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還頭記(1 / 3)

望江樓矗立在江畔的磯頭,三層的木質小樓,朱紅的柱子因了年代的久遠而油漆斑駁,飛簷上掛著的銅鈴在風中依舊清脆。青黑的燕子瓦,層層疊疊如線裝書中的古畫。瓦縫裏本是長滿了堅韌的狗尾草的,此刻因了寒冬的風,已枯萎伏倒。望江樓的第一層經營著雜貨:九佛崗的竹器,來家鋪的清油,染了靛藍的家布,粒大而雪白的官鹽,醬油米醋燒酒……二樓是茶館,掌櫃的是劉士元,同時也經營著三樓的生意,一個黃胖的商人,眯了眼坐在櫃台後,眼鏡架在鼻尖上,麵前一架算盤,打算盤時眼睛的餘光還打量著客人。跑堂的茶博士有兩個,肩上的毛巾早已發黃,仍舊搭在肩上,哈著腰,兩隻腳拿出風來。說書的有兩個幫子,單日子是一個瞎子,彈著弦子,唱。每次開篇都是老一路: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有道君王安天下,無道昏君害黎民……逢雙日子,一個說書的楊胖子,道具隻是一塊驚堂木,一柄折扇。卻將滿坐的茶客勾得如癡如醉。時而凝神屏息,時而扼腕歎息,時而高聲叫好,時而低聲罵娘。依舊是到了緊要的關頭,折扇一收,呼啦一聲,來一句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茶館裏就響起了屁股離開椅子的聲音。望江樓,最是惹人的,自然是第三層。因了第三層視野的開闊,白天可以攬長江九曲,寬廣的江流在寒風中東去,漁人的舟子在波浪裏起伏。三層是旅館。住著往來的旅人,閑雜人等不得而入。

季二先生住在望江樓已有些時日了。他每天的生活極有規律。早上起床,洗漱畢,下樓,在江邊上走一圈。跑堂的見了他,依舊打一聲招呼。道一聲季先生好。季二先生也微微點一點頭,算是回應。季二先生在江邊走上兩圈,在一處石頭上坐下來,望著江水發呆。然後起身回望江樓,在二樓要一壺毛尖,毛尖必得是來自洞庭君山的。慢慢地飲了。茶館裏人就漸漸多了起來,季二先生不喜人多,這時就上了三樓,讓小二把吃的送進了房內。關上房門。吃了飯,望著江水繼續發呆。

沒有人知道他來自何方,也沒有人知道他來此處何幹。掌櫃的倒是記得,季二先生第一次出現在望江樓,還是在秋風初起的時候,江裏的回魚正肥美。季二先生一臉的疲憊,顯然經過了長途的跋涉,長衫上沾滿了風塵,眼卻炯炯而有神光。掌櫃的劉士元是個精明之人,平生閱人多矣,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了季二先生非尋常人物,當下熱情迎了出來,季二先生坐定,劉士元親自將沏好的茶端到了季二先生麵前,這讓兩個茶博士十分的納悶,晚上打烊後問掌櫃的,為何對一個其貌不揚的旅人如此厚待。劉士元將兩個茶博士給訓了一通,又搖搖頭說兩個茶博士最少還要再練二十年,才能練就他這樣的眼光。那天季二先生坐定,接過茶,隻品了一口,說,是上好的君山毛尖。劉士元說,先生好見識。於是請教了先生的大名。季二先生說,姓季行二,就叫季二吧。季二先生當時是點了一味回魚的。回魚以斤八兩為最,大了肉質略老,小了又多了些骨刺。劉士元說,先生曾來過調弦。季二先生的眼裏有了一些霧樣的東西,忘了回答劉士元的回答,半天才醒過神來,抱歉地笑了,說,二十年前來過。二十年了,二十年啦。季二先生當晚住在了望江樓。這一住,就是兩個月了,秋風緊過幾陣,上津湖的蟹也熟了,劉士元從漁民們送來的第一批蟹裏挑了兩隻大而肥的母蟹,讓廚子蒸了,端來到季二先生的房間,又拿出了一壺藏了十年的調弦古井。劉士元說,二先生,劉士元一直稱季二先生為二先生,不帶姓,這樣顯得尊重他。季二先生說,劉掌櫃太客氣了,直呼季二就是。劉士元笑笑,依舊說,二先生,士元見二先生這些日子來顯得頗為愁悶,先生的心事,士元自然是不敢打聽,今天願來同二先生小酌幾盅,交個朋友。季二先生那日並沒有喝多少酒,然而十年的調弦古井依舊讓季二先生腳下發軟。

季二先生說,多謝劉掌櫃的厚誼,季二無以為報。劉士元說,二先生,一杯淡酒,何談回報。先生來這裏也有些日子了,看先生的樣子,似在等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