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跑到這兒來幹嘛?”
“這個嘛……”
常玉嵐沉吟了一下。
他在沒弄清楚對方的來龍去脈以前,不願將自己追蹤“南海三妖”之事說出來。
因此,他話鋒一轉道:“聊了半夜,對於姑娘你……”
“瞧呀!”銀衣女郎露出一排白玉貝齒道:“我想你該問問我了。”
常玉嵐料不到她竟如此回答,忙道:“姑娘的來曆一定非比尋常,假若能以相告,常某願聞其詳。”
“無名之輩。”銀衣女郎笑著問道:“你聽說有個飛天銀狐沒有?”
“飛天銀狐?”常玉嵐是從來沒聽說過,但是,江湖人有一個怪僻,也就是最忌別人說從來沒聽過這一個人。
因為,那就表示他是“無名小卒”。
常玉嵐沉吟了一下,忙道:“聽嗎……是……是好像……好像聽江湖朋友提起過,隻是……”
“不要吞吞吐吐了。”銀衣女郎立即笑了起來道:“諒來你從沒有聽說過,不要吱吱唔唔了,知之為知之,這有什麼奇怪。”
常玉嵐打量一下對方道:“是,是。”
銀衣女郎又道:“再問你,有一個人名叫阮溫玉,你聽說過沒有?”
常玉嵐吟著:“阮溫玉?阮……”
他搜盡枯腸,也想不起來武林之中有個“阮溫玉”,於是隻好無語的搖搖頭。
銀衣女郎麵有得色道:“我就是阮溫玉,阮溫玉就是我。”
“哦!”常玉嵐拱手道:“阮姑娘,阮姑娘,請問,阮姑娘適才所提到的‘飛天銀狐’?”
阮溫玉笑得格格連聲,一麵笑,一麵道:“飛天銀狐就是阮溫玉,阮溫玉就是飛天銀狐,現在兩個人都在這兒。”
常玉嵐雙眉一皺道:“姑娘就是‘飛天銀狐’阮溫玉?”
阮溫玉笑道:“不像?”
常玉嵐隻好也跟著苦苦一笑道:“常言道,人如其名,可是,姑娘,你並不像一隻狐。”
“哈哈哈……”
飛天銀狐阮溫玉先是一陣嬌笑,笑聲久久不息,然後才道:“狐像什麼樣子,據說,凡是狐狸精不都是很美的嗎?是不是因為我不夠美?”
她連說帶笑,把一個常玉嵐“急”得十分尷尬,急忙道:“哪兒的話,阮姑娘,我以為你聰慧過人,口才一流,不像是個狡猾的狐狸。”
“不見得吧?”
飛天銀狐一臉的甜蜜笑容,半真半假的又道:“初次見麵,你的斷語可不要太早喲!”
常玉嵐見她一味調皮,話總是轉不入正題,心忖:“自己原是要探聽她的來龍去脈,像這樣蘑菇下去,怎生得了,不如單刀直入……”
想到此處,就正襟坐在床沿,朗聲道:“常某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飛天銀狐道:“有話請講,我雖是女兒身,卻不喜歡扭扭捏捏作態。”
“好。”常玉嵐道:“同為武林一脈,我常家與各門派素有來往,不知姑娘可否將師承門派見告?”
不料——
飛天銀狐杏眼一掄道:“盤我的海底?”
“不,不!”常玉嵐忙道:“我是想,說不定我常家與阮姑娘門派中有些淵源,最少也可能有些兒交情。”
“那是不可能的。”飛天銀狐不加思索的十分篤定。
常玉嵐道:“怎講?”
飛天銀狐微笑道:“因為本門遠在雲南八貢山中,已經傳了三代,從未進入中原,我,是三代之中,唯一進入中原的叛徒。”
“哦。”常玉嵐從神情中,知道阮溫玉的話不假,應了聲道:“那麼,姑娘此次進入中原,必有所為了,能否見告?”
“不但可以,而且我今夜找上門來,就是要與你談論此事。”
飛天銀狐口中說著,又取出“四大公子”的畫像來,對常玉嵐道:“沙無赦是回人對嗎?已經做了回疆王爺,算是登了基了。”
常玉嵐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
“好。”飛天銀狐雙手一分,將原本折成四格的最後一格“嘶”的一聲撕了下來。
她似乎是用了功夫,十分整齊的把沙無赦的圖形撕下,就著油燈上燃燒起來。口中道:“這個就不談了。”
常玉嵐不明就裏,問道:“阮姑娘……”
飛天銀狐早又將第三格所圖的紀無情的圖撕下來,如法泡製,口中道:“既有神經病,又不知所終,這一個也就不談了。”
常玉嵐對著飛天銀狐這種怪誕的動作,一時也想不起是何用意。
而那飛天銀狐把手上所剩的紙中分為二,又已撕開,一麵將司馬駿的像送近火苗道:“阿彌陀佛,瞎和尚,早點上西天吧!”
說完,將最後四分之一畫著常玉嵐圖形的紙抖得格格作響,然後向常玉嵐道:“我別無選擇,這也算得是孽緣天定,時也,運也,命也!”
常玉嵐不明白她的意思,笑著道:“姑娘的意思是……”
飛天銀狐的臉上,有了令人迷惑的神色。
她將手中的一幅畫像端詳的仔細看了個夠,然後又朝常玉嵐從頭到腳瞧個透,才道:“這畫匠的外型頗能傳神,隻是氣魄的豪放、風度的瀟灑,都沒有畫出一半來,人,比畫的強多了。”
常玉嵐被她看得有些兒不悅。
因為,自己變成了“物件”了,好似任由她在評頭論足。
常玉嵐不由道:“姑娘,對常某……”
“我就要向你說明。”飛天銀狐阮溫玉一臉的嬌媚,幾分含情的搶著道:“我離開八貢山,來到中原,第一件事是要遍訪武林四大公子。”
“哦!”常玉嵐急於知道她的企圖,所以追問道:“目的何在?”
飛天銀狐出乎意外爽朗的道:“招親!”
常玉嵐不由“嗤!”的聲笑了起來,先前的緊張一掃而空。
因為,像飛天銀狐這等標致豆蔻年華的女子,當然是有“婚姻”問題,武林之中,慕名求親,也不是稀罕的事。
況且,飛天銀狐自己說自幼生長在多有樹木少有人煙的八貢山,年齡到了這個成熟的時期,進入中原尋找適當的配偶,是人之常情。
四大公子名滿江湖,飛天銀狐選為對象,應該是一件可以理解的事。
常玉嵐之所以一掃先前緊張的心理,自認自己已經是有了家室的人,當然不是飛天銀狐的目標。
所以,他笑了笑道:“原來阮姑娘為了終身大事而來,人之大倫,可惜……”
飛天銀狐見常玉嵐頓了一頓,笑著道:“可惜?什麼可惜?”
常玉嵐慢條斯理的道:“司馬駿不但成了盲人,而且出了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飛天銀狐道:“誰願嫁一個雙瞎無路的光頭禿驢?”
“是!”常玉嵐接著道:“沙探花嘛!不但已經世襲了回王爺遠在回疆大漠,更已與耶律香兒完婚生子,這……不然……”
“算了!”飛天銀狐道:“不然我也不會選他,大漠風沙,簡直令人受不了,成年吃牛羊肉,喝羊酪,一身的羊糞臭,咯咯……”
她笑得十分天真,發鬢邊的翠凰頭飾抖動不已。
“紀無情!”常玉嵐偏著頭道:“其實,紀無情卻是個理想人選,論門第,他是南陽世家,論功夫,他的無情刀法出神入化……”
“咦?”飛天銀狐奇怪的道:“你不是說他曾得過瘋癲症嗎?”
常玉嵐點點頭道:“過去是患過怪症,最糟的是,十年沒有他的音訊。”
飛天銀狐見常玉嵐目視遠處,十分神往,分明對“黑衣無情刀”紀無情懷念至極,忙道:“你說我會嫁給一個瘋子,那不成了天大的笑話嗎?”
常玉嵐不住的點頭道:“說得是,所以嘛!四大公子而今滄海桑田,都不能夠令姑娘滿意了,這實在是人世之間一大憾事。”
“不!”飛天銀狐滿麵堆笑道:“閣下隻說了三個,還有一位呢?”
“我?”常玉嵐不由仰天一笑道:“哈哈!還有一個就是在下呀!”
“那……”
飛天銀狐說了一個“那”字,把尾音拖得長長的,眯著一雙眼,睇視著常玉嵐。
常玉嵐忙道:“姑娘真會開玩笑,在下是已有家室之人,姑娘,此乃人盡皆知之事,退一步來說,即使在下未曾婚配,一介曠夫,怎敢有附龍攀鳳之想。”
不料——
飛天銀狐並不放鬆,反而臉色一正,十分嚴肅的道:“可是,我就選中了你。”
常玉嵐見她十分認真,並不是玩笑話。
然而,常玉嵐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以為是聽錯了。
因此,他也正色道:“姑娘,你……你是不是弄錯了?”
飛天銀狐道:“沒有,我一點也沒弄錯,常玉嵐,你聽仔細了,我踏入中原的第一步,第一天,就發誓要在四大公子之中,選一個合籍雙修的夥伴。”
常玉嵐見她越說越認真,不由道:“這是你的事,而我常玉嵐……”
“常玉嵐是第一人選!”飛天銀狐道:“也是最後一個人選!”
常玉嵐冷冷的道:“隻怕姑娘,你的這個選擇是錯誤的,會徹底的失望。”
飛天銀狐陡然站了起來,娥眉上挑道:“飛天銀狐想到的事,一定要做到。”
常玉嵐仍然正襟而坐道:“這樁事可能會有意外。”
“怎見得?”
“因為這種事要兩廂情願。”
“你不願意?”
“不是不肯,而是事實上無法答應。”
“你是說你已有了妻室?”
“對。”
“我不計較名分。”
“我計較。”
“你計較什麼?”
“愛情是摻不進沙子的,愛的心底,容不得第三者侵入。”
“我不一定在乎愛不愛。”
“我在乎。”
“常玉嵐,你……”
“我有我的一定之規!”
“唉!”
飛天銀狐不由長長的歎了一口氣道:“假若我把我的苦衷說明,你可以考慮嗎?”
常玉嵐道:“或許你有苦衷,但是,我不能改變我的意誌,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
飛天銀狐幽然喟歎道:“唉!那就是說,你一點同情之心也沒有?連聽我訴說也不願意?”
“我可以聽你傾吐你的苦衷。”常玉嵐道:“事情說出來,總比悶在心裏強,但是,我不能因同情你而委屈我自己。”
飛天銀狐卻道:“這件事對你也有莫大的好處。”
常玉嵐苦苦一笑道:“我目前活得很滿足,並不希望有什麼好處。”
飛天銀狐進一步的道:“若是能增進你的武功修為的事呢?”
誰料飛天銀狐衝口道:“一點不錯,實說了吧!我承受了本門傳下來一冊秘籍,上載有一項失傳五百年的功夫,就叫做‘龍鳳爭輝’的稀世絕學,一定要男女二人同修苦練,而且都要天賦異秉,功夫已到人體極限的夫婦,才有練成的希望,所以……”
“夠了!”常玉嵐實不願聽下去,也無心聽下去,一麵搖手道:“姑娘,常某不夠資格,也無意於你所說的龍鳳爭輝什麼的,天將黎明,請你回房安歇吧!”
飛天銀狐道:“你真的無動於衷?”
常玉嵐搖頭道:“你不要疑惑!”
飛天銀狐又道:“你不後悔?”
常玉嵐道:“放心,在下毫不後悔!”
飛天銀狐道:“你是趕我走?”
常玉嵐道:“是請。”
“好。”飛天銀狐應了聲,起身向房間口走去,口中道:“你一定會後悔的。”
常玉嵐見飛天銀狐已有了去意,而且真一步步走向房門口,不願再與她在口頭上磨牙,隻盼著她早早離開。
因此,不回答她的話,一麵起身送客,一麵口中道:“恕不遠送,姑娘晚……”
晚安的“安”字尚未出口。
料不到昏黃的燈光之下,銀色影子忽的一閃。
“啊!”短促的一聲驚呼。
常玉嵐的人如同呆了一般,漸漸的“軟”了下來,終於,像一堆揉好的麵,軟綿綿的倒在飛天銀狐伸出的手臂彎裏。
“嘿嘿嘿……”
飛天銀狐不由冷冷發笑,低聲自言自語道:“我知道你會後悔的。”
焦黃的窗紙上,已露出了黎明的曙光。
遠處,幾聲雞啼。
雄雞,已經唱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