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3 / 3)

她打得自己眼淚汪汪。她用沙啞的嗓音問他為什麼欺騙她,有鼻子有眼地告訴她如何把兩件黃花梨從陳小小眼皮下偷出來。他看著她再次舉起的巴掌,叫她不要急,聽他解釋。這麼不要臉的事,還有什麼好解釋?兩人在酒店房間追打,打成了兩口子。在此之前曉鷗打過誰,盧晉桐那麼該揍她都沒碰過他。在此之前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會打人,會追著一個男人不依不饒地揮巴掌。

史奇瀾跳上了床。這下子曉鷗不能追上去打了,真要打成兩口子了。

“我真沒撒謊!”他穿著拖鞋站在兩個枕頭之間。

“那你昨天說,箱子裏裝的是雕刻!”

“昨天是裝著雕刻!”

曉鷗不動了。還用他再往下說嗎?他上午和下午根本沒在房間裏睡覺,把兩件雕刻三文不值二文出了手,換的錢又輸出去了。

“你剛才沒看到我怎麼贏的!”

他還是隻提贏,隻記得贏,贏給他的好心情、豪邁感是輸不掉的。他說他剛才一把就贏了四十幾萬。贏來的錢呢?彙回北京了。水電公司缺德透了,差兩天都不行,非給你斷水斷電。沒有水電,工人肯收工資白條,他們也沒法工作呀!曉鷗一動不動,看他還有臉胡扯。他贏了四十多萬肯回到房間裏來?已經沒什麼可供他敗的家,他還在敗。

曉鷗恢複動作是氣勢洶洶地拿出手機,一個鍵子就按到陳小小的辦公室。

“你別打給她!”

你看,他知道曉鷗要給誰打電話。淪為最無救的賭徒之前,他們先失去的是說實話的能力。

陳小小不在辦公室。史奇瀾馬上坦白求饒,說自己贏的四十多萬又被他很驚險地輸掉了,同樣是鬼使神差,手那麼一抖,押錯了,本該押“閑”,押成了“莊”。當時他心裏就一格登,預感來了,但來不及糾錯了。隻要再多一萬,不,五千,他都能扳過局麵。說到此處他停住了,看著曉鷗。不見得還想從曉鷗口袋再搜刮出五千、一萬吧?

現在老史徹底安全了。欠他自己兩夜一天的覺,現在可以安安全全地去睡回來。不過曉鷗還是好奇,想到他何不到海邊撿兩塊石頭放進箱子,還麻煩他自己去超市買糧往裏裝,反正是做個調包的道具,石頭和大米一樣好使,效果有什麼不同嗎?

老史羞澀地笑笑。其實他是想找間房住下來,有大米可煮、掛麵可下,就活得下去。媽閣的民間純樸善良,可容他享受清淨。大米掛麵總會吃完的呀!那就給書畫社打打工,偽造點假字畫,或者鑒別假字畫,大米掛麵總吃得起。他還這麼甘心清貧呢?在這裏做個賣手藝的楊白勞,在賭台上反攻倒算,把失去的天下贏回來。曉鷗能想得出他不遠的未來,單純明朗的未來,掙一筆錢賭一筆錢,從書畫社直奔賭場,大米掛麵果腹,胸懷一份壯麗理想,赤手空拳贏回他曾經的繁華,印尼和菲律賓的工廠和木場,中國內地的幾家工廠和商店、展示廳。那理想是,他史奇瀾有一筆巨大的財富注定藏在千萬張賭桌的幾億張紙牌裏。那可是他史奇瀾的財,可不能讓別人贏去。

梅曉鷗這時才明白,史奇瀾真的能幹出那種事,潛伏下來,長期抗戰;他抗戰的對象是一切不讓他贏的人,自然包括他老婆,也包括他的女債主梅曉鷗。這樣一個輸不服的賭棍。這樣一個樂觀的輸者。曉鷗覺得自己很長了一番見識。什麼賭徒的嘴臉她沒見過?而眼前這位輸光輸淨輸得比窮光蛋還要窮一億多元都還沒輸急眼,還這樣兩袖清風地接著去賭,不能不說他有個罕見的人格,不得不讓梅曉鷗心生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