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軍餉的雜牌部隊,怎麼說也是不能和正規軍比試的。

一千五百多名從四鄉八村召集來的赤衛軍大刀隊,外加縣獨立團一個連的人馬,圍了倪家營子三天三夜,洋油用去幾大桶,柴木燒了幾千斤,鐵沙鍋渣費了兩驢車,硬是沒能衝近三尺厚的土圍子半步。

人倒折損了不少。

土圍子下麵那一溜橫七豎八沒氣的不說,光是被拖下來的斷胳膊損腿的傷兵,少說也有一百來號。兩天前就有一群老鴰子飛來,在不斷氣的喊叫聲中貪婪地盤旋在倪家營子上空,黑壓壓如一片積雨雲。老鴰子興奮的聒噪聲到底沒能壓住傷員們壯麗的哭喊聲。

這仗打的,憋氣。

左軍站在棗樹林子邊上,用一架德國造十五倍望遠鏡對著倪家營子瞄。營子四周四個高大的炮樓子不時地往外吞雲吐霧,土圍子上挨圈豎著雲梯,撐出一個個精壯威猛的紅槍會兵,摟孩子似的摟著漢陽造朝外猛射,便有衝鋒的赤衛隊慘叫著跌倒。紅槍會兵們打熱了,一律脫去上身的褂子,露半截黑的白的精瘦的肥膩的身子,頭上齊眉紮一條二寸寬的紅布帶,有紅布帶遭火燎斷了的,另去同伴的屍首上扒一條下來紮上,耀耀眼眼全是一道道紅,十分威風。槍兵中有幾個手頭子極準的炮頭,都趴在炮樓子頂上,高瞻遠矚,使的是德造五連珠,摟一火,雞扒食似的扒出一粒冒著青煙的彈殼,罵一聲“去你媽的”!威風得很。左軍就眯著兩眼看,看見那些拋棄了彈殼的槍子兒晃晃悠悠從槍口飛出來,準確無誤地鑽進衝鋒的赤衛隊員的肚皮或腦殼,撲哧一聲造出個拳頭大小的洞來,洞裏立刻湧出色彩斑斕的雜什。左軍又看見一個禿頭紅槍兵在炮樓頂上站了起來,手搭涼棚,望了望土圍子外,然後有些倦乏地伸了個懶腰,將手中的槍依在一邊,去腰後拔出隻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左軍將望遠鏡對準他,細細地看。也許是日光反照的緣故,那槍兵被望遠鏡的反光射了眼,放下酒葫蘆朝棗林子這邊瞅,就瞅著左軍了。槍兵揣好了酒壺,抓住槍並把它舉到鼻子下麵,也瞄左軍。左軍想走開,卻沒走。左軍想,這有三百來公尺呢。左軍看見那槍兵的右手食指輕輕地扣了一下,然後槍兵放下槍,重新摸出酒壺,又灌了一口。左軍覺得肩頭震了一下,掛在身上的牛皮文件包刷地落到地上,翻了個滾。牛皮包帶子被子彈射斷了。左軍聞到了燒牛肉的那種誘人的香味。那是個嶄新的牛皮包呢。

“日他媽!”左軍罵。

左軍罵過之後就臉紅了。左軍覺得自己有點失態。左軍想自己沒有理由罵人。這是戰場,和吃酒席不同,戰場上麵對麵就是敵人,敵人衝著你摟火是絕對合理的。如果摟中了就一定是個好兵。左軍想那個禿頭的紅槍兵是個好兵,不該罵他。

左軍看看天,天色不早了,很大一個太陽在竭力地往地平線下墜去,若不是炮樓子撐著,早落得沒影兒了。天色不早了,今天又結束了,左軍想,這仗打的,晦氣!

紅七師就是在這個時候拉上來的。

左軍先是聽到一陣很利索的軍號聲。號聲權威地切割開土圍子四周上空彌漫著的濃得發稠的硝煙。進攻的赤衛隊和防守的紅槍兵一起都愣住了,操著家夥呆呆地立在原處,豎起耳朵聽那號聲。對峙的雙方有點像遊戲的雙方,正練得火熱,正練得情緒高昂,冷不丁遊戲結束的號聲響了,操練到此為止,這一撥遊戲算完了。左軍看見土圍子裏外的人都站在那裏發著愣,心裏說,怎麼連撤退號也聽不懂?這仗打的!

左軍就在那個時候看見了趙得夫。

西墜的夕陽下,趙得夫在一群參謀和特務兵的簇擁下走上了棗樹林前的那片高地,那架勢就像一個羊倌領著他的一群羊。趙得夫矮矮墩墩,頭大如鬥,粗短的發茬新秧一般茁壯茂密,臉上坑坑窪窪的,卻有一隻威風凜凜的大鼻子,短胳膊短腿,一件紫腥草染成的外套鬆垮垮地披在肩上,衣長過膝,人站在那裏,兩隻簸箕般的大手不住地撓著粗壯的短脖頸,撓得皮屑四飛。左軍心裏發澀。左軍感到一陣失望。左軍想,這就是那個赫赫有名的紅七師師長麼?

趙得夫站在那裏,就有一個特務兵遞給他一架望遠鏡。左軍認出那是架老牌子的英國貨,叫“倍得誇兒”。左軍看見趙得夫將“倍得誇兒”往眉下一杵,不到三秒鍾就拿開了。左軍倒不是覺得三秒鍾能否於敵情有什麼程度的準確判斷,左軍迷惑不解的是趙得夫拿望遠鏡的方式。左軍敢發誓,趙得夫剛才是倒著拿望遠鏡的,也就是說,他使用的是遠視的那一頭。

那群羊兒乖乖的,沒人說出羊倌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