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意算盤(2 / 3)

白天星道:“你是例外。”

張弟道:“什麼叫例外?”

白天星道:“別人不能,你能!”

張弟忍不住又哼了一聲道:“你平常無論說什麼,我都相信。惟有這一次,我恐怕隻能以兩個字來表示我的感想。”

白天星道:“哪兩個字?”

張弟道:“抱歉!”

白天星大笑道:“恰恰相反!平常我無論說些什麼,你都可以不信;但誰有這一次,你則非信不可!”

張弟瞪著眼睛道:“為什麼這一次我非信不可?”

白天星道:“還記不記得我們剛才開頭時說的那一段話?”

張弟道:“記不得了,我的記性不好,為了省事起見,你最好重說一遍!”

白天星微笑道:“剛才你問我,你殺了姓嶽的,會不會為我多添麻煩?我說,情形正好相反,麻煩不僅不會增多,反而會因此減去不少。理由是,由於你的表現,事情已很明顯,他們大可省下各種方法,而不必再去證實我是不是真正的一品刀!”

張弟道:“是的,我記得但這跟我一定能獲得七星刀又有什麼關係?”

白天星笑道:“道理完全相同。”

張弟道:“怎麼相同?”

白天星道:“這就是說,如果由你獲得了那把七星刀,他們則可以省下很多方法,而由旁人代勞!”

張弟道:“省下很多什麼方法?”

白天星道:“要命的方法。”

張弟眨著眼皮道:“你意思是說,七星刀是個禍根,無論誰獲得它,都不會有好下場?”

白天星斂去笑意,輕輕歎了口氣道:“如果不是因為一個人隻有一條性命,否則為了證實我的說法,我倒真想慫恿你去試試……”

張弟眼珠子轉了轉,忽然道:“不對,你這種說法,還是有問題!”

白天星道:“什麼問題?”

張弟又瞪起眼睛道:“誰有資格獲得那把七星刀,隻有廖三爺和四位大會見證人有權決定。你總不會以為姓廖的和四位大會見證人全部都是這次血案幕後的共謀之一吧?”

白天星道:“我說過全部沒有?”

張弟道:“那麼,除了那位冒牌的一品刀之外,你認為其餘人之中,誰跟誰涉有嫌疑?”

白天星道:“我從不以認為來決定一件事情。”

張弟道:“那麼你平時決定一件事情,根據的都是什麼?”

白天星道:“事實!”

張弟道:“哪一類的事實?”

白天星道:“合乎常情的事實,以及違反常情的事實!”

張弟道:“如今有哪些事實違反了常情?”

白天星道:“包括鬼影子陰風在內,在短短四五天之中,七星鎮上已經死一了五個人,除了降龍伏虎刀嶽人豪是死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外,其餘幾人可說全都死得不明不白。如果換了你是這次品刀大會的發起人,你會怎樣做?”

張弟想了想道:“我我也許會宣布大會暫時停止,等這一連串的血案有了交代後,再繼續舉行。”

他頓了一下,又道:“更說不定,我會因此改變這次品刀大會舉行的方式、”

白天星道:“如何改變?”

張弟道:“我也許會將那把七星刀改作緝凶的賞格。誰能破得了血案,誰就可以成為這把七星刀的新主人!”

白天星頭一點道:“不錯,如果換了我,我也會這樣做,這也正是我認為合乎常情的做法!”

他目光微抬,望著張弟道:“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姓廖的對這一連串命案,除了虛應故事,貼出一張告示外,他還做了些什麼?”,張弟默然不語,隔了片刻,才道:“那麼,你是不是說,我們隻要遠離那把七星刀,就可以不卷入這個是非的漩渦?”

白天星長長歎了口氣,緩緩說道:“是的,這樣我們至少可以多活幾天!”

張弟皺起眉頭道:“你這個人,怎麼老是好話不說,時時刻刻盡往個死字上想?”

白天星忽然露出了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而壓低聲音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可不許告訴別人。”

張弟道:“什麼秘密?”

白天星低聲道:“這就是一品刀的長壽保命之道!”

張弟道:“時時刻刻想到死!”

白天星道:“不錯!一個人隻要一想到死亡,就會發覺活著是多麼的可貴;一個人隻要知道生命的可貴,就一定會比別人活得更久些!”

一個時時刻刻想到死亡的人,真的會比別人活得更久些嗎?

這種話當然無人相信。

但是,這世上有很多事,硬是難說得很。

很多有道理的話,並不一定就會帶來什麼保障;而一些沒有道理的話,卻往往比金科玉律還要來得靈驗!

鬼影子陰風,快刀馬立,狠刀苗天雷,血刀陰太平,降龍伏虎刀嶽人豪,他們誰想到自己會死?

他們沒有想到他們死了。

鬼刀花傑呢?他是第一個擔心自己可能會步上馬立和苗天雷後塵的人。而這位鬼刀,直到現在,卻依然活得好好的。

這幾個鮮明的例子,難道是假的?

你還能說你不相信?

不過,如今什麼人不相信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另外那十三位尚未出場的刀客究竟信與不信。

七星廣場上,看熱鬧的人愈來愈多,隻是,如今每個人的心情,顯然已與大會剛開始時有了極大的變化。

如今,再沒有人去關心登場的刀客說些什麼了。

第一天,快刀馬立說:使刀的第一要訣是快!

他們鼓掌。

第二天,狠刀苗天雷說:使刀的要訣,不僅要快,而且要狠!他們又鼓掌。

結果呢?

結果,“快”和“狠”都是空話,最後事實證明,就算兩人說的不是空話,他們實際上也不是目前江湖上“最快”、“最狠”的兩把刀。

他們快,別人更快,他們狠,別人更狠。

所以如今看熱鬧的人,事實上不是來看這些刀客如何“現身說法”,而是為了來看一個“活的刀客”怎麼變成“死的刀客”。

今天應該出場的刀客,本來是血刀陰太平。

血刀的意思,原是說這位陰太平隻要刀一出鞘,敵人難逃血流五步的命運。隻可惜這位血刀過去雖使別人流過不少血,但昨夜流的血,卻是他自己的。

排名在血刀陰太平之後的是流星刀辛文炳。

今天出場的刀客,便是這位流星刀。

今天出場的這位流星刀,對於刀法方麵會不會提出什麼新的見解呢?

大家如今趕來,顯然隻是為了應個景兒;今天的高xdx潮節目已經過去,大家等待的是明天。

等明天看看這位流星刀的屍體將在什麼地方出現?

會不會又是一種新的死法?

由於此刻廣場上看熱鬧的人,人人心情輕鬆,並不期待什麼,一些賣零食的小販,生意也就好了起來。

生意最好的,當然是酒擔子。

酒擔子共有六副,賣的都是白酒;每副酒擔子四周圍,都攏滿了客人。

老吳的酒擔子還歇在老地方。

白天星向老吳的酒擔子走過去時,老吳正跟一名酒客結賬。另一名麵孔紅通通的漢子,似乎正喝到欲罷不能的節骨眼兒上,他來不及等老吳算好替他添酒,自己拿起酒瓢,伸手便舀。

白天星笑了。

他最欣賞的,就是這種人和這種喝法。

不喝就是不喝,要喝就喝個痛快!

老吳賬已結好。

紅臉漢子把瓢還給老吳,老吳舀了一大碗,遞給白天星,大家已經成了熟人,根本用不著交代。

張弟道:“我去替你買麥雀。”

白天星道:“好!”

他口中應著好,人卻含笑望著那個紅臉漢子。

紅臉漢子喝酒的方式,真是嚇人。

隻見他兩手捧著酒碗,脖子一仰,咕嚕咕嚕,幾乎連氣都沒有換一口,便在眨眼之間,將滿滿一大碗酒,喝得滴點不剩。

白天星笑著轉向老吳道:“這是第幾碗?”

老吳道:“第六碗。”

白天星道:“真是海量!”

紅臉漢子酒量雖不錯,一連喝下六碗之後,似乎也差不多了。

因為他沒有再添第七碗。

白天星道:“貴姓?”

紅臉漢子沒有理睬。

白天星道:“府上哪裏?”

紅臉漢子打了個酒呢,仍然沒有望他一眼,酒碗放下之後,伸手從腰包裏摸出一串青錢,瞪著老吳,等著算賬。

老吳捏捏指頭道:“唔,六碗六七四十二,零的不算你就給四十個大錢好了!”

紅臉漢子數數錢串上的錢,差不多也就是這麼個數兒,於是便連錢串一起放在酒擔子上,身子一轉,便待離去。

白天星忽然攔著道:“兄台留步!”

紅臉漢子止步回身,緊繃著麵孔道:“幹什麼?”

白天星送出手上那隻酒碗道:“欽佩兄台海量,我請兄台喝酒!”

紅臉漢子道:“無緣無故的,我為什麼要喝你的酒?”

白天星笑笑道:“知音難逢,見麵便是有緣,碗把酒算得什麼?”

紅臉漢子道:“我要喝我自己有錢,用不著你請!”

白天星道:“說這些話多難聽?來,來,賞個臉,賞個臉!”

他口裏說著,又把酒碗朝對方送去。

紅臉漢子偏身讓開,瞪眼道:“他媽的這算什麼意思?”

張弟已買來大串烤麥雀,看見白天星硬逼那紅臉漢子喝酒,忍不住從旁插嘴道:“人家不喝就是不喝,你為什麼一定要勉強別人喝?”

白天星道:“他不喝,你喝?”

張弟點點頭,手一伸道:“好!拿來。我喝就我喝!”

白天星道:“喝死了也沒有關係?”

張弟哼了一聲道:“當然沒有關係。我就不信一碗白酒能喝得死人!”

白天星忽然轉向那紅臉漢子,歎了口氣道:“你瞧,這種小夥子多好打發!今天我若是也像他一樣,你夥計不就功德圓滿了嗎?”

紅臉漢子臉色微微一變,突然向後一步步退去。

白天星仍然端著那碗酒,一步步緩緩跟了過去道:“要走,可以,留下一句話來,咱們就算交個朋友,否則,對不起得很,請喝了這碗酒再走!”

這時,將近午正,正是廣場最嘈雜的一段時間。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動作不火,所以這時雖然擠在人堆裏,卻並沒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白天星緩緩向前移上一步,又道:“對了,我們就這樣慢慢地退出去,不要驚動別人。

萬一驚動了別人,對我固然沒有好處,對你夥計似乎也很不利。等我們離開這裏,找個沒人的地方,我們不妨再互顯勸酒的本事,且看看這一碗酒,到時候究竟是你喝還是我喝!”

紅臉漢子臉上的血色慢慢消失

白天星又跟過去一步道:“你夥計可以考慮,但最好不要拖得太久。井老板店裏存貨不多,而且木料也很差,相信你夥計一定可以想像得到躺在那種棺材裏的滋味。”

他放低聲音,注目道:“這是誰的主意?”

紅臉漢子喉結滑動了一下,但沒有能力發出聲音來。

白天星等著。

紅臉漢子道:“七

紅臉漢子隻說出一個字,就沒有再說下去。

白天星神色一動,突向紅臉漢子身後閃目掠去。

但已經太遲了!

他什麼異狀也沒有發現。

紅臉漢子嘴巴微微張開,兩眼圓睜如鈴,隻是眼神已在慢慢渙散,扭曲的麵孔上也露出無比痛苦的表情。

最後,撲通一聲,終於雙手捧心,倒了下去。

又有人死了!

廣場上登時騷動起來。

白天星當然清楚紅臉漢子是怎麼死的,但他並沒有走過去查看紅臉漢子背心上的傷口。

他皺皺眉頭,轉身回到老吳的酒擔子旁邊。

老吳麵無人色,結結巴巴地道:“那……那個家夥,在……在我酒裏,下……下……下了毒?”

白天星道:“沒有。”

老吳呆了呆道:“那……那麼,你……你怎麼說,你……你這一碗酒,喝……喝……喝得死人?”

白天星道:“毒下在瓢裏,你隻須另外換個瓢就行了!”

虎膽賈勇帶著兩名七星莊丁,匆匆趕了過來問道:“這裏發生什麼事?”

白天星指著手上那一碗白酒,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苦笑笑道:“有個不認識的朋友,想叫我喝下這碗酒,結果被我瞧出破綻,他的夥伴也許認為他手腳不夠利落,趁他向我解釋之際,偷偷又賞了他一根暗青子。嘿嘿,如此而已!”

虎膽賈勇眨了眨眼皮道:“他在絕氣之前,有沒說出是受何人指使?”

白天星道:“他隻說了兩個字。”

虎膽賈勇道:“這兩個字聽起來像不像一個人的名字?”

白天星道:“很像!”

虎膽賈勇道:“是哪兩個字?”

白天星道:“賈勇!”

虎膽賈勇臉色微微一變,但旋即恢複正常。

他皺了皺眉頭:“別開玩笑了!你說正經的,我好調查。”

白天星潑掉那碗毒酒,輕輕歎了口氣道:“說正經的,我什麼也沒有聽到,他才張開嘴巴就倒下去了。”

他指指紅臉漢子的屍體,又歎了口氣道:“你過去看看屍體上的傷口吧!憑你賈老總的閱曆和眼光,或許能從暗器的來路上,找出點眉目來也說不定。”

虎膽賈勇點點頭,隨即領著那兩名莊丁向紅臉漢子的屍體走去。

不一會兒,屍體抬走了,廣場上也慢慢地安靜下來。

白天星居然另外又拿了一個碗,就在原先那隻酒桶裏,舀了一碗酒喝將起來。

張弟忍不住低聲問道:“剛才你是怎麼發覺的?”

白天星咽下口中咀嚼的烤麥雀,淡淡一笑道:“喝酒不是喝茶。”

張弟道:“這話什麼意思?”

白天星笑笑道:“這意思就是說,一個人隻在萬分口渴時,才會一口氣喝下一大碗茶。

酒像這種喝法,就隻有一個解釋!”

張弟道:“怎麼解釋?”

白天星道:“不趕快喝下去,這一碗酒就輪不著他喝!”

張弟道:“誰會搶走他這碗酒?”

白天星道:“所以,當你看到一個人以這種方式喝酒時,你就可以大膽斷定,此人如非有急事在身,便是著急著要回避某一個人!”

他笑了笑,又道:“有急事在身的人,應該沒有連喝六大碗的心情,所以,歸納了起來,原因其實隻有一個!”

張弟道:“就算你看出他急著離去是為了回避你,你又怎知道他在你酒裏做了手腳?”

白天星微笑道:“如果你想回避一個人,你必須先認識這個人,對嗎?”

張弟道:“當然。”

白天星笑道:“好!那麼我再問你,你既然認識這個人,而且知道這個人每天在一定的時間,必然會在一個固定的地點出現,這人既是你想回避的人,廣場上多的是酒擔子,而你卻偏偏選中了這一擔,又是什麼道理!”

張弟思索著,最後終於點了點頭道:“我懂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