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老師 (1 / 1)

我覺得有必要為曾經教我們一年不到的曆史的章老師做一個小小傳記。

他最初介紹自己說姓章,我們都以為是弓長“張”,不料,他隨後說,是出口成章的“章”。他並不是一入學就教我們曆史的,而是半路上任,臨時替代那位請了孕假回去休養的女曆史老師的。在他未當我們的曆史老師之前,據他說,他是在另一個大城市的一家報社,當記者的。至於為什麼不當記者,甘於回老家,在這個並非重點的中學當一名普通的曆史老師了,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厚的眼鏡,說出了他的原因:“父母在,不遠遊。”

雖然曆史老師是半路出家,但曆史課卻教的讓人無話可說。縱然不能稱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般人物,但“博古通今”“旁征博引”之類的,用在他身上還是合適的。

他常說,記者就是雜家,也許是曾經的職業習慣,所以,連帶著他的曆史課,也是不單單局限於曆史課本上的那點知識了,而是顯得分外龐雜。例如,講楚漢相爭,他能從劉邦出身草莽講起,直到功成名就,返鄉作《大風歌》,其一生經曆,宛如曆曆在目,讓人聽得酣暢淋漓,常常忘記是該下課時間了。

他的課很受學生歡迎,但卻不太受學校領導歡迎。

因為他每次上課,很少板書,基本從來不提問問題,更不會像有些老師那樣,每到重要領導來班內聽課,會提前演練一遍,將每一個設計好的需要提問的問題都會落實到具體同學頭上。

他有時候還會發表一些感慨,說曆史也會遮蓋真相。對一些曆史事件,他有著與教科書上不同的看法和見解,不過,我們同學都覺得他因此而有些“個性”,難免會有同學嘲笑他,曆史書上的那些知識,都是已經定性定論的,我們學生隻管記住,隻管背誦,然後在考場上按部就班寫出來,拿高分,考出好成績就是了,至於曆史的真相到底是什麼,關我們學生何事呢?

可他不管,好像要把曆史還原成他所理解的曆史一樣。於是,有時候,在他的曆史課上,就出現了奇怪的一幕:他不是拿著課本照本宣科,更不是圍繞著考試這個指揮棒轉,而是拿著自己寫的曆史教案授課。

時間長了,班內就有一些學生有意見了,他們覺得章老師不是在教曆史的老師,而是更像一個布道的傳教士。再然後,就有人將意見反映到校長信箱裏了,說章老師上課,遠離教材,偏離重點,一節課不知所雲。末尾,這位好學生奮力疾呼:如此以往,曆史將不曆史矣!

終於,這封信引起了校長大人的重視,然後,就是一段時間的集中聽章老師的課,學校領導走馬關燈一般,人人都聽了一次。

在此期間,我懷疑章老師對於那些不利於他的流言,肯定也有耳聞的,但他始終顯得很是淡然,仍舊是一如既往,上課不帶教材,而是按照自己的教案講課,也不板書,不提問,說完最後一句,下課鈴恰好響起,一聲“下課”後,拿了教案,走出教室,留下身後聽課的大大小小的領導。

按照慣例,下課後,應該是聽課的領導先走的。

章老師終究沒有教完我們一年。不久後,就換了新的曆史老師,姓楊,是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曆史老師,安分守己,照本宣科,從來不涉及到教材意外的人物、事件,每次上課都會將課文重點劃出來,剩下的,就是背誦時間。

這倒讓我們懷念那位章老師了,隻是,不知道他是否還在教曆史。或者,仍舊去當記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