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相信這是真的,大老李會好起來的,言那麼一動不動地坐在他身邊,她握著他的手,他沒有理由不好起來。我們對此充滿了信心,什麼也不懷疑,我們因此還編了大老李好起來的故事。在旗子的故事裏,言是在流淚,言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大老李的手背上,大老李就醒來了。大老李睜眼看看言,笑道:言,你哭什麼,我不是好好的嗎?大老李這麼說著,就從床上起來了,他那麼做把言嚇壞了,言趕緊去叫醫生。醫生跑來,對大老李說,你幹嗎起來?你病得那麼重,你得躺在床上,你得打針吃藥。大老李說,我沒有病,我幹嗎要躺在床上?我用不著打針吃藥。醫生不相信,就為大老李檢查身體,結果檢查來檢查去,大老李真的什麼病也沒有。醫生弄糊塗了,說:咦?這是怎麼回事兒?這是怎麼回事兒?
在我的故事裏,醫生沒有問這是怎麼回事兒,我的故事根本就沒有醫生的事。我的故事是這樣的:大老李躺在床上,言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言坐著坐著就睡著了。言睡著了之後做了一個夢。言在夢裏夢見大老李醒了,他睜開了眼睛,伸開雙臂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然後一翻身坐起來,愉快地說,我做了一個多麼長的夢呀!
旗子和我共同認為我的故事編得最好,它比較像一個真正的故事。不過一開始旗子有些懷疑。旗子說:“你說大老李從床上坐起來,你說那是言在做夢,你還說大老李自己也在做夢,夢不是真的。”
我想了想說:“你不懂,夢比真的還要真。”
我對自己的解釋十分滿意,旗子也十分滿意,她用滿是崇拜的目光看著我。我知道我現在要是提出拉一拉旗子的手,或者聞聞旗子的嘴,旗子都會非常愉快地答應的。自從我們做了言秘密的孩子後,旗子越來越大方了,她不再老是和我吵架,並且主動把她的玩具借給我玩,就像我們真的變成一家人了。我想這是對的,我們應該這樣,我們應該做一家人,我們都來做一家人,不分彼此你我。我這麼想著,就把官司草伸向旗子,說:“我們來玩吧。”我用我的官司草套住了旗子的官司草,讓我和旗子的兩根官司草纏得緊緊的,讓它們也成為一家人。我還想,我們應該有耐心,等待著,總有一天,言會和大老李一起手兒握著手兒從病房裏快樂地走出來,回到院子裏去,到林蔭下的鵝卵石小道上散步。我們有什麼理由不那麼相信呢?
大老李在醫院裏住過了冬天。他沒有住過春天。他終於在春天到來的時候死去了。
院子裏的人們都在談論大老李死去的事情,據說大老李臨死的時候很痛苦,他在死神降臨的時候醒了過來,緊緊地拽住言的手,是真正不肯撒手而去的樣子。人們都很悲傷。人們越來越悲傷了。人們說:“唉,大老李呀!”
言是在大老李的後事處理完畢之後回到院子裏來的。言那時已離開院子整整一個冬天了。言實際上也是完全離開了院子。她捧著大老李的骨灰盒,穿過院子裏開始複蘇的植物,回到她和大老李曾經住過的那棟小洋房,她那個時候就像一縷魂魄。小洋房的大門開了又關了,言再也沒有露過麵,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看到言。
我終日在院子裏遊蕩著。我在尋找知了。我知道春天裏新知了們還在泥土裏睡眠,它們衣衫單薄,是不肯露麵歌唱的。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要把自己深深地埋到地下去,那樣是不是要暖和一些?就像我不知道言她為什麼要把自己深深埋進小洋房裏,經過了一個冬天,合歡、海棠、含笑和黃蘭全都消瘦得厲害,是不是沒有了它們的遮掩,就隻能把自己關在門的後麵,這樣才能躲過料峭的春天?
旗子穿過草地來找我。旗子在一棵高大的桉樹下找到了她丟失的那兩塊積木。它們被埋在那棵桉樹下,經過了一個夏天,一個秋天和一個冬天,已經變得麵目全非了,讓人認不出來。旗子並不是為了積木的事來找我的。旗子找我是為了言。旗子很擔心言,她說她不知道言一個人待在她的小洋房裏,沒有了大老李,她念書來給誰聽?
我當然也不知道言。言把她自己深深埋在小洋房裏,沒有人能夠知道,何況春天是真的來到了,這是花草的季節,含笑也好,海棠也好,合歡也好,黃蘭也好,它們在冬天消瘦過之後,是有了新的一輪生長的日子了,它們瘋長成葳蕤的樣子,是注定要把小洋房更深地掩埋進去的,言這個樣子,就好比是躲進了食人花中,是決不肯再撩開花瓣從蕊簾深處走出去,到院子裏來散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