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子說,言她把自己關在小洋房裏,她一定是在思念大老李,她不會再念書了,她隻會手裏捧著大老李的照片,整日坐在窗台前,地久天長地思念他,如果她念累了,就躺到床上去,把大老李的照片護在胸前,這樣她就會突然入夢,言會在她的每一個夢裏夢見大老李,他們仍然生活在一起,散步或者看池塘裏的魚兒,言她會仍然那麼年輕,那麼美麗,那麼快樂,一直到她老了的時候。

我本來是同意旗子的說法的,我們是言秘密的孩子,我們希望言在更多的時候仍然那麼年輕美麗和快樂,但是突然的,我說,不,言她不會老,言她會死去。

旗子瞪著眼吃驚地看著我,然後她跺著腳衝我喊道:“大頭你瘋啦?!大頭你幹嗎詛咒言?!”

我說我沒有瘋。我說我沒有詛咒。我說這隻是一個故事,就像我們過去編的言的那些故事一樣。實際上,言她一直是活在我們所編的那些故事裏的,既然如此,言她就從來沒有自己。言的一切都是由別人的故事來決定的。言在別人的故事裏一直是個異類,不討人喜歡,遭著人憎恨和詛咒,或者人們不肯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比如他們其實是喜歡言的。他們用攻擊掩飾自己的羞澀和罪惡,他們是想主宰自己。而喜歡言又坦白說出來的那些人,他們一個個都死去了,言她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是孤獨的,沒有依靠,現在她更加沒有依靠了,她死去反而倒好,至少喜歡她的那些人,他們會感到放心的。

我這麼說讓旗子很傷心,她嗚嗚地哭起來,她越哭越傷心,差不多快把心都給哭出來了。我很喜歡這個樣子的旗子,她臉上的小雀斑因為浸泡在淚水裏而顯得分外可愛。我再一次拿定主意,將來一定要讓旗子做我的家屬。旗子會是一個美麗的家屬,她會哭泣,而且在我死去的時候,她會懷念我,我也會因為能夠在另外一個世界等待她而不再感到孤獨。我決定從此以後不再和旗子吵嘴,不再欺侮她,我將愛護她,不再扯著喉嚨大聲地念“董存瑞十八歲”,如果旗子非要我念,我就像蚊子叫那樣小聲地念。我還會珍惜旗子那雙幹燥涼爽的小手,在她允許的時候,我會小心翼翼地握住它,然後挽著旗子,沿著池塘邊的鵝卵石小路去散步。

言死了。言真的死了。言在她和大老李住過的那棟紅頂白牆小洋房裏服下了很多白色的藥片,睡著了,再也沒有醒過來。

我們沒有見到言。言被發現之後被迅速送走了。有一輛白色的救護車開來又開走了,它沒有鳴笛,悄沒聲息,等我們得到消息跑來的時候隻看到了它的一個背影。救護車擦洗得十分幹淨,它不是我爸爸開的那一輛,我爸爸開的是二十一型伏爾加,他對此很滿足。

院子裏的大人們都鬆了一口氣,好像一個漫長的故事終於編完了,是值得鬆一口氣的。他們也不再提要把池塘裏的魚兒撈起來吃掉的話。池塘裏的魚兒還在,它們又回到水麵上,有時候風把一片落葉吹到池塘裏,它們便遊過去啄破水麵,在魚兒看來,這是一回事。

我仍然在院子裏遊蕩著,在樟樹林子裏走來走去。我在尋找我的長竹竿。我的長竹竿失蹤了,不知道誰又把它偷走了。我要找到我的長竹竿,讓它重新回到我的身邊來。我知道我要接近被風兒吹動的高高的樹梢,必須依靠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