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泰,你真不易
左建明
“不易”,這是掛在家鄉老輩女人嘴上的話。含了生活的艱難,也含了成功的讚許,而且有一種蒼涼的味道,色彩也如黃河故道上的沙丘與枯草。送給立泰,再合適不過了。
你好像是外八字腳,是嗎?有一次,你從我家離去,在狹長的胡同裏走,我從背影上發現的。當時有一點遺憾,心想,挺帥的小夥子,怎麼這樣走路。
那是一種不易。常年體力勞動所致。
文化站幹部轉正考試,你竟名列前茅。我得知了你的分數,說,誰也甭找了。誰也擠不了你。但你總放不下那顆吊起來的心。
你常常帶著稿子找我看。鬥虎屯離聊城大約有五十裏路吧?小說都很短,文字跟人一樣憨厚。我心裏有種莫可奈何的沉重。我想說,算了吧,立泰。
偶爾有兩次你拿了《農民報》讓我看。上邊有你的小說。你殘酷地壓抑內心的喜悅,謙虛地自嘲自貶。我滿麵笑容說鼓舞的話,心裏卻像嚼苦苦菜。
我去濟南,你調聊城。你說真可惜,老攆不上。後來,你果真攆到濟南來了。你上了文學講習班。
這著實出我意料。麥子快要黃了。鐮刀要磨,草繩子要擰。家裏等著你呢!
那天我去講課。我不知道自己胡謅了些什麼,隻覺得文學是一個刁鑽放蕩的女人,勾去了多少人的心肝魂魄!
而你卻一往情深。癡戀得讓石頭發抖。
我先後在《膠東文學》、《時代文學》、《山東文學》、《小說月報》、《小小說選刊》等期刊上讀到立泰的小說。我肅然起敬,心裏湧起一股熱流。我想起加西莫多對愛斯梅拉達那場驚心動魄的愛情。
這會兒,我桌子上放著11期的《山的文學》。立泰把我帶到他的“腰窩鎮西郊”,去領略了漂亮的水玲,大街上端坐著的吳檢查,勇謀在身的馬特派,以及二把式和煙酒小販們。我很吃驚,立泰怎麼忽然“大氣”了?他從生活中跳出來,站在一個很高的視角,繪製出一副活潑潑的小鎮的生存圖。這幅圖畫,並不吸引你去關注某一件事的結局,你從中也並不能悟出什麼哲理。然而這幅圖畫仍然吸引你。可笑乎?可歎乎?可悲乎?都不盡然。讀起來很輕鬆,信馬由韁,讀完之後,卻又陷入似懂非懂,乍明乍暗,亦莊亦諧的境地。立泰,那女人對你回眸一笑,你笨而不迂,不失時機地捉住這一笑。此乃幸事啊!
語言也簡練精彩。如,“水玲漂亮得太殘酷了。把她們逼上了死路”,“當她父親找來,木已成舟,尊重了事實,沒鬧亂子”。
小說似可再細一點,篇幅再長一點。敘述語言可再文學化一點。
立泰,你天生不是短跑選手。然而,你很可能在競走或馬拉鬆比賽中奪標,我願做你的啦啦隊員,可好?
原載《作家報》
左建明:著名作家,原山東省作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