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子(1 / 2)

梅家跟普天下所有中國人都不一樣。假如他們的不一樣被人咬耳朵,被人當冤孽,梅家人才不在乎。梅家人——其實就是梅家的女人,因為梅家上溯五代的男人都不作數。從現在——二〇〇八年往上數,就了梅家五代上麵那位祖奶奶,娘家姓吳,當時鄉裏人都叫她梅吳氏,也有叫她梅吳娘的。眼下活在二〇〇八年的梅曉鷗更願意叫這位奶奶梅吳娘。梅吳娘產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囡,第二個也是囡,到了第三個囡,婆婆連催奶的甜醋子薑煲豬手都舍不得給吃了,認為一個小賠錢貨還不值一砂鍋豬手甜醋的錢。但梅吳娘拒絕在婆家低聲下氣,相反,她不知廉恥地當眾把三囡頂在頭頂,十個月的囡,嘴上笑著,下麵一泡尿就從母親的頭上流下來。梅吳娘一動不動,聽任小囡的尿在她上過刨花油的頭發上滾成珠子,滴落得一肩膀。直到小囡把那泡長尿舒坦撒完,她才跟周圍目瞪口呆的鄰居解釋,小囡有個毛病,撒尿不能分心,一分心尿就憋回去了,要是憋壞了腰子,是個討債的男仔就算了,壞個把腰子不算什麼,我們囡金貴啊!一街的鄰居都咬耳朵,說梅家這個能頂兩個後生做活的媳婦其實是個瘋女。

到梅吳娘生第四個孩子時,她什麼都自己來了:端了一銅盆熱水,甩了條家織手巾進去,把人都趕到大門二門外,再插上門閂,一聲不吭就把小人兒下在藍白細格的被單上。等她開了大門二門出來,人們問:男仔女仔啊?她指指二門裏的一片陰暗:去看吧。婆婆床上抱起一個死仔來,是個男的。

過了兩年,梅吳娘的老公梅大榕從番邦回來,讓梅吳娘又大起肚子,九個月後,新添的人丁出了娘胎就吹喇叭,嘹亮得幾裏地都聽得見。而門一開人們看到的卻又是個死仔,也是個男的。

隔著一百多年,在機場等候誤點航班的梅曉鷗想象這個祖奶奶如何麻利地把男仔一個個頭朝下按在半滿的馬桶裏,心裏數“一、二、三、四……”好了,討債的回去了。梅吳娘就這樣連著殺死梅家三個男嬰。婆婆舉著燒火棍上來,嘴裏不幹不淨,說一年六七擔米就喂出一口生賠錢貨的,生出的男仔個個是死的!梅吳娘手大腳大,燒火棍哪裏挨得著她?不知道在她碗口粗的腿上斷掉多少燒火棍。她一麵攥緊婆婆的燒火棍在膝蓋上撅,一麵還要糾正婆婆:囡能賠多少錢?一百個綁一塊也賽不過梅大榕的一根錢毛!後來公公婆婆老弱了,全憑梅吳娘伺候,也就都乖順起來,不再敢提專門生賠錢貨的往事。隻是在聽說鄉間誰家新媳婦生了囡的時候,老夫婦便會得到一點陰暗的慰藉,相互分享些不可告人的惡毒快樂:福分夠薄的,頭生是個囡。梅吳娘便會悠悠地吸一口水煙,回敬他們說:囡好啊,哪點不好?不賭,不嫖,不抽,不喝,荒年來了不上山做土匪,出息了也不會挑唆大家造反推翻朝廷,囡沒哪點不好。公公婆婆如今都不惹她生氣,都是不頂嘴不抬杠的乖老人,因為他們的兒子都留在番邦了,人不回來錢也不回來,家裏養蠶種地全靠梅吳娘一雙大腳兩隻大手,最忙的時候,梅吳娘出嫁的囡會從婆家回來兩個,湊成三雙大腳六隻大手,田裏、集市地跑,因此別家還在忙,她家早閑了。

祖奶奶梅吳娘把三個男仔溺死在馬桶裏的傳言,誰都沒法證實,不過人們都認為她是幹得出來的;她太怨恨太小看男人了。嫁到梅家之前,梅吳娘的娘家村裏就都是梅大榕這樣的男人,出洋去番邦淘金沙,死了一半,活著的帶上全部金沙兌換的鈔票鑽進賭檔丟光,隻能再回去做驢子拉鐵軌、拉枕木,因為金沙已經不給黃麵孔的華人淘了,硬要淘就收你高過白麵孔鬼佬五倍的稅金。梅吳娘的老公梅大榕花了幾年工夫淘出一把金沙,歸途中拿出家裏帶給他的定親畫像,畫裏是個有眉有眼,有肥有瘦的十六歲女仔,一把金沙換的錢給她蓋一幢藏嬌碉樓,再給她打一對金耳環、一個金戒指應該足夠。當時東莞、惠州一帶風氣就是俊俏女仔家裏隻收出洋男仔的帖子。梅大榕到達家鄉碼頭之後,卻連畫像上的吳姓囡都沒見一麵就原船返回了番邦。因為他連見吳姓女仔的洋服和鞋子都沒有了,都在船上的賭桌上輸出去了。

機場廣播響了,為北京開來媽閣的飛機繼續誤點致歉。曉鷗看了一眼手表,飛機誤點兩個多小時了。而梅大榕當年結婚誤點可是誤了十年。頭回他回家結婚之前,用幾顆金沙給沒過門的吳姓姑娘買了見麵禮:一雙山羊皮女士鞋,不顧尺碼隻圖心意;一把番邦貴婦都打的鏤花絲綢傘,人多了遮麵目,人少了遮太陽擋灰塵。除去船票錢,還剩五十多塊美鈔,一小半用做拜堂,一多半用做蓋房。像所有淘金返鄉的中華男子一樣,阿祖梅大榕穿的是舊貨店買的洋服洋帽,拎兩個洋麵口袋,裏麵裝著回鄉贈送親朋好友的洋物件,從用剩了一半的香粉盒到吃空的糖果罐。船是中國公司的汽船,上船當晚就有二十個人入了底艙的賭局。梅大榕還不是頭一批淪落的人,並不是因為他品格比同伴高,而是他上船暈了三天海,暈得命都不想要了。第四天發現一帖治暈海的妙方:賭錢。一賭他可以不餓不渴不困不解手更不暈船。底艙擺開二十張桌子,骰子和骨牌同時碰撞,金玉一般悅耳,響得人什麼心事都沒了。一個半月之後船靠廣東岸,一半人上岸,一半人隨船返回番邦金山城,繼續打山洞,鋪鐵軌,要麼填海造田讓洋人收糧。因為這一半人的錢在船靠岸前輸光了,連返航回金山城的盤纏還是跟航運公司賒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