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篇 6.文人的胡子
胡子是男人獨有的裝飾品。
電視劇《漢武大帝》裏的司馬遷宮刑之後還留有胡子,觀眾、網友炮轟導演沒水準,導演胡玫卻說讓司馬遷長胡子,還真是故意的。理由有三:一是司馬遷所受的宮刑,不夠徹底,所以有可能繼續長胡子;二是擔心司馬遷一旦突然沒有胡子,觀眾會認不出來;三是擔心司馬遷沒了胡子,失掉一份滄桑感,演員造型受損失。
胡導的自圓其說是否高明姑且不論,隻說胡子的問題,很多時候並不是件小事。
須、髭、髯,今天通稱須或胡子。在古代分得很細,臉頰兩邊的毛稱為 “髯”,嘴上邊的毛稱為 “髭”,而下巴底下的毛才稱為 “須”,古人認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如有損傷,視為不孝。所以男子成年以後都要留胡須,和頭發一樣,一般是不能剪的,所以語言學家王力先生得出結論,他在《邏輯與語言》中說:漢族男子在古代是必須留胡子的,他舉例說,古樂府《陌上桑》中有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這樣的句子,可見當時每一個擔著擔子走路的人都是有胡子的。他進一步發揮,說胡子長得好,算是美男子的特點之一,像《漢書》中稱漢高祖為 “美須髯”就是一個例子。
沈從文從考古的角度寫了篇《從文物來談談古人的胡子問題》來反駁王力的理論,說在中國古代上至統治階級,下至卑賤奴隸,胡子並非人人必需,留不留胡子跟是否美男子無關。沈從文也舉出幾個白臉小生的例子,比如魏晉時代臉若敷粉的何晏,漢代貎如婦人的張良、美如冠玉的陳平。
最後,沈從文感歎,胡子事小,學術事大。他對古人留不留胡子的看法未必正確,但他這種 “以小見大”的治學精神無疑值得學習。
所以,如果把史上關於胡子的故事梳理一番,我們會發現:胡子問題,還真是一個問題。
南朝詩人謝靈運才華出眾,和才華齊名的,還有他的胡子,他因為有一把漂亮的胡子,所以號稱 “美髯”。謝靈運遭人嫉恨,被人誣告,處以極刑之時,監斬官問他臨死有何托付,他說: “死就死了吧,有什麼牽掛呢?隻可惜了我這一把好胡子!如果你能在我死後,把我的胡子割下來給維摩詰菩薩像做胡子,我就滿足了!”南海祗洹寺有幸接受了這位天才詩人的名須後,不敢怠慢,馬上塑了一尊維摩詰像,將他的美須粘在上麵。
謝靈運捐獻的雖然是一把胡子,但那胡子也算是身上的器官之一。他可以說是史上最早進行 “遺體捐獻”的人了。隻是沒想到兩百多年後,唐中宗的安樂公主為玩 “鬥百草”,竟把謝靈運當年名滿天下的美須從菩薩塑像上拔下,做了她手中的玩物,當對方拿出各種名花異草時,她冷不丁就把謝靈運的胡子拿出來,吹噓道:“地上的草,怎麼比得上人身上的草呢,瞧我這 ‘草爺 ——謝靈運的胡子,你有嗎?”
比起宋代的文學家、科學家沈括,謝靈運的胡子還不算悲慘,畢竟是死後被人從菩薩身上拔下來的,如果是活生生地從臉上扯下來,那又是什麼滋味?而沈括就 “有幸”領教過。
晚年沈括喪妻後,娶了一位母老虎為妻,此女姓張,潑辣暴悍之至,對沈括非打即罵,而且常常瞄準沈括的胡子進攻,一根根連皮帶肉揪到地上。
張氏死後,沈括的非人折磨宣告結束,本該放鞭炮慶賀才是,哪知他不但呼天搶地,甚至還要投水自殺。夫人死後,沈括從此一直麵帶悲色,鬱鬱寡歡,第二年就過世了。
與沈括同時代的蘇軾有一把漂亮的胡子,稱 “髯蘇”,所以後人編出蘇小妹的故事,裏麵有一個段子,就是拿蘇軾的胡子說事,說蘇小妹嘲笑蘇軾:口角幾回無覓處,忽聞毛裏有聲傳。蘇軾是後世公認的 “豪放派”掌門人,後人讚其詞雲:非關東大漢手持鐵板,大唱大江東去,不能盡興矣。依此推理,白麵書生大概寫不出如此豪放之詞,豪放的詩人應該長著 “豪放”的胡子,但這並不是什麼規律,近代詩人、張之洞的弟子梁鼎芬,二十多歲開始蓄須,廣東名士還專門為他舉辦賀須會,據說其人辦事幹練果敢,豪放灑脫。但是他的詩歌卻深得婉約之風,研究清詩的著名學者汪辟疆這樣評價他:“其髯戟張,其言嫵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