當真是急死人。他自斷前程倒也罷了,還可以回他的鹿門寺寫詩,卻毀了南山下這許多隱者的前程。想到這裏,先生就有氣。
好在先生不是以詩聞名天下的。他的著名,是精於手談。
其實先生本來是沒想過做棋手的。他的下棋就像是他的作畫吟詩一樣,隻是為了好玩。他是個有誌向的人,自小飽讀四書五經,寫得一手頂好的八股文章。他的誌向是出入廟堂,封妻蔭子。三年前,他是懷了滿腔豪情,千裏迢迢趕來京師,原以為憑他一枝生花妙筆,不說穩中頭三甲,萬不至於名在孫山之後的。千不該萬不該,他的大名卻犯了主考大人先考的尊諱,於是他的名字就落到了孫山之後了。先生在京師又挨了一些時日,然而並沒有人賞識他的八股文。寫詩罷,又沒有銀子來刊刻詩集。到幾個老友家打了幾天秋風,看老友那一張臉一天天變長了,先生也就呆不下去了,於是準備回老家去。不想走到這南山腳下,卻一病不起,倒在了路邊。也是他的福氣,正好小娘子經過,救了他一條命……
先生看著那一堆銀子,艱難地吞了一口口水。他是很久沒有見過銀子了。隱者麼,是用不著這些俗物的。何況吃穿用度全是小娘子打點,分毫用不著他來操心。先生用手摸了一下銀子,手被燙著了似的,一觸即回。他不清楚小娘子是什麼意思。怕這又是小娘子在試探他的。先生於是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遲早要趕我走的。我也是要走了。我在這裏已是盤桓日久。一個堂堂男子漢,總是靠著女人吃軟飯,終是被人瞧不起的。
小娘子說,先生你這樣說,是要冤死我了。你是明白我的心的,又何必說這些氣話,帶上這些銀子,我隻是盼了你到京城,施展了你那絕世棋藝,從眾多高手中脫穎而出,到時封為國手,名揚天下,這不正是你日思夜想的事麼。
先生於是有了一些感動,說,那是我錯怪你了。隻是好端端地,不知小娘子何出此語。
小娘子說,先生是明知故問,這樣就不厚道了。我昨日與先生對弈時,就看出了先生的心神不寧。以先生的棋力,萬不至於在形勢大好時下出如此惡手,我便知道,先生定是知道那事了。
先生被說中了心事,便紅了臉,低頭不說話了。
還是在十天前,對麵山頭上住著的隱者鹿夫子來打秋風,小娘子燒了一條河豚,鹿先生喝了一些酒,臉紅成了一隻蝦,抹了一嘴的油,說,先生,你的機會來了。
先生不解,鹿夫子何出此言?
鹿夫子說,據可靠消息,當今天子今年要開圍棋科舉。
圍棋科舉?先生一驚,口裏一塊肥嫩的河豚肉咕地滑下了肚,先生抻了兩抻脖子,說,願聞其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