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最後的日子猝不及防地到來了。
從天氣的變化上一點也看不出什麼征候。入秋後的太陽仍然是頑固的,在整個白天耀武揚威。空氣溽濕而沉悶。天空晴朗得奇怪。一到晚上風就止住了,讓到處遊逛的孩子們在黑夜之後平添了一份寂靜的緊張。
自然這種緊張的氣氛多半是由孩子們自己製造出來的。假期將畢,新學年將要開始。自由自在的好日子快要結束了,在這樣的情況下,誰又不想抓住每一分每一秒的快樂時光呢?
黨旗在那段時間裏一直廝守著他的鴿群。他每天都在草地上揮舞著他的長竹竿,頑強地訓練著他的那些鴿子。在他執拗的訓練下,鴿子們終於一改懶散的惡習,變得精神抖擻起來。它們再度成為天空中驕傲的精靈。它們一隻接一隻從雲上飛過的樣子,讓所有看見它們的人都為之一振。
院子裏的孩子們因為失去了黨旗和南昌兩個頭兒,就像抽掉了主心骨似的鬆散成一堆沙,不再具有戰鬥力,被別的院子的孩子攆得雞飛狗跳,在後來發展的火藥槍大戰中,院子裏的孩子初戰即告敗,最終隻能可憐巴巴地雙手插在褲兜裏,站在一旁當看客。輝煌不再,屈辱隨之而至,在烽煙四起諸侯割據的戰事中,孩子們眼裏的淚水不曾有一天幹涸過。
軍旗在那段日子裏顯得很激動。軍旗懷著悲壯的心理,要奪回院子已逝的風光。他像一隻沒頭蒼蠅似的到處尋釁,打桃踢瓜,最終總是落荒而歸。有一次他和通院的幾個孩子狹路相逢,軍旗搶先出手,結果寡不敵眾,被通院的孩子一直攆進了院子的大門。那幫孩子站在院子門口喊:“沒聽說過嗎?別看現在鬧得歡,小心將來拉清單!”
軍旗屢敗屢戰。軍旗一點也不想做一個識時務的俊傑,軍旗把自己的失敗歸結為自己的武器不優良,那叫英雄氣長,長纓苦短。軍旗有好幾把自製的火藥槍,它們老是臭火,打不響,漂亮是空漂亮的,臨陣時來一手啞火,顯出自己的空當來,讓人家從從容容地朝著軟肋處踢,哪有不輸的道理?
軍旗沒辦法對付這個,就來找黨旗。
黨旗心不在此,但黨旗很欣賞軍旗不服氣的稟性,就接了軍旗的活兒。
黨旗先檢查了軍旗的那幾支槍。黨旗一檢查就笑了。
黨旗說:“你這是什麼?”
軍旗說:“是火藥槍。”
黨旗說:“這也算火藥槍?”
軍旗說:“它們偶爾也能打響。”
黨旗說:“難怪你讓人家攆得鴨子飛。”
軍旗說:“蔣匪軍八百萬還是美式裝備的呢,不照樣被我中國人民解放軍小米加步槍消滅了嗎?”
黨旗點頭,說:“把你能打響的步槍拿出來我瞧瞧?”
軍旗就一副沮喪透頂的樣子。
黨旗開始動手改造軍旗的武器。黨旗先將紅銅槍管上了幾道箍,再修理撞針。黨旗的撞針是重做的,用一枚鋼釘,在砂輪上磨細了,截斷,燒紅,淬了火,安裝在槍機上,試試擊發,輕脆響亮。黨旗又找來幾發六九式步槍子彈,卸了彈頭,倒出火藥,分別摻進軍旗做好的子彈裏,這樣就做成了。黨旗把重新裝配好的火藥槍給軍旗來試,頭一槍就差點沒把軍旗的手震麻。軍旗得了火力威猛的武器,雙目放光,他咬牙切齒惡狠狠地說:“高家莊、馬家河子一帶,統統死啦死啦的有!”
在暑期最後的日子裏,黨旗的夢越來越多。那些夢全都與戰鬥有關,黨旗在他的夢中永遠都是一名勇敢孤獨的士兵。他在衝鋒陷陣或者被敵人團團圍困。黨旗在一片焦土的陣地上奔跑撲跌,四周是一片火海。他打空了槍膛裏最後一發子彈,從虛浮的泥土中扒出滾燙的手榴彈向蜂擁而至的敵群投去。他鮮血淋漓,撐著一根爆破筒站起來,他高聲喊道:“為了勝利,向我開炮!”
黨旗在那樣的夢裏總是一蹬腿猛醒過來。身邊是國旗和軍旗恬靜的呼吸聲,更遠一些的地方傳來鴿子躁動的夢囈聲。黨旗躺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噙著淚水想,我又長高了一截呀。
院子之間的火藥槍戰在暑期最後的日子裏迅速升級,大有由局部戰爭演化成世界大戰的趨勢。為了院子的榮譽,黨旗和南昌冰釋前嫌,握手言和,再度結盟出山。他倆帶著院子裏的孩子與別的院子的孩子進行了好幾次惡戰。在一次大戰中,黨旗穿著厚厚的棉襖,戴著大皮帽子,提著滿滿一籃子頂上了火的火藥槍,隻身衝入對方的陣營中,把不可一世的對方攆得鴨子亂飛。那一次戰鬥使黨旗名聲大震。
火藥槍大戰的結局是來自大人們的強力幹涉。有好幾個孩子在火藥槍大戰中受了傷,有一個孩子甚至被鐵砂子崩瞎了一隻眼睛。院子裏召開了緊急會議,強製性地收繳了大量的火器,同時責成各家各戶對自己的孩子嚴加管教監護。軍人的管教單純而幹脆,痛快地施以老拳是最簡單最管用的方式,孩子們遭到的血腥彈壓是可以想見的。彈壓之後,各家各戶都加強了對自己孩子的監管,以防止他們野火再燃。但這不管用,仍然有一些不畏強暴的孩子事後瞞天過海地溜出封鎖線,懷裏揣著新製造的火藥槍在曠野中遊蕩,院子裏甚至不得不派出警衛連的戰士到外麵去追緝那些小亡命之徒。院子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不得不采取了一種釜底抽薪的辦法--給各家各戶的孩子排名單,列入名單中的危險分子,一律納入秋季招兵的計劃之中,讓他們到部隊當兵去。薑維已去,蜀中誰人能為大將?院子裏孩子們的隊伍若不再度瓦解,那才成了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