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消逝的征服者
成吉思汗是位實幹家。
——《華盛頓郵報》(1989年)
1937年,成吉思汗的靈魂遺物——精神之旗——從蒙古中部黑尚赫山(the black Shankh Mountains)下月亮河畔的佛教寺廟中消失了,在那裏,虔誠的喇嘛們曾護衛並尊崇它長達幾個世紀之久。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斯大林的追隨者們在一係列遏製蒙古文化與宗教的運動中,處死了大約三萬蒙古人。軍隊掠奪了一座又一座廟宇,槍殺僧侶,侵犯尼姑,毀壞宗教物品,洗劫藏書室,焚毀經卷,並搗毀廟宇。據稱,有人曾秘密地從尚赫寺搶救出成吉思汗的靈魂化身——精神之旗,並將其帶到首都烏蘭巴托保護起來,但它最終就消失在那裏。
數個世紀以來,在風雲變幻、綠草繁茂的中亞大草原上,勇士式的牧人們多半會帶一麵精神之旗,蒙古語稱之為“蘇勒德”(sulde),它是用幾綹最好的種馬鬃,紮在一柄長矛刀刃之下的軸上製成的。無論何時,當他要安營紮寨時,這位勇士都會將那麵精神之旗安置在帳篷入口處,以顯示其身份,並將其當作永恒的護衛者。精神之旗總是飄揚在蒙古人所尊崇的開闊的“長生天”之下。當綹綹馬鬃被草原上徐徐的微風吹拂和搖曳時,它們就吸納狂風、上蒼和太陽的力量,旗幟可以把來自大自然的這些力量轉移到勇士身上。吹拂馬鬃的狂風激發起勇士的夢想,鼓舞著他去追尋自己的理想。風中飄揚的馬鬃召喚著主人不斷前行,吸引著他離開此地去尋找彼方,去發現新牧場,探求新的機遇與事業,創造這個世界上屬於他自己的命運。當勇士死後,他與他的精神之旗將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據說勇士的精神永遠留駐在那綹綹馬鬃之中。勇士活著的時候,馬鬃旗帶給他幸運之神;在他死後,馬鬃旗變成他的靈魂。肉體很快被遺棄在大自然裏,但靈魂卻永遠活在那綹綹馬鬃之中,鼓舞著後代。
成吉思汗有一麵在和平時期使用的由白馬鬃製成的旗幟,還有一麵在戰時做指引用的由黑馬鬃製成的旗幟。白色旗在早期曆史中就已消失,但黑色旗則作為他的靈魂信物被保存下來。在他去世後的幾個世紀中,蒙古人仍尊崇那留駐有成吉思汗靈魂的黑色旗。十六世紀,他的一位後裔,劄納巴紮爾(Zanabazar)喇嘛,帶著為繼續飄揚並保護這麵旗幟的特殊使命,建造了一座寺院。經過風霜雪雨,入侵與內戰,超過千計的藏傳佛教黃帽派僧侶護衛著這麵偉大的旗幟,但事實最終證明,他們是無法抗拒二十世紀的一場場政治浩劫的。僧侶被屠殺,精神之旗消失。
成吉思汗並未俯首於命運的控製,他成就了自己。最初,他從自己的馬匹身上,連製造一麵精神之旗的馬鬃都湊不滿,至於說他後來還要追隨著這麵旗幟橫掃世界,就更令人難以想象了。這位日後將成為成吉思汗的男孩,是在一個到處是謀殺、綁架和奴役的充滿部族暴力的世界中成長起來的。作為被同部落人遺棄在草原上、任其自生自滅的被驅逐家族的子孫,大概在他的整個孩童時期,他遇到的人不過幾百,而且他從未受過正規教育。從這種殘酷的環境中,他所深刻感受過的全部人類情感,就是欲望、野心和殘忍。當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就殺死了同父異母的哥哥,被敵對部族俘虜後而遭奴役,後來又成功地逃走。
在如此恐怖的條件下,這個男孩顯示出一種求生與自我保護的本能,卻很少表露出他有一天將成就偉業的征兆。作為一個孩子,他害怕狗並且易哭。他的弟弟比他更強壯,並且是個比他更好的射手和摔跤手;他的異母哥哥將他呼來喚去,找他麻煩。然而從這種饑餓、羞辱、綁架和奴役的可怕環境中,他開始了漫長的奪權之路。在青春期前,他已經確立了一生中兩個最重要的親緣關係。他與一位稍稍年長的兄弟盟誓,締結永恒的友誼,並且互相忠誠;這位稍長的兄弟是他青年時期最親密的朋友,但後來卻變成了他成年時期最需要專注對付的敵人。他還找到了他永遠愛戀的女孩,並在後來立她為皇後。在成吉思汗青年時期練就的對友誼和仇恨的雙重能力,持續他整個一生,並且確定了他的性格特征。在共享的毛氈下或在家庭爐邊搖曳的火光中所引出的有關愛情以及父親血緣關係的苦惱問題,後來又折射到了世界曆史更為廣闊的大舞台上。他的個人目標、期望與憂慮吞沒了整個世界。
年複一年,他逐漸擊敗每一個比他更強大的競爭者,直到他征服了蒙古草原上的每個部落為止。大多數偉大的征服者在年屆五十的時候,就已經將征戰的事情拋諸身後,而成吉思汗的精神之旗卻召喚他遠離故土,去對抗“文明民族”的軍隊。數個世紀以來,這些民族曾屢次侵擾並奴役遊牧部落。晚年,他追隨著那麵精神之旗不斷勝利:穿越戈壁、黃河而進入中華帝國,縱橫突厥與波斯(今伊朗)所屬的中亞陸地,並跨越阿富汗山脈深入到印度河流域。
在不斷的征服中,蒙古軍隊將戰爭轉變為一種內陸戰事,在跨越數千公裏的多個前線作戰。成吉思汗的革新戰術使中世紀歐洲的重甲騎士變得陳舊,取而代之的是紀律嚴明的騎兵,他們是以協調一致的軍事單元運動的。他不太依靠防禦工事,也不太熟悉圍城戰法;在戰場上,他總是出色地利用速度奇襲敵人。就上述意義而言,他終結了圍牆城市的時代。成吉思汗教導他的民眾不僅要遠距離作戰,而且教導他們要維持數年、數十年的作戰,而最終,持續的戰爭超過了三代人。
二十五年間,蒙古軍隊征服的土地和人民,比羅馬人花費四百年時間征服的還要多。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孫一起,征服了十三世紀人口最稠密的諸文明世界。無論從被征服的人口總數、被納入依附體係的國家總數,還是從被占領的地域總幅員來衡量,成吉思汗的征服比曆史上任何其他征服者的規模都要多出兩倍以上。從太平洋到地中海沿岸,蒙古勇士的鐵騎濺起每條江河和每個湖泊的水花。蒙古帝國全盛時期幅員在兩千八百四十萬到三千一百零八萬平方公裏之間,幾乎與非洲大陸的麵積相當,同時比包括美國、加拿大、墨西哥、中美洲和加勒比海諸島等北美麵積的總和還要大。它從西伯利亞冰雪覆蓋的凍土地帶延伸到印度的酷熱平原,從越南的水稻田伸展到匈牙利的麥地,從朝鮮半島伸展到巴爾幹半島。今天大多數人民所生活的這些國家都曾被蒙古人征服過;在現代地圖上,成吉思汗的征服了包括三十個國家和超過三十億的人口。最令人吃驚的是,這一成就基於其所控製的整個蒙古部落人數僅有一百萬,比某些現代大公司的員工數量還要少。他從這一百萬人口中征兵,其軍隊僅由不足十萬的勇士組成——一座較大的現代體育館足以容納這支軍隊。
以美國人的觀點,成吉思汗的成就可以這樣來理解:猶如美利堅合眾國,不是由一群受過良好教育的商人或富有的種植園主所締造,而是由一個目不識丁的奴隸所建立,他全憑自己的性格特征、個人魅力以及果敢堅定的絕對力量,把美國從外國的統治中解放出來,團結民眾、創立文字、起草憲章、建立普遍的宗教信仰自由、創造一種新的戰爭體係,從加拿大遠征巴西,並開放自由貿易區內跨越諸大陸的商路。從每個層麵上來看,或從任何視角來衡量,成吉思汗成就的規模和範圍都挑戰了人類想象力的極限,同時也加重了對學術解釋資源的負擔。
成吉思汗騎兵的縱橫突擊與整個十三世紀相始終,他重新劃分了世界的疆域。他的業績不是銘刻於石碑之上,而是體現於他所建立的諸多國家之中。他不滿足於小國林立的世界,於是將很多小國合並成幾個大國。在東歐,蒙古人將十二個斯拉夫公國和城邦合並成一個巨大的俄羅斯國家。在東亞,在超過連續三代的經營之後,南宋王朝與滿洲境內的女真金國、西部的吐蕃、毗鄰戈壁的西夏王朝和畏兀兒王國組合起來,建立了蒙元帝國。由於蒙古人的擴張,他們建立了諸如朝鮮與印度這樣的國家,這些國家存留至今,它們的國界與現代的國界線十分接近。
成吉思汗帝國將周圍諸文明社會整合進一個全新的世界秩序之中。在他出生的1162年,舊世界由一係列的區域文明所組成,幾乎每一文明都聲稱,除最為近鄰的文明之外,對其他文明一無所知。在中國沒人聽說過歐洲,而在歐洲則沒人聽聞過中國,更無從談起兩者之間的商旅往來。到他去世的1227年,他已經以外交與商業的聯係將各區域文明連接了起來,這種聯係延續至今。
成吉思汗在打破強調出身和貴族特權的封建體係的同時,建立了以個人價值、忠誠與功績為基礎的新型獨特體製。他取得絲綢之路沿線散亂衰敗的商貿城鎮,並將其納入曆史上最大的自由貿易區之中。他降低統治區內納稅人的稅額,完全免除醫生、教師、僧侶和教育機構的稅收。他建立了定期人口普查製度,創建了最早的國際郵政體係。他的國家不是一個儲藏珍寶財富的帝國;相反,他廣泛地分散戰時所獲取的財富,使財富返回到商業流通中。他製定了一部世界性法律,並確認來自“長生天”的最高法則對所有人都有效。當時大多數統治者認為自己可以不受法律的約束,成吉思汗則堅持認為,統治者與最底層的牧民一樣,對法律負有同等的責任。在帝國內,盡管他要求被征服的所有宗教臣民都要完全效忠於他,但他仍承認信仰的自由。他堅持法律原則,廢止嚴刑拷打,但他發動的主要戰役都要搜捕並處決搶匪和刺客。他反對扣押人質,創立了給予所有使臣以外交豁免權的全新慣例,這一慣例也施用於正跟他處於戰爭狀態的敵對國家的使臣。
成吉思汗留下一個有著如此堅實基業的帝國,這一基業還持續發展了一百五十年。之後的幾個世紀中,繼之而來的是帝國的崩潰。他的後代繼續統治了各式的大小帝國,從俄羅斯、土耳其、印度到中國和波斯。他們保留有一種不同來源的頭銜,包括汗、皇帝、算端(即蘇丹)、國王、沙赫(伊朗國王稱號)、埃米爾(伊斯蘭國家的酋長或王公)以及達賴喇嘛。殘存的成吉思汗帝國在他的後代手中統治達七個世紀之久。如莫臥兒王朝,他們在印度的統治直到1857年。那時,英國人驅逐了巴哈都兒二世,並砍掉了他兩個子孫的頭顱。成吉思汗最後一位統治者後裔是阿裏可汗,即布哈拉埃米爾,在烏茲別克斯坦當權,直到1920年他才被高漲的蘇維埃革命浪潮所罷黜。
曆史已經宣告了大多數征服者最終的可悲結局。亞曆山大大帝三十三歲死於巴比倫神秘的環境之下,當時他的部下將其家族滅門,並瓜分了他的領土。愷撒的貴族同伴和以前的盟友在羅馬元老院背叛他,並在會議廳裏將其殺害。在經受所有的征服成果被摧毀與被顛覆之後,孤獨而又痛苦的拿破侖,作為一個寡居獨處的囚犯,被關押在地球上偏遠而又閉塞的無人孤島上,獨自麵對死亡。然而,年近七十的成吉思汗卻是在他營帳內的床上去世的,親屬、忠實的朋友以及隨時為他赴湯蹈火的忠誠士兵都圍聚在他身邊。1227年夏,在一次進攻黃河上遊沿岸西夏王朝的戰役中,成吉思汗去世了——或者,由於蒙古人憎惡言及死亡或疾病,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他“升入天上”。在成吉思汗死後多年,有關其死因的秘密引起了猜測,而後來那些在時間掩飾下的種種傳說,卻被視為曆史事實。第一個出使蒙古的歐洲使節普蘭諾·卡爾平尼記載成吉思汗死於雷擊。曾在成吉思汗的孫子忽必烈統治時期廣泛遊曆蒙古帝國的馬可·波羅介紹說,成吉思汗死於膝蓋箭傷。還有人聲稱他是被不明身份的敵人毒死的。另一種解釋則斷言,他死於正與其作戰的西夏國王的魔咒。他的詆毀者們散布的一個故事則聲稱,被俘的西夏皇後在她的陰道內放置一種裝置,因此,當成吉思汗與其交媾時,該裝置撕破了他的性器官,成吉思汗在可怕的痛苦中死去。
與諸多死亡故事相反,成吉思汗在遊牧帳篷中去世,實質上與他在遊牧帳篷中的出生情形類似,這說明他在保存其本民族傳統生活方麵非常成功;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在保持其自身生活方式的過程中,卻改變了人類社會。蒙古士兵護送成吉思汗的遺體回蒙古故鄉,並將他秘密安葬。他在故土被匿名安葬,沒有一座陵墓,沒有一座寺廟,沒有一座金字塔,甚至沒有一塊用來標示其長眠之地的小墓碑。按照蒙古人的信仰,遺體應該在靜穆中離去,並不需要一塊紀念碑,因為靈魂已不在那裏;靈魂繼續活在精神之旗中。在埋葬的過程中,成吉思汗悄悄地消失了,回到了他所來自的遼闊的蒙古山水間。最終的埋葬地點至今已不得而知,但在缺乏可靠的信息時,人們隨意地虛構他們自己的“曆史”,並加入了許多戲劇性的成分。一個被反複提及的記載堅稱,送葬的士兵在四十天的行程中,殺死了他們遇到的所有人畜。在秘密安葬之後,八百名騎兵在那塊空地反複地馳馬奔踏,以遮掩墓穴的方位。根據這些充滿想象的敘述,為了使他們無法泄露出那一地點的方位,這八百騎兵隨後就被另一批士兵殺死;再接下來,後者又被另一批勇士殺戮殆盡。
在故土秘密安葬之後,士兵們封閉了周圍數百平方公裏的區域。除了成吉思汗的家族成員,以及駐紮在那裏準備隨時消滅任何闖入者的、經專門訓練過的一個部落之外,沒有人能進入該地。在將近八百年的時間裏,這一區域——“大禁地[ Ikh Khorig,蒙古語,意為“大禁地”。——譯者注。
]”,處於亞洲腹地深處——始終封閉。成吉思汗帝國的所有秘密似乎都被糾結進他神秘的故土內。蒙古帝國崩潰之後的相當長時間裏,其他異族軍隊侵入蒙古各部,但蒙古人仍能阻止想進入他們祖先聖地的人。盡管蒙古人最終皈依佛教,然而,成吉思汗的繼承者們卻不允許僧人建立可標示成吉思汗墓地的神龕、寺廟或紀念碑。
二十世紀,為確保成吉思汗出生與安葬的那一區域不至成為民族主義者的精神號召點,蘇聯統治者牢牢地防守著該地。通過官方的指定,蘇聯稱那一區域為“高度限製區”,而不稱之為“大禁地”,或使用與成吉思汗有關的、可能起暗示作用的曆史地名。出於行政管理的考慮,他們把它與周邊省份分開,並將其置於中央政府的直接管理之下,而中央政府反過來又被莫斯科牢牢控製。在一萬平方公裏“高度限製區”之外,蘇聯人又以一個麵積相當的限製區來環繞它,將該地進一步封鎖起來。為限製在這一區域內旅行,蘇聯政府沒有在該區域內修路建橋。在限製區與蒙古首都烏蘭巴托之間,蘇聯曾駐有一個高度加強的米格空軍基地,而且很可能還維持有一個核武庫。一個大型的坦克基地阻擋著進入禁區的入口,蘇聯軍方將這一區域用於炮兵訓練和坦克演習。
蒙古人沒有取得科技突破,沒有建立新的宗教,也鮮有著作或劇作問世,也沒有給世界帶來新的農作物或農業方法。他們自己的工匠不能織布、冶煉、製陶,甚至不會烘烤麵包。他們不會製瓷做陶,不會繪畫,也不會蓋房子。然而,當他們的軍隊征服一個又一個的文明之後,他們收集每一個文明的所有技術,並將它們傳遞於各文明之間。
成吉思汗建立的具有深遠意義的建築僅僅是橋梁。盡管他摒棄城堡建築、堡壘、城市以及圍牆,但當他翻山越水前進的時候,他可能修建了比曆史上任何其他統治者都要多的橋梁。為使軍隊與貨物的運動更加快速,他建築的橋梁,跨越了數百條江河。蒙古人不僅在貨物方麵,而且也在思想與知識方麵,有意識地為世界打開了一個全新的經貿開放之門。蒙古人給中國帶去了德國礦工,並將中國醫生帶到波斯。交流範圍所及,大小不一。他們將地毯的使用推廣到其所至之處,並將檸檬與胡蘿卜從波斯移植到中國,同樣,中國的麵條、紙牌和茶葉也傳播到西方。他們從巴黎帶回一位工匠,在幹旱的蒙古大草原上打井,征募英國貴族在他們的軍隊裏做翻譯,並將中國按指印為憑的經驗帶到了波斯。他們資助在中國建造基督教堂,在波斯建造佛教寺廟和佛塔,在俄羅斯建造伊斯蘭學校。蒙古人橫掃全球,既作為征服者,也充當了人類文明至高無上的文化載體。
成吉思汗帝國的繼承者們,實行堅定的步驟,使貨物暢通,蒙古人將它們綜合彙聚起來,生產出全新的產品並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發明。當來自中國、波斯和歐洲的嫻熟技師們將中國火藥、伊斯蘭噴火器和實用的歐洲鑄鍾技術融於一體的時候,他們製造出了大炮。這是一項全新的技術革新,催生出從手槍到導彈的巨大的現代武器庫。每個發明都有一定的意義,當蒙古人將各種技術糅雜一起,創造出與眾不同的混合體時,更大的意義也就隨之出現。
蒙古人在政治、經濟和思想方麵的努力中,體現出了一種虔誠和執著的國際主義者的熱忱。他們不僅試圖征服世界,而且還試圖製定建立在自由貿易基礎之上的全球秩序,建立單一的世界性法律,並創立一種可用於書寫所有語言的通用字母。成吉思汗的孫子忽必烈可汗,發行了能通用於各地的紙幣,並且他還試圖為所有孩子建立普及基礎教育的小學,使人人都能讀書識字。蒙古人改進並融合多種曆法,製定了優於以前的更精確的萬年曆,並主持彙編最大範圍的地圖。蒙古人鼓勵商人通過陸路來其帝國,同時,他們還派遣探險家跨越陸地與海洋,遠及非洲各地,擴大其商業和外交範圍。
幾乎所有被蒙古人征服的國家,最初都曾飽受被野蠻部落征服所帶來的破壞和驚恐,但在文化的交流、貿易的拓展以及文明的進步方麵,很快地就產生出一種空前的上升態勢。在歐洲,蒙古人徹底摧毀了大陸的貴族騎士精神,不過,他們對該地區感到失望,因為相較於中國和伊斯蘭國家來說,該地區普遍貧窮。他們轉身離開該地區,並未費力去攻城略地、洗劫國家,或將它們並入到正在擴張中的帝國之內。最終,通過諸如威尼斯的馬可·波羅家族那樣的商人,以及在蒙古可汗同教皇和歐洲國王們之間進行交流的使節,歐洲受到最小的損失,卻獲得了交往上的所有好處。新技術、知識與商業財富催生出文藝複興,在這一時期,歐洲重新發掘出他們以前擁有的、優秀文化中的某些部分,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吸收了來自東方的印刷、火藥、指南針和算盤的技術。正如十三世紀英國科學家羅傑·培根所觀察到的那樣,蒙古人所取得的成功不僅僅源自其軍事上的優越;更確切地講,“他們通過科學手段取得了成功”。盡管蒙古人“熱衷於戰爭”,但他們如此快的進步,是因為他們“將閑暇時間致力於哲學原理的研究”。
看起來,歐洲人生活的每個方麵——科技、戰爭、衣著、商業、飲食、藝術、文學和音樂——都由於蒙古人的影響,而在文藝複興時期發生了改變。除新的戰爭方式、新機器和新食物發生改變外,甚至在日常生活最世俗的方麵也得到改變,例如,歐洲人轉而改穿蒙古織物,穿短褲和短上衣,而不是束腰外衣和長袍,用草原式的琴弓去演奏他們的樂器,而不用手指去彈撥,並使用新風格進行繪畫。歐洲人甚至撿拾起蒙古人的驚歎詞“呼累”(hurray),當成一種虛張聲勢和互相鼓勵的熱情喊叫。
正因為蒙古人取得如此多的成就,所以我們毫不驚訝早期的英語作家傑弗裏·喬叟,會把《坎特伯雷故事集》中最長的故事獻給亞洲征服者——蒙古的成吉思汗。喬叟用一種毫無掩飾的崇敬之情,描繪了成吉思汗和他所取得的成就。然而,事實上,令我們驚訝的倒是,文藝複興時期的學者居然對蒙古人做出這樣的評論,而世界上其他部分的人們至今仍視他們為純粹嗜血的野蠻人。喬叟或培根留下的對蒙古人的描繪,與我們後來從書本或電影中所認識到的形象完全不同,後來的書本或電影將成吉思汗和他的軍隊描繪成追逐黃金、女人和嗜血的野蠻遊牧民。
盡管在後來的歲月裏製作了很多成吉思汗的圖像或圖片,然而我們卻沒有製作於他有生之年的肖像。不像曆史上的任何其他征服者,成吉思汗不允許任何人給他畫像,也不允許雕刻他的形象,或將他的名字和外表之類的東西銘刻在硬幣上。而來自同時代人的描述,與其說是提供了信息,倒不如說是引起了人們的興趣。用一首有關成吉思汗的現代蒙古語歌曲的話來說,“我們想象尊容,卻又滿腦空白”。
因為沒有成吉思汗的肖像或任何蒙古人的記錄,所以也隻能任由世人去想象他。直到他去世後的半個世紀,仍沒人敢畫他,而後,每一文化都在突出自己關於他的獨特形象。中國人將他描繪成一位叔伯似的長者,有一小撮胡子和空洞無神的眼睛,像一位充滿憂思的中國哲人,而不像是個凶猛的蒙古勇士。波斯的微型畫作者將他描繪成一位坐在王位上的土耳其蘇丹。歐洲人則將他畫成純粹的野蠻人,凶神惡煞,非常醜陋。
蒙古人的秘密,給那些想寫有關成吉思汗及其帝國的曆史學家們,留下了一個令人沮喪的任務。傳記作家和曆史學家對基於事實的記述所知甚少。他們知道城市征服或軍隊潰敗的年代;然而卻很少知道有關他的身世、性格、動機或私生活方麵的可靠信息,因為它們所剩無幾。幾個世紀以來,無史實根據的謠傳堅稱,在成吉思汗去世後不久,有關他一生的所有各方麵的信息,都由他的某位近臣記錄在一份機密文件中。中國和波斯的學者曾提及過那份秘密文件的存在,甚至有學者聲稱在蒙古帝國鼎盛時期曾見到過它。成吉思汗去世之後的近一個世紀,波斯曆史學家拉施特·哀丁將該文件形容為是用“蒙古人的慣用語和字母”書寫的“真實的編年史”。但他同時提醒道,該文件被保存在寶庫中,那裏是“對外人保密的”。他強調,“理解或洞悉”該蒙古原文的人,“沒有可能獲得接近的機會”。蒙古帝國崩潰之後,有關該秘密文件的大多數線索似乎都已消失了。很多傑出學者一度相信,這樣的文件並不存在,它僅僅是有關成吉思汗諸多傳說的一種而已。
就像富於想象力的各國畫家們把成吉思汗描繪成不同的形象,學者們的做法差不多也一樣。從朝鮮到亞美尼亞,人們都編著過有關成吉思汗一生的各種各樣的傳說和奇異故事。由於缺乏可靠信息,他們將自己的恐懼與憎惡折射到這些描述上。幾個世紀之後,學者們通過諸如亞曆山大、愷撒、查理曼大帝或拿破侖這樣的人所犯的暴行和侵略,來衡量他們在曆史上取得的成就及其特殊的曆史使命。然而,對於成吉思汗和蒙古人,他們的功績卻被遺忘了,而用於對他們進行指控的罪行和野蠻行徑又被誇大。成吉思汗變為野蠻人、嗜殺的野人,以及為自己利益而盡情破壞的無情征服者的典型代表。成吉思汗和他的遊牧部落,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泛化為一般亞洲人,普遍地被描繪成一維的漫畫人物形象,成為處在所有文明之外的人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