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才說完,臉色忽然微微一變。
原來嶽人豪仍站在原先站立的地方,並未如他所想像的已轉身離去。
唯一不同的是,那位降龍伏虎刀的一隻右手,如今已經移放在腰間那口佩刀的把上。
白天星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喃喃地道:“原來這年頭真正的君子並不多。”
嶽人豪下巴一擺,冷冷地道:“你出來!”
白天星道:“出去幹什麼?”
嶽人豪板著麵孔道:“聽說你這個浪子也會兩手,還簫的事且放一邊,讓我在武功上先向你這個浪子討教!”
白天星緩緩搖頭道:“不來!”
嶽人豪冷笑道:“你不敢?”
白天星道:“不是不敢。”
嶽人豪道:“應該怎麼說?”
白天星道:“犯不著!這兩天死的人已經夠多了,別人家死,是為了七星刀,多少還算死得有點名堂;我算什麼玩藝兒?我既不是刀客,又不想獲得那把七星刀,如果也跟在別人後麵趕時髦,死了豈非可惜?抱歉,這種傻事我不幹。”
他不等嶽人豪開口,又接下去道:“再說,古人有句話:好死不如賴活!人活著,雖然窮了點,但至少還可以吹吹簫,喝喝酒,悠哉悠哉,自得其樂。若是忍不住一時之氣,被人一刀吹掉腦袋,試問還有什麼好耍的?像我這樣的人,死後最大的享受,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口白皮棺材罷了!”
嶽人豪打鼻孔裏哼了一聲道:“全是孬種說的話!”
白天星搖頭道:“你又說錯了!”
嶽人豪道:“你不是個孬種?”
白天星道:“不是。”
嶽人豪道:“你是什麼?”
白天星道:“我隻是君子動口不動手,肚量比別人大一點而已!”
嶽人豪冷笑道:“是的,我說錯了,你的確不是個孬種你其實隻是一條小白狗!”
白天星噫了一聲道:“有話好說,何必出口傷人?”
嶽人豪道:“我罵的是一條狗,不是人!”
白天星調頭轉向張弟道:“你瞧瞧!這就是名滿江湖的十八刀客之一,降龍伏虎刀嶽人豪嶽大俠!”
張弟一聲不響,突然站起身,大步向街心中的嶽人豪走了過去。
嶽人豪似乎有點意外道:“你這小子是誰?”
張弟站定下來,冷冷地道:“狗的師弟!”
嶽人豪側目上上下下將張弟打量了兩眼道:“你小子是不是嫌活著難過?”
張弟道:“拔你的刀!”
嶽人豪沒有拔刀。
他轉向白天星道:“你是不是以為由這小子出麵,我嶽某人就下不了手?”
白天星歎了口氣道:“算了罷,師弟,忍著點,人家帶了刀,咱們沒有,別冤枉送掉性命……”
突聽西邊人群中有人接口道:“沒有關係,我把刀借給他!”
願意借刀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成天混在莫瞎子燒餅店裏,想打莫青青主意的奪魂刀薛一飛!
這算不算也叫借刀殺人呢?
隻見那位奪魂刀已從人群裏走了出來,臉上堆滿笑容,似乎頗以能成人之美,感到十分愉快。
但是,白天星卻連望也沒有望這位奪魂刀一眼。
他走出店外,目光四下一掃,忽然指著東邊人群中的一個人道:“那位兄台的刀,能不能借來用一用?”
眾人順著白天星手指之處望去,馬上認出白天星指著的人原來也是一位刀客。
怪刀關百勝。
眾人不禁暗暗納罕,都覺得這個白浪子的脾氣真是特別。
奪魂刀薛一飛願意借刀他不理,卻轉向另一位不一定肯借的刀客一借;兩把刀都沒有出鞘,孰優孰劣,誰也不清楚,換人借刀,算什麼意思?
白天星的用意,這時大概隻有張弟心裏最清楚。
薛一飛的那把刀,刀身太寬,也較為沉重,白天星知道他使用起來一定不太習慣。
關百勝的那把刀就不一樣了。
怪刀關百勝雖然號為怪刀卻不怪。他那把刀,刀身較薛一飛的刀要狹些,分量也輕得多。
最重要的是,他那把刀跟張弟的刀,幾乎完全一模一樣。
強敵當前,如果兵刃不趁手,自然首先要吃大虧。但是,怪刀關百勝的刀肯不肯借人呢?
還好!怪刀關百勝居然沒有拒絕。
練武的人,兵刃為第二生命,除了知交好友或是別有居心,恐怕很少有人願將自己的兵刃輕易借給別人。
怪刀關百勝願意借出自己的刀,是不是因為過去這幾天受夠了斷腸簫的騷擾,希望今後永遠不再聽到這種簫聲呢?
張弟接下了怪刀關百勝遞過來的刀。
嶽人豪揮揮手道:“站開,把刀交給姓白的,我要找的不是你小子!”
張弟冷冷地道:“你要找的人,正是我!”
嶽人豪不屑地一哼道:“你小子算老幾?嘿!”
張弟道:“不算老幾,隻是恰巧就是那個拿你簫的人!”
嶽人豪一怔,麵帶將信將疑之色道:“你小子有此能耐!”
張弟道:“那要看是什麼人的東西,偷別人的東西,也許不太容易;但像你這種人的東西,偷起來卻是易如反掌!”
嶽人豪道:“此話怎麼講?”
張弟道:“因為小爺別的沒有學會,學會的本事隻有一樣,偷雞摸狗!”
隻聽有人大笑鼓掌道:“妙,妙!好比喻,好比喻!”
說話和鼓掌的都是同一個人。白天星!
張弟站著,一動不動,他沒有接白天星的腔,也沒有掉頭去望白天星一眼。
他的眼光一直都在緊盯著嶽人豪,隻等對方拔刀。
麵對著一個佩刀的,他絕不會分心去留意另外的任何事。
馬老先生傳他刀法時,曾告誡過他很多事,隻要是馬老先生說過的話,他都一再默憶,一句也不敢忘記。
“練武防身,隻是講得好聽罷了;尤其是練刀的人,有幾招是防守招術?哪一招哪一式不是在講求如何致敵於死地?所以,一個練刀的人,不拔刀則已,否則便隻有一條路可走:
想盡方法,戰勝對方!”
“打不倒敵人,倒下去的就是你自己!”
“拔出刀來,就得見血。記住:敵人的血,不是你自己的血!”
嶽人豪也在盯住張弟,他好像也沒有聽到白天星的話。最後,他終於點了點頭,又說了一聲:“好”
他緩緩抽出佩刀。
一把短刀。
他是十八刀客中身材最矮的一個,刀也是最短的一把。兩尺五寸長的刀鞘,拔出的刀卻隻有尺八左右。
張弟向後退出一步,蓄勢以待。
閑人四下紛紛問讓,白天星也跟著閑人遠遠退去一旁。
白天星的一張麵孔,本來繃得緊緊的,似乎有點緊張,這時見張弟忽然自動向後退出一步,臉上神情頓時開朗,目光中也露出讚許和寬慰之色。
這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小動作。
雖然隻是退後一步,但在行家眼中,這,步很可能就是這一戰的生死橋梁。
嶽人豪人矮刀短,張弟人高,刀也較長,高個兒對矮個兒,長刀對短刀,第一件必須注意的事便是距離。
隻有保持適度的距離,方能作最大的發揮。
白天星與張弟之間,彼此從沒有問起過對方的武功師承,這也許是他們彼此間到目前為止,唯一未經觸及的一項秘密。
不過,張弟至少已經知道了一件事。
他至少已經知道白天星就是目下武林中,名氣更在十八刀客之上,為黑白兩道人人敬而畏之的一品刀。
知道了這一點,就已足夠了。
這就正像你已知道對方提在手上的一盤八珍糕是應天府百福齋的出品,你就絕不會再問對方的味道是否可口一樣。
反過來,白天星對張弟又知道了多少呢?
他知道張弟十九歲,有一把刀,練過刀法;脾氣執拗,為人耿直,心地善良,沒有江湖經驗,不知世道人心險惡,向往十八刀客的名氣,一心隻望出人頭地。
在這以前,他知道就隻這麼多。如今,他無疑又多知道了一件事:就是這個鹵莽、可愛的少年,雖然欠缺臨敵經驗,但至少曾經有過一位相當高明的師父。
降龍伏虎刀嶽人豪的神情似乎微微變了一下,但表麵上看去仍然十分鎮定。
他緩緩拔出那把短刀,下巴一抬,冷冷地道:“動手!”
張弟道:“承讓!”
他話一說完,長刀隨即欺步揮出。
這是張弟有生以來揮出的第一刀。
也是他兩年多以來飽經風霜之餘,初次實現了他的夢想。
他終於向一名刀客揮出了他的刀!
這一刀也許會為他未來的一生帶來一個好的開始,但這一刀也很可能會將他以往十九年的生命作一結束。
如匹練般直奔嶽人豪的胸膛。
嶽人豪眼皮眨也不眨地注視這一刀的走勢,容得刀鋒堪堪沾身,身軀突如陀螺般一轉,以毫厘之差避開張弟的刀鋒,跟著又是一轉,身形捷若旋風,一下搶入張弟右脅下的空門,刀尖猝吐,疾逾蛇信,驀向張弟腰肋間一刀戮去。
好快的身法,好快的刀!
人群中有人失聲驚呼。奪魂刀薛一飛和怪刀關百勝,都止不住為之神色一緊。
隻有白天星視若無睹,依然鎮定從容如故。
嶽人豪這一招似乎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似乎已料定嶽人豪別無選擇,隻有冒險貼身搶攻一策。他並不是不替張弟擔憂,而是張弟在交手之先向後退出的那一步,已為他帶來了信心。
他相信張弟既然知道應付這樣一名敵人保持距離的重要,也應該知道撲擊一旦開始,這一類的險招,就難保不會出現。
從張弟揮出第一刀的姿態,他已看出張弟在刀法方麵的火候相當不弱。
嶽人豪這一招雖然陰狠毒辣兼而有之,但這一招也並不算如何出奇,隻要張弟不過分慌張,應該不難予以化解。
白天星料事一向都很準確,尤其是判定一個人的武功高低,更可說從來也沒有走過眼。
但是,這一次他卻估計錯了。
張弟在刀法方麵的火候,竟比他所想像的還要高明得多!
以他這位一品刀的眼力,他竟沒有能看出張弟揮出的第一刀,原來隻是一招虛招。
事情幾乎發生在同一瞬間,嶽人豪身形驟轉,張弟的身形也跟著突然旋轉。
轉的是同一個方向就像是一個滾動的旋風,帶起了另一個旋風。
嶽人豪一刀戳出,張弟身形突然於一門之間消失不見。
等嶽人豪一刀戳空,發覺情形似乎有點不妙之際,張弟卻已反客為主,一陣風似的轉到了他的右側。張弟揮出了第二刀。
也是這一戰的最後一刀。
轟雷似的歡呼聲,在經過一陣沉默之後,突然從人群中響了起來。
一個新的少年英雄就這樣在閃電般的兩刀中產生了。
產生在品刀大會開始後的第四天。
產生在七星鎮。
張弟終於嚐到一舉成名的滋味。
一舉成名,是什麼滋味呢?
像在雲霧裏?
像在夢中?
像酒醉?
也許都有點像;其實都不像。
沒有人能說得出那是什麼滋味,包括張弟在內。
因為沒有人能說得出“空白”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