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左軍說。左軍說完就看見趙得夫轉過身來。趙得夫一轉身就發現了那片棗林。趙得夫高興地一指棗林說:“誰家的?”趙得夫說:“哈!”一個參謀報告說棗林是倪家營子莊主倪大瓢子的。趙得夫越發高興,說:“倪大瓢子的?倪大瓢子的好!”趙得夫轉頭對他帶來的那個營長下命令:“我們分頭幹。我收拾棗林,你打圍子。”趙得夫說完用手一招,那幫參謀特務兵就真的變成了一群羊,一往無前地衝進棗林了。
赤衛隊撤盡了,圍子裏外沉默著。圍子裏的紅槍兵個個伸長了脖子看趙得夫的羊群洗劫棗林。棗林如波如浪,豐滿的波穀浪尖跳躍著一片片紅果兒。一個紅槍兵急赤白臉地在炮樓子上跳腳喊道:“別搖樹呀,搖樹傷根!使竿子打,使竿子打不會?”
一顆子彈將那個熱心快腸的紅槍兵撩下了炮樓。
機槍接著從容不迫地響了。
衝鋒號也響了。
滴滴答答滴滴。
左軍渾身一機靈,臉上顯出興奮的神色來。左軍從平心靜氣的衝鋒號和有章有法的機關槍聲裏聽出一支職業軍隊的節奏來。
左軍心想,這就對了。
趙得夫在棗林子裏東顛西躥。趙得夫個頭矮,站在地下夠得著的棗兒不是白皮的就是蔫的,就這樣他也很興奮。趙得夫說:“上樹!都上樹!”兵們就奮勇地往樹上爬,爬上去,猴兒一樣吊著樹枝兒搖晃,晃得棗兒下雨似的緊一陣慢一陣往下落,趙得夫就什麼勁兒也不使地在下麵撿落兒。趙得夫喜滋滋地喊:“搖!你們用點勁兒搖!”
機關槍響得越來越有點情緒了,傲岸、舒暢,光聽那聲音就能判斷出射手的老道。射手在直截了當地連射中偶爾還變化著來幾個詼諧的點射,顯出他的修養和功夫,讓內行人聽著能品出無窮的韻味來。
棗林子裏,趙得夫立起身子,四下裏看看,見沒人看著他,迅速地將一枚棗兒塞進嘴裏。趙得夫樂不滋滋地喊:“搖!使勁兒搖!”
兵們便在樹上滿頭大汗地蕩來蕩去。
機槍聲突然停止了。
一刹那間,所有的人都覺得時間和生命都不存在了,空氣中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安寧在輕輕顫動。有兩隻或三隻黑老鴰像石頭似的從天空中筆直地墜落下來。
倪家營子裏,一股股黑色的煙柱像美麗的毒花似的盛開著,飛快地生長向天空。
左軍放下望遠鏡,欣賞地歎了一口氣,說:“正規軍。就是不一樣!”
那個營長一邊吹著被燒紅的機槍槍管揭掉了皮的手心,一邊騍馬似的跑過來,在棗樹林子外麵站定,用力一磕後腳跟,報告說:“師長,幹完了。”
棗樹林子裏傳出趙得夫的聲音:“倪大瓢子呢?”
營長說:“死了。下身全打爛了。”
棗樹林子裏說:“剩下的呢?”
營長說:“打死四十七人,活捉三百零九人,繳槍三百五十支,還有一門啞炮。”
棗樹林子裏又說:“傷亡情況怎麼樣?”
營長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說:“犧牲了五個,傷了二十一個。”
棗樹林子裏勃然大怒道:“你怎麼打的?屁大一個仗就丟了我五個人!你咋沒犧牲?”
說著,趙得夫罵罵咧咧地走出棗樹林,腆著肚子兜一衣襟棗兒,後麵依次鑽出一群髒兮兮的羊兒。
趙得夫把臉兒湊近營長,一個大鼻子將營長脅逼得直往後退。趙得夫怒氣衝衝地說:“你說說,你小子咋就命大,回回輪不上你犧牲?”
營長說:“我手傷了。”
趙得夫說:“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