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13)(2 / 3)

外麵突然鞭炮大作。這是我沒有預料到的,一定是王國民那小子出的主意。果然,隨著新郎進來,輪也躥進來,關了門,對王國民道:“日本人說話了!”

王國民道:“不管他!不讓放也放完了。日本人真是處處跟咱們作對!”

女兒被放出來了。這是關鍵的時刻,可別穿幫了。她被罩著紅蓋頭。紅蓋頭好像有千斤重,她被壓得很難受,她的脖子在努力挺起來。她叫佐佐木,李思寥一驚,我示意他裝作沒聽見。她又叫了一聲。沒有得到回答,她伸手摸他。幾個人故意擋在她和新郎中間,躥來躥去。鄰近的中國人也都跑來了,亂糟糟吵嚷嚷的。要在以前,我會很厭煩的,可今天我卻很願意,我發現這亂的好,越亂就越能渾水摸魚,計劃得以進行下去,陰謀能夠得逞。

女兒似乎也並沒有完全沒攪亂,她想見佐佐木的強烈願意並沒有被岔掉。她突然抬手,我馬上意識到她要撩紅蓋頭,把她手一打。

“別讓人家笑話!”

“我要見……”

“閉嘴!”我喝,“也不在乎這一會兒。”

她無話了。一會兒?真是一會兒嗎?這一會兒過去,該怎麼辦?我希望這一會兒是永遠,永遠這樣保持下去。儀式開始了,按最老的風俗做,繁瑣,漫長。這讓我心安。點香,祖宗請下來了。司儀拖著長長的腔調,慢條斯理地擺出一道道程序。邊上黑壓壓圍滿了人,長城的城牆似的。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有一刻有人咳了一聲,馬上縮住。這些人,這些原來大多是莊稼人,平時稀稀啦啦,沒什麼紀律約束,可這下卻極其嚴肅認真。也許是被儀式所震威懾。就連女兒也被鎮住了,她再不敢造次。我忽然想,也許正是這種儀式,這樣的一個接一個的儀式,讓這個民族持續保存到今天。

拜天地。一旦拜了天地,一切就改變不了了。這是他們所相信的。這與其是因為已經申報了祖宗,勿寧更因為來自族群的約束。中國人群體裏最能威脅人的話就是:“咱們全不認他,看他怎麼過!”或是:“一個人吐口唾沫,淹死他!”

其實無論是什麼群體,什麼名稱,什麼幫,什麼同鄉會,什麼聯誼會,什麼協會,包括我們安身立命的“陣地”,包括作為祖國的“中國”,都隻是一個概念,不是具體的誰,但是又是所有的人組成的一個氣團。這股氣團,你相信它,你就被它約束住;你不相信,一邁腳就出去了,特別是我們這些已經出來的人。我自信一直沒有這個忌憚,我也不想跟這個群體混下去。但是這下我也被這氣團所籠罩,它還給我群膽。我甚至也相信了這拜天地的約束力:快快拜成了天地,鑄成定局,要改也改不了了!

攝像機在拍攝著,發出輕微的吱吱聲。本來這隻是為了給那個日本人看的,讓他絕望,這下似乎更添了見證的意義。

在念夫家姓氏時,司儀故意念得很含糊,一閃而過。女兒似乎也沒有注意,她的手又在偷偷掰蓋頭的折縫,我又打了一下。

我甚至希望把她打昏,在她昏迷中把儀式搞完。

一拜天地,二拜祖宗……蓋頭搖搖擺擺,那縫隙充滿了危險。好在光線幽暗。新郎新娘對拜,這下他們必須麵對麵。當女兒把臉朝向對方,我的心被抓懸了。我還感覺那蓋頭被噴動了幾下,女兒在跟對方說話。李思寥仍沒有回話。我馬上鎮定下來了:這不也說明那蓋頭還緊密擋在她的麵前嗎?在正麵,蓋頭平整地掩住她的臉,沒有縫隙。

終於結束了。一切順利,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居然這麼順利。女兒立刻被推進了房間,說是要等到晚宴後,新郎才能進洞房。女兒不願意,再次抗爭,說無論如何要見新郎一麵。我凶道:

“你再說,我把他趕走!我說得出來,做得出來的!”

女兒就範了,畢竟幸福已經伸手可得。留水仙嫂陪她,實際上是監視她,千萬不要讓她出來。

09

直到現在,人們一定還忘不了那場婚宴。在“陣地”的一樓擺宴席,各家的煤氣灶都派上了用場,蒸的蒸,煮的煮,炸的炸,炒的炒,燜的燜,煲湯的煲湯,燒水的燒水,油氣煙氣在樓道和壁縫裏躥。沒有大圓桌,王國民就從他打工的地方偷來幾塊大塑料布,鋪在房間的榻榻米草席上,大家就圍著塑料布吃。桌麵低,腳氣跟食物的味道混雜在一塊,香煙灰像胡椒粉一樣紛紛揚揚灑在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