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年代的扭曲情感:穿旗袍的姨媽(精編版)作者:裏程

賈平凹:讀《穿旗袍的姨媽》

我一直認為裏程的小說肯定是好小說,但我讀完《穿旗袍的姨媽》後還是震驚。他寫的是“文化大革命”題材,這樣題材的作品我讀過許多,雖然有重大的事件,有血腥的場麵,有不可理喻的荒謬和野蠻,老實說,我沒有像讀這部小說一樣內心很孤寂,很掙紮。一個作家讀同時期的另一個作家的作品,他不是企圖要去評論它,而更多的在想這類題材我該怎麼寫,他寫的我能寫得出來嗎?裏程的年齡當然比我小,他幾乎是最後一茬對那個年代有記憶的人吧,我一直也是想為那一段曆史寫些什麼,但我無從落筆。裏程在這類題材中開辟了別一種局麵,這是一個幼小的似乎是局外的人所經曆的“文革”,它的描寫沒有使那些曆史大事件得以飽滿,卻使文學豐腴了。姨媽,穿著旗袍的姨媽,就是我們國家我們民族在那個荒唐年代的形象嗎?“我”目睹著她的屈辱和悲慘,“我”也在屈辱和悲慘中成長著,如落滿了水泥廠煙囪飄散的粉塵的莊稼苗,莊稼苗在努力地掙裂著粉塵已形成的一層僵甲,終於使自己還是莊稼苗而不是野草。正如刊發這部小說的編輯所講:這是一個人的成長,卻代表了一代人的迷茫;這是一代人的命運,卻展開了所有人的孤獨。我是在一個晚上讀完了這部小說,在淡淡的故事中歎息著,卻突然結束了,雖然有著沒有吃飽的感覺,但卻足夠回味。

裏程的閱讀是中國作家裏最為豐富的一位,對於新時期小說革命他是最早的鼓吹者和參與實踐者,正因為如此,《穿旗袍的姨媽》裏現代小說的手法足夠圓熟。再加上他是極優雅的人,文如其人,小說就極其的純正。這一點,我在閱讀時佩服不已,我的生存環境使我無法像他那樣溫文爾雅,也無法像他那樣骨子裏仇恨固定,思維開放,能在現代文學裏作雲遊僧,所以我也無法寫出他那樣的文字。西方人,如果借用繪畫的語言來說,更多的是在“似”與“不似”兩者上做文章,所謂“似”就是嚴謹地透視,解剖,色彩。“不似”就是純粹的抽象。中國人卻是在似與不似之間尋求自己的意度空間。我喜歡極致的洋,極致的土,就如在中國我喜歡上海這樣的城市,我也喜歡西北的我那個泥瓦土牆雞飛狗咬的故鄉。對於我來說,他寫得太洋了,洋得讓我喜歡而嫉妒!

餘秋雨:《姨媽》讀後感

以文學的眼光來看,再複雜的曆史也隻是晶瑩生命的粗慥底座,在裏程的這部小說裏,一場怪誕的政治災難全被一個男孩子對於不同女性的天真探詢收伏了。這是人性的邏輯,也是小說的邏輯。

餘華:《姨媽》讀後感

在屈辱和悲涼中,“我”艱難而無知地成長。一個人和一代人,一代人和一個時代……有著二十餘年文學編輯從業經曆的裏程竟寫出這樣一部簡潔而博大的長篇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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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旗袍的姨媽一(1)

穿過爬滿青藤的籬笆小徑,穿過彎彎曲曲的風塵歲月,打著一把黑傘的二姨媽從烈日炎炎的天空下款款走進我的視線。

懸浮的遮陽傘,旗袍襯出的娉婷身段,還有那雙耀眼的、不時被籬牆叢草所掩映的白色高跟鞋,一次次招來行人驚異的目光。一群嘁嘁喳喳的小學生,也許是剛剛放學歸來,也許是糾集起來準備去捉蟋蟀,他們看到迎麵走來的二姨媽後在路邊一字排開,像是接受檢閱似的鴉雀無聲。

哦,小街,我的生長地,它像是一條小河,它更像是富貴和貧賤的分界線。沿河兩岸一側是樹木蔥鬱的花園洋房,一側是錯亂布局的灰瓦房。但即便是從花園洋房裏走出來的人,也不會像二姨媽那樣打扮得令人瞠目相看。

二姨媽徑自走去,遮陽傘下的一片陰涼搖搖晃晃朝前移動。這時候從那群小學生中間傳出了輕輕的一聲嘀咕:地主婆,真神氣。

黑色遮陽傘凝固住了——傘下的二姨媽緩緩轉過身來,我看到她的臉上布滿茫然而憤懣的神情。她的眼睛在搜索,在尋找……

這些嘹亮的童音始終無法從我耳邊消散。它們猶如晶瑩五彩的泡沫,帶著無盡的疑問,從歲月的縱深處綿綿不斷地向我飄來。它們一次次地提醒我:二姨媽清苦的一生中是有過男人的。

二姨媽是“地主婆”,那“地主”是誰呢?

那曾經在二姨媽生活中出現過的男人是死了,還是和二姨媽離異了?一個雨過天晴的日子,我曾就這個問題問過母親。

兩鬢染霜的母親臉上浮現若有所思的神情,顯然,她也無法解開這個謎。母親告訴我,二姨媽從小脾氣古怪,與兄弟姐妹都合不來,在外公外婆麵前也不得寵。十五歲那年,二姨媽隻身一人離家出走,從此杳無音訊。直到外公外婆相繼去世,一個歸鄉的遠房親戚才捎來二姨媽的消息和一些錢物。那個歸鄉人說二姨媽現在闊了,跟了一個富家子弟,錢財是吃不完穿不完。

有關二姨媽的下落在故鄉的小河兩岸不脛而走,青石板橋兩側聚集了三三兩兩議論不休的鄉親們,在他們眼裏,違背鄉俗與人非法同居已屬大逆不道,不回家奔喪以盡孝心更是泯滅天良。在族裏幾位有聲望的長輩主持下,二姨媽捎來的錢物被扔進了野狼出沒的山穀。外公外婆合塚落葬儀式後的第二天晚上,族長當著眾人的麵,在祠堂內的族譜上抹去了二姨媽的名字。故鄉就以這樣的方式來遺忘和唾棄她的不肖子孫。

我母親在遠離家鄉的地方再度見到二姨媽已是二十多年以後的事。她沿著一條彎曲的河浜溯流而上,穿過一座座搖晃不已的小木橋,在城市邊緣靠近郊野的地方,找到了孤身獨居的二姐。從那以後,我母親先是租賃後買下了坐落河邊的青瓦歇山頂樓房,和二姨媽比鄰而居。姐妹倆雖說幾十年齟齬不止,命運卻再也沒有提供讓她們分開的機會。

那天夜裏的月光出奇的好。

二姨媽掏出一大串鑰匙,在月光下摸摸索索打開了紅樓房森然的木門。隨著靜夜裏傳出一聲清脆的吱呀聲,我感到一股冷颼颼的馥鬱氣味撲鼻而來。

二姨媽進屋後擰亮了一盞光線微弱的燈,但我想說她擰亮的無疑是長長的一串奇跡。

穿旗袍的姨媽一(2)

我看到了什麼?

那不分明就是童話世界裏的宮殿嗎?

一屋子林立的紅木櫥櫃、古色古香的大理石屏風、擺滿陶瓷器皿的玻璃架、不計其數的紅木桌椅以及一隻隻彩釉鏤空的鼓狀石凳……它們將這間寬敞的大屋子占據得滿滿的,在幽暗的燈光裏散發著一種詭譎而迷人的氣息。

二姨媽引領我在宮殿裏穿行。

紅木家具之間狹小的空隙剛夠我們側身而過。我的手被二姨媽挽著踏上了很陡的大木梯。鋥亮發黃的大木梯宛如一架天梯,在它的盡頭,我看到一扇藍瑩瑩的天窗。樓上的擺設主要是圍繞一張碩大的柚木梳妝台鋪開的,四周重重疊疊的幾乎全是樟木箱。而我更感興趣的則是那張奇異古怪的鐵床。鐵床像一隻船,高高的床杆像船桅,直指斜坡屋頂,床杆的頂端分別飾有四隻獸頭,好像巡視著浩瀚的海域,床架上像壁畫似的畫滿了各種各樣的圖案,畫裏的男男女女都不大喜歡穿衣服,他們的身上還同樹一樣長著綠葉。二姨媽替我脫去衣服,將我抱***。我興奮得又蹬又跳,鐵床叮叮咚咚發出悅耳的聲音。

“別亂動,好好躺著。”二姨媽替我蓋上毛巾毯,之後背對我慢慢脫去旗袍,我看到了二姨媽雪白雪白的肩胛和渾圓的背部。不一會兒,她擰滅了燈,也鑽進毯子躺在我的身旁。

二姨媽和我就這樣靜靜躺著。

那時候我一點都沒想到接下去可能會出現的話題。我癡迷地仰望著斜坡屋頂上的天窗,藍寶石一般的天穹裏綴著一顆顆晶亮的星星,它們在遙遠的地方朝我不停地眨著眼睛。

“你說,你給姨媽做兒子好不好?”

我怔住了。我沒想到姨媽會這麼問。我感覺到了一種危險性。

“怎麼,你不肯給姨媽做兒子?”二姨媽追問了一句,她的眼睛在暗夜裏閃閃發光。

我不知道怎麼說,不知道說什麼好。

“好哇,你不肯,這大概是你媽教你的吧?”

二姨媽這樣說是不公平的。母親從未教過我什麼。相反,母親倒是經常笑嘻嘻地用這個話題來刺激我:你給二姨媽做兒子有什麼不好?十年以後,當母親與姐商量著如何把我藏起來,以躲避日趨惡劣的時局和環境,愁容滿麵的母親用不無遺憾的口吻歎息道:要是當初你肯給二姨媽做兒子就好了……

在我童年時期,我已記不清向二姨媽許過多少願。我曾那樣爽快那樣不負責任地許諾,盡管事後證明那些諾言一個都沒兌現。奇怪的是,在是否給二姨媽做兒子這個問題上我卻顯得極為頑固,我居然一次也沒鬆過口。

我為什麼要守口如瓶,從不滿足二姨媽的這一願望?

倘若某一刻我猶豫了,動搖了,冥頑不靈的大腦放鬆了警惕,那麼以後的生活將會沿著怎樣的軌跡展開呢?我還會經受那麼多的曲折磨難,還會在一個隆冬季節裏懷著苦澀的心情回憶曆曆往事嗎?

“你這個壞坯子,對你再好也沒有用。”二姨媽粗魯地翻轉身,將她的背脊對著我。

自從我來到這個世界,我就生活在一個女兒國。

母親,姐,二姐,二姨媽,除了這些女兒國的主要成員之外,還有逢年過節常會來串門的表姐們。表姐們一個比一個漂亮,她們都長著大大的眼睛,皮膚都是白白的,黑眼睛白皮膚就好像是我們家族的徽記。表姐們都用旁人聽不懂的家鄉話交流,那清脆高亢、嘰嘰喳喳的鄉音非常悅耳,猶如飛翔在我童年夢湖上的一群白鴿。很久以後我第一次聽西方歌劇,竟然覺得耳熟,我確信,西方歌劇就像兒時表姐們的聒噪。

穿旗袍的姨媽一(3)

表姐們還會給我帶來很多禮物。每次都讓我心花怒放,但也給我增添不小的麻煩。表姐們給禮物之前,母親總要讓我叫人,這可難為我了。靦腆的我囁嚅老半天,嗓子仿佛啞了似的就是發不出聲音,臉憋得通紅通紅,那時候母親就很生氣,連連搖頭說:教也教不會,不知道像誰。

哥是這個家庭裏除我之外的惟一男人。他在我的童年生活裏給我留下了一個施暴的印象後便遠走高飛了。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他去的地方叫新疆。新疆在哪兒?我沒有概念。隻知道那是很遠很遠的一個地方,跟外國一樣。我們再見時互相都認不出對方。我長得和他一樣的高,他呢,兩鬢已堆雪。

很多事情你隻有回過頭去才能用釋然的目光觸摸它的真相。

我是奔跑進我家小院的,我的額上汗水涔涔。那年的春天姍姍來遲,我家小院裏的那棵高大的無花果樹剛剛長出新葉。微風吹過,綠瑩瑩的嫩葉發出刷刷的聲響。我跑到家門口,忽地凝然不動了:我看到小板凳上坐著一個男人。他垂頭喪氣的,腳旁放著一隻泥跡斑斑的旅行袋,像一具被擊斃的獸屍。

我後來才知道那會兒工廠普遍裁員,一直住在郊縣化工廠的哥被辭退了。

“駱駝。”哥抬起頭叫我。

他枯槁疲倦沮喪的麵容一定嚇著我了,我遲疑片刻——突然撒腿跑出了院子。

我這一跑仿佛是一種預兆,它預示著我和哥之間沒有情分,它也預示著以後發生的那件事是不可避免的。

在哥居家的那段日子裏,常常有一撥一撥的青年男女來找哥。他們拉琴唱歌,然後一個個喝得酩酊大醉。哥一會兒拉手風琴,一會兒吹笛子,有時還會穿起長衫來唱戲。那時候,我就會神情靦腆地坐在屋角的小凳上,眼珠滴溜溜地左右轉動,好奇地觀察著這群載歌載舞的男男女女。

哥需要在母親下班之前把屋子收拾幹淨。那些人一走,他可就忙壞了。掃地,搬椅,擦桌,洗杯——有人喝醉,他還得清光地上的嘔吐物。我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哥在短短的時間裏手忙腳亂地做完這一切,心裏不免有些幸災樂禍的感覺。有一次,一個小夥子喝多了,躺在我家竹椅上睡得像死豬一樣。母親下班的時間臨近了,哥隻得和另外一個小夥子把那個醉漢從我家抬走,我提著那個醉漢的兩隻大鞋子跟在後麵,一直跟到醉漢的家。回家的路上,哥叮囑我不許將他們喝酒的事告訴母親。

後來我告訴母親了嗎?我想是告訴了。

要不是後來發生那件事,哥就不會對我下手那麼狠了。

母親最恨不誠實的人。我從小受著這樣的教育。當然,那時我還不懂得當一個告密者同樣也是不光彩的。幸運的是,在我以後的生涯裏,我說過假話違心的話,但我再也沒有當過告密者。

那件事是怎樣發生的?我已記不清原委了。我隻記得幾個孩子一起圍攻我,揍我,然後他們以兔子一樣的速度逃走了。受了莫大委屈的我不知怎麼的平生一股蠻勇,拚命追擊那幾個攻擊我的人。殊料,快速奔跑中,我不小心碰倒了一輛停在路旁的手推糞車,糞便汩汩地流淌出來。於是,我又遭到了推糞車人的辱罵和毆打.

bao.

穿旗袍的姨媽一(4)

那天我真是倒黴透了。我哭喪著臉回家,把事情經過告訴哥,原本是想在他那兒得到一些撫慰和同情,誰知碰上哥那天的心情也不佳,他聽完我的哭訴後說:與其讓別人打,還不如我來打的好。我以為哥說說而已,誰知他朝我走過來,脫下我的褲子,拿起一把掃帚,重重地揍了起來。哥一邊打我,一邊還不許我哭。

我蒙了。我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得如此糟糕。我是在聽到二姨媽罵罵咧咧的聲音,才敢放聲大哭的。那次如果沒有二姨媽我就慘了。二姨媽的灰矮房和我家僅一牆之隔,中間有一扇厚厚的大木門平時都上了鎖的。那天二姨媽情急之中甚至都來不及找鑰匙,她拿起一把劈柴的斧子,砰地砸掉了鎖,然後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拉開了那扇咿呀作響的大木門,矮小的二姨媽像一頭獵犬似的撲向哥,她奮不顧身一把奪下哥手中的掃帚,左手順勢就給了哥一個耳光。她憤怒的大嗓門夾雜著我的哭聲,飛出我家院子,在小街的上空盤旋。

“你幹什麼!”哥捂著臉大吼。他被二姨媽突如其來的襲擊激怒了。

“壞坯子!我叫你打,我叫你打!”二姨媽毫不示弱,搶來的掃帚現在成了她的武器,她揮舞著掃帚衝向前,掃帚發出的聲音劈劈啪啪清脆無比。

“你有病啊你這個死老太婆!”惱羞成怒的哥奮力去奪二姨媽手中的掃帚。二姨媽死死抓住掃帚不放,相持了幾個來回,哥突然一鬆手,二姨媽踉蹌後退了幾步,撲通一下跌坐在地。“好呀,壞坯子,孽種,你就是這樣對待長輩的!”二姨媽坐在地上依然罵聲不絕。

二姨媽的罵聲似乎提醒了哥,他竟然把“長輩”搞到地上去了,但他怒氣未消,朝二姨媽狠狠瞪了一眼,疾步走出了院子。

本來二姨媽應該見好就收就此罷休的,這樣也就不會發生後來的那一幕。她看到哥轉身離去,一定以為長輩的威嚴還在,她從地上勉力站起,扔掉那把斷了柄的掃帚,她朝外追去的時候還看了我一眼,好像要去為我複仇似的寬慰了我一句:不要哭。我的二姨媽跑出我家小院的時候,很有想像力地隨手操起一根晾衣服的長長的竹竿,二姨媽把自己看成是為我出征複仇的武士,而那根竹竿就是長矛。

那天母親下班走回家,遠遠地看到小街兩旁的林***上被圍得水泄不通,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擠進人群,然後踮起腳跟,她想看看到底是哪一國的元首破天荒地光顧我們的小街。她看到的是一幕奇異的景象:在夾道站立的人群起哄下,母親首先看到她的大兒子從她眼前一陣風地掠過,沒過多久,她的二姐氣喘籲籲地也跑來了,她滿頭大汗,雙手緊握一根長長的竹竿,像一名撐杆跳運動員那樣朝前碎步跑去。不一會兒,母親聽到了鵲起的一陣歡呼聲,她朝右側望去,她看到我們家的竹竿騰空而起,呼嘯著追趕已跑向夕陽的她的兒子。二姨媽在人們的鼓勵聲中顯得無比嫵媚無比矯健,此刻,她已經從一名撐杆跳運動員變成了標槍運動員。

這一天對我來說卻是銘心刻骨的。在短短的一個小時裏我受了三重體罰。而最夠得上級別的是哥對我的毒打。他幾乎是使出了渾身的蠻力,他的偉績就是在我的***上留下幾大片幾日不消的青紫腫塊,讓我整整一個星期臥床不起。

穿旗袍的姨媽一(5)

我半側身子躺在床上,覺得外麵的世界不安全,而內部的世界也不可靠。

也許是這一天的刺激太深了,哥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我毫無感覺。我隻記得,母親抱著我擠進一所人山人海的學校,後麵跟著我的兩個姐姐,穿著綠色軍大衣的哥在一輛大客車上探出身子朝我們拚命招手。那天更吸引我的是喧天的鑼鼓聲。汽車啟動後駛出學校,母親抱著我一直尾隨著汽車。母親紅著眼睛對我說:“跟哥說再見。”

但我什麼也沒說。嘈雜聲鑼鼓聲對我很有利,它們的好處是可以讓我蒙混過關。

如今想來,我當時那麼記恨哥是沒有道理的。他畢竟為我們家做了最大的犧牲。那時候我家的境況非常窘迫,靠母親一個人的工資收入無論如何也維持不了全家的生活。母親是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才接受一日三次上門來的裏弄幹部的動員,放哥成行的。

母親後來是後悔了。在她的晚年,讓哥去新疆這件事,始終像陰影一樣纏住她使得她無法安寧。

這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我沒記錯的話,那時我五歲。

穿旗袍的姨媽二(1)

我從小被兩種疾病所折磨,一是中耳炎,一是扁桃腺炎。

中耳炎發作之前常常伴著耳鳴頭暈,像有無數架飛機盤旋頭頂。我躺在床上,飛機鳥群般一陣陣俯衝下來,嗡嗡聲不絕於耳。漸漸地,耳朵開始隱隱作痛,逐步加劇後疼痛感向喉部、頭部、胸部擴散,我如同一頭任人宰割的牛羊,絕望地沉落在無邊的深淵裏。那時候我的嘴裏念念有詞,仿佛是痛苦的呻吟,又仿佛是一種無意識的祈禱。日長月久,每當耳鳴聲響起,我就會以懺悔的心情準備去接受病痛的折磨,我會想到自己可能又犯了什麼錯誤。有時候實在回想不起來自己的過錯,就把大聲說笑、吃東西太多、收到一件令人興奮的禮物也當做是病痛要懲罰自己的原由。我開始變得小心翼翼,不大聲說話,不放聲大笑,慢慢的,我甚至連話都說得越來越少。

扁桃腺炎的發病情形則相反。它說來就來,事先沒有任何預兆。它不像中耳炎那樣,疼痛感是一陣陣浪濤拍岸般地襲來,它更像是一堆點燃的柴火,轟的一聲,當我感覺到了它的出現,已渾身滾燙,處於烈焰的熊熊燃燒之中了。感冒,中耳炎,疲勞過度或興奮過度都會導致扁桃腺炎的發作。那時候,常常是深更半夜,母親和姐從夢中被我咿咿呀呀的聲響吵醒,她們一摸我的額頭,燙得怕人,趕緊抱我去醫院掛急診。一路上我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到了醫院一量體溫,38度39度,有時甚至是40度還多,醫生護士忙亂不堪,馬上給我打針,吊鹽水。我已記不清了,我的***上曾被紮過多少個窟窿,以至於後來我根本不把打針服藥這一類事放在心上。在注射室裏,我常常是護士教育其他孩子的榜樣。因為常去醫院,醫生護士也都認識我。一坐上病人的候診椅,醫生不用翻病曆卡,不用詢問病史和病兆,隻須簡單地問一句是中耳炎還是扁桃腺炎,便可開藥方了。

有一次給我看病的是一位我所不認識的醫生。當時我正燒得昏昏沉沉,在立地燈的照射下,耷拉著腦袋哼哼唧唧。過了一會兒,我依稀聽到一個男子粗重嗓音的問話:哪裏不舒服?我掀起眼簾,看到一張皺紋很多的臉上掛著慈祥的微笑。這是一位五十多歲的醫生。他的頭上箍著反光鏡,一雙隱藏在暗影裏的眼睛又深邃又莊重,與這樣的眼睛對視,你需要幾倍的勇氣和力量。就我當時很淺的閱曆,經受不住這雙令人震懾令人難忘的眼睛,我低下了腦袋。這時,旁邊的母親湊了上來,與醫生交談了一番。醫生一邊聽母親訴說我的病情,一邊緩緩翻閱了幾頁那本厚厚的病曆卡。最後,醫生沉吟良久,說出了一句在我當時聽來十分恐懼的話:最好是開刀,摘除扁桃腺。

醫生站起來,對母親說了句“你跟我來一下”,徑自朝屏風外走去。

我無意間聽到了醫生對母親說的一番話:

“根據你說的這些情況,你兒子是一個特別敏感的人,敏感到有些……異常,他的自閉,不愛說話,都和他的心理狀況有關。他的心理處於健康的邊緣。他感受痛苦的程度與別人不同。同樣的病對別人來說也許算不了什麼,而對你兒子就可能發生很大的影響。明白我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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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旗袍的姨媽二(2)

不明白。我是說我當時肯定不明白。

我現在也不明白那位醫生為什麼會說出這樣一番與他的五官科專業似乎並不相幹的話來。僅僅見了一次麵,他就像一位相麵師,預言了我的將來。經過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回過頭去審視一下發生的事情,我感到不寒而栗。我確實被醫生不幸言中。我的眼前常會浮現醫生額前的那麵反光鏡,常會浮現深藏反光鏡後麵的那雙神秘的眼睛。反光鏡是借助燈光窺視病人器官的,那雙眼睛又是借助什麼深入我的心靈?

桔子和另外一個女同學一邊看節目,一邊交頭接耳議論著什麼。操場上站滿了人,桔子和女同學無論做什麼別人都不會注意,除了我。

進校第一天,桔子高高的額頭,深凹的大眼睛以及那甜甜的微笑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後來,我在走廊上,在校園裏,在回家的路上經常可以遇見她。每次看到桔子,我的心就會莫名其妙地亂跳,仿如一池靜水上空劃過一片流雲,投下了久久不去的影子。我的眼眸緊緊追蹤她跳躍的身影,但又很怕被人發現。有一次桔子甩了一下頭,嚇得我趕緊低下腦袋,久久不敢抬起頭。桔子的周圍總有很多女同學和她在一起,她們一邊走路一邊大聲說話,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喜鵲。那天,桔子和幾個女同學課間休息時拿著毽子三毛球下樓梯,我那會兒剛好也走出教室,目光無意間撞上了桔子甜甜的笑靨,桔子朝我扮了個鬼臉,我的臉刷一下變得通紅。桔子旁邊的幾個女同學見狀你推我搡,起哄著擠作一團。一直等她們走下樓梯很遠,我似乎還覺得她們在取笑自己,耳根一陣陣發燙。老師走過見我怔怔地木立著,臉頰緋紅,還以為誰欺負我了呢。

前麵舞台上演出的是器樂大合奏。

這個學校的民樂隊在附近一帶小有名氣,看那些同學多帶勁,拉二胡的拉二胡,彈琵琶的彈琵琶,把水泥砌成的舞台占得滿滿的。最威風的是中間那個舉著兩根細棒敲打揚琴的高年級女同學,她梳著兩條長辮,揮舞雙臂,整個樂隊仿佛都隨著她的手勢搖過來擺過去,猶如滾來滾去的稻浪一般。要是哪一天我也能像她那樣站在舞台中央,桔子和全校的同學都來看我演出該多好啊。那時桔子和女同學議論的中心話題就是我了。

會有那麼一天嗎?我暗暗想道,像是憧憬,像是懷疑,又像是帶點祈禱的意味。不過我真要上了台,我可不會像敲揚琴的女同學那樣,我寧可坐在後排彈彈三弦什麼的。如果坐在後排,桔子是不是能看到自己呢?假如她看不到自己,我上了舞台又有什麼意思呢?這樣想想倒還是站在舞台中央的好,舞動雙臂敲打揚琴,怎麼也能讓桔子看到自己。

當我正在為自己設計舞台上的位置,當我猶豫不決左右為難之際,坐在桔子身旁的女同學看到了我,她推推桔子,朝我這兒努努嘴,桔子深凹的大眼睛穿過人群,慢慢搜尋過來。幸虧我發現得早,縮緊腦袋,身子微微後退一些,旁邊那個男同學的身體便擋住了桔子的視線,這樣我便成功地將自己隱藏起來了。

演出一結束,我就悄悄地溜出了操場。我跑得飛快,書包劇烈晃動。我一邊跑一邊還不時回頭看看身後有沒有人追來。快到家時,才放慢腳步,這時我已大汗淋漓,氣喘籲籲。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究竟要逃避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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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旗袍的姨媽二(3)

小院裏的那棵無花果樹已變得光禿禿的。殘留在參差樹枝上的黃葉隨風翻飛,凋零的落葉或停泊在矮矮的院牆上,或沿著街麵旋轉飄舞。冬日西沉,夕陽越過屋簷斜刺裏透過來,樹枝被染上了點點斑紋,在微風中輕輕抖動。我走進小院,聽到屋裏傳出一片喧鬧聲,沸沸揚揚,好像是過節似的。我倚著門框,將腦袋探進屋去,我先看到桌旁坐著的舅舅,接著又看到了舅媽和表姐。表姐手裏拿著一件衣服,正與姐和二姐一起說笑著。二姐上寄宿學校,周末才回家。

“駱駝回來了!”表姐首先發現了探頭探腦的我。

大家刷一下全把目光射向我,我頓時感到局促不安,臉頰漸漸泛出紅暈。

“快叫舅舅舅媽呀。”母親敦促道。

我哼哼唧唧,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似的就是發不出聲音來。

“我生的子女怎麼嘴都這麼笨啊。”母親嗔怪道。

“不笨的,不笨的。”舅媽連忙打圓場,“駱駝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去我們家玩了,還認識舅舅舅媽嗎?”

我點點頭。

“真沒辦法,我的這些子女要說讀書麼都還過得去,就是待人接物方麵學不會。我也算沒少教他們了,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母親顯得有些憂愁。

“沒關係的,隻要功課好,其他方麵都是次要的。駱駝什麼時候去我家玩,讓你舅舅給你拍照。”舅媽說。

“沒問題,什麼時候都可以,大妹二妹,一起去。你們舅舅現在的攝影水平跟以前可大不一樣了。上次我拍的照片,一位攝影家看了之後說可以參加展覽呢。”舅舅眉飛色舞地說著,說到得意處還用手不停地捋摸那梳得整齊光溜的頭發。舅舅的頭發理得很短,左邊分開,雖說已有幾縷銀絲,卻顯得很精神。舅舅逢人就說,他的發型是進口的,叫做“菲律賓博士”型。

“又開始吹了,”舅媽微笑著連連搖頭,她轉過頭對母親說,“你弟弟就是這樣,沒辦法,像小孩一樣。”

“那個攝影家是這樣說的,你問問你女兒,我有半句假話沒有?”舅舅的眼睛瞪得很大,眼屏上布滿錯雜的血絲。那是嗜酒如命、每餐兩斤黃酒的結果。

在我的記憶裏,對舅舅來說,酒比生命更重要。

那時候舅舅肺穿孔住院,二姨媽領著我坐了很長時間的公共汽車去看他。我們剛走入療養院的大門,身穿絳紅色睡袍的舅舅從水池假山後麵閃了出來,神情急切地問二姨媽:帶來了沒有?二姨媽點點頭,舅舅急不可耐地撲過去,從二姨媽的藤編工藝包裏拿出一瓶酒,擰開瓶蓋,仰脖咕嚕嚕灌了一大口,然後將酒瓶迅速藏入睡袍裏,示意我們從正門進入病房,而他呢,則繞過水池假山,朝樹林那邊的小路上很快隱去。我們從甬道走到病房門口,舅舅在大樓盡頭翻窗入室的情景正好全被我看在眼裏。

說起來也奇怪,舅舅違背醫生的禁忌,偷偷摸摸地喝酒,那肺病居然也會慢慢痊愈。以後別人問他病是怎麼好的,他總紅著眼睛拍拍酒壺毫不猶豫地說:喝酒唄。

舅舅不但自己貪杯,還常常鼓勵朋友、親戚乃至小輩學會喝酒。誰去舅舅家做客,隻有陪著舅舅喝得滿臉通紅他才把你當朋友看。當然,這時候你就得耐心地聆聽舅舅吹噓他的攝影水平如何如何的高超。我在家裏,逢年過節母親才允許她的兒女們一起喝幾口黃酒。到了舅舅家,那情形則完全不同了。每次去,舅舅總要買很多下酒的菜,然後讓我們放膽痛飲。這時候即使舅媽出麵阻攔也無濟於事,舅舅會把酒壺高舉頭頂,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睛厲聲嚷道:我們家的後代,不會喝酒能行嗎?你不喝酒,說明你和我們不是一路人。舅舅就是這樣以酒菜款待後輩們,常給後輩們拍照而贏得親戚們有口皆碑的讚譽。在我幼小的心靈裏,舅舅就像一個英雄。我渴望著長大以後能像舅舅那樣做一條真正的漢子:頭發梳得光溜整齊,皮鞋擦得鋥亮,能喝好多好多黃酒,對人說話時輔以瀟灑的手勢。

穿旗袍的姨媽二(4)

“駱駝,這是送給你的。”表姐手上舉著一把彩色木製手槍。表姐的右手手指扭曲,那是小時候出麻疹落下的後遺症。

“快過來拿呀。”姐催促我道。

表姐走過來把槍塞在我的手裏,我抬起頭,看著表姐美麗的眼睛。表姐的肩上披著長長的黑發,頭上一朵蝴蝶結鮮豔無比,表姐的皮膚又白又紅,表姐的眼睛裏有水波蕩漾,我的心底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輕輕地說了一句:“謝謝表姐。”

也許是因為我進門後一直沒開過口,這一聲“謝謝”把表姐高興得手舞足蹈,她張開雙臂,一把將我抱了起來。我頓時感到屋頂飛速旋轉。

這一天,我家真像過節一樣的熱鬧,我真像過節一樣的高興。

晚上,母親準備了一桌的菜,大家坐齊後剛要舉起酒杯,前後屋相通的那扇門發出一陣聲響,門打開後走出了二姨媽。她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菜,走過來往舅舅麵前一放,虎著臉一句話不說,又返身準備回去。

舅舅說:“二姐來和我們一起吃吧。”

不料二姨媽一聽此話火冒三丈,大聲嚷道:“我餓不死的!”說完她走進門洞,砰的一聲把門重重閉上。

大家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母親囁嚅著剛欲開口,二姨媽突然又拉開門,伸過腦袋來嚷道:“駱駝原來對我很好的,都是被教壞的。”

母親的臉紅了,她想說什麼,被舅舅阻攔了。舅舅跑去勸慰二姨媽:“二姐,收拾收拾東西,到我家去住幾天吧。”

舅舅的話像一支鎮靜劑,二姨媽很快平靜下來。

舅舅重新落座後說:“二姐一輩子不順心,脾氣暴躁怪僻,有些事就不要和她計較。”舅舅說完這些話,端起一杯黃酒一飲而盡,之後把花生仁一顆顆往嘴裏送,還朝小輩們不停地眨眼扮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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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旗袍的姨媽三(1)

這一天晚上舅舅喝了很多酒。酒一喝多話也多,且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舅媽早聽膩了,轉過身子與母親低聲聊天。表姐顯然也不願聽她父親嘮叨,拉起我的手邀了姐、二姐上街去了。剩下舅舅一個人覺得無趣,便眯著眼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這天晚上的天氣顯得很反常。已是滿天繁星的時辰,天穹還是蔚藍蔚藍的,好像黑夜隻是給白晝裝了塊濾色鏡,而真正的黑幕尚未降臨。街上到處燈火通明,很遠的地方傳來隱隱約約的騷亂聲,整座城市處於一種不安穩的狀態之中。

我的手被表姐捏得很緊,姐和二姐一前一後走在我的身邊。從小街上,從弄堂口不斷冒出三三兩兩的人群,會合到街上後像一股洪流朝市中心湧去。一開始姐姐們還抱著一種好奇心理,想跟隨人流去看看究竟發生什麼事,而到後來發覺人流愈來愈稠,愈來愈擠,我受不了來自前後左右的擠壓,隻得由姐姐們輪流抱著,這時想撤回已來不及了。人群像潮水般地塞滿了整條馬路,人與人都緊緊挨著,幾乎沒有一點空隙。我被姐姐們抱著扛著,隨著人流緩緩蠕動漂浮,誰也不知道要漂向何處。我聽到表姐問一個小夥子發生了什麼事,小夥子搖搖頭,又去問另外一個人,被問的那人似乎也不太清楚,隻得再去問其他人……

“你們看,那上麵有人!”不知是誰吆喝了一聲,人們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一幢黑的像石塊壘成的高大建築物上麵,果真蠕動著幾個人。他們都穿著綠色軍大衣,好像在把一卷什麼東西從樓頂上往下墜放。那卷東西呼嚕嚕沿著建築物的牆壁滾落而下,抖開後才知道原來是一幅紅綢布的大標語,燈光太暗,那上麵寫著的白色大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哎,你們看,那上麵有個女的。”表姐突然說。

“他們說那些人都是從北京來的,”二姐從人群裏擠過來說,“他們是來砸爛政府機關的。”

“為什麼要砸爛政府機關呢?”表姐不解地問。

“那裏麵壞了唄。就好像一隻西紅柿裏麵壞了,爛了,那還不要把它扔了?”二姐詭秘地眨著眼睛發揮道。

“噓——別亂說,當心被人聽見。”姐很不滿意妹妹的不謹慎,她皺著眉頭製止了二姐的隨意發揮。

“那又有什麼,又不是我造出來的,剛才旁邊好幾個人都在說,現在是鼓動老百姓造反,當官的從上到下都修了。聽說北京的學生把國家主席也打倒了。”二姐撅著嘴低聲說道。

“你再胡說,我們就不理你了。”姐嚴肅地警告妹妹。

這時,人群中出現了一陣騷動。前麵不遠處有人用電喇叭高聲叫著,但畢竟人多嘈雜,地方又是那麼大,聲嘶力竭的喊叫很快就被風刮走了,誰也聽不清那人在說些什麼。

人群開始湧動。姐姐們保護著我不自覺地朝前移挪。我們的背後像有成千上萬的人擁擠過來。

這座城市瘋了。

這個夜晚瘋了。

“要抓住他!”我聽到有人這樣叫道。

“抓住誰?”

“市長,那個王八蛋市長。他從後門逃跑了。”

“不能讓他跑了!”一個人含著眼淚呐喊著。

穿旗袍的姨媽三(2)

這一堆人即刻響應,爆發了一陣憤怒的喧囂聲,猶如伴隨暴風雨一起到來的滾滾驚雷。那幢建築物下麵的一扇巨大鐵門不知道被誰推開了,人群潮水般湧入……

表姐在建築物的台階上終於避開了人流的推搡擠壓,她背著我靠在一根石柱上稍事休息。不一會兒,姐也擠過來了,她的頭發淩亂,大衣上的鈕扣被擠掉了好幾顆。

“二妹呢?”表姐問道。

“她跟著人群擠進大樓裏去了。我怎麼叫,她也聽不見。算了,不管她,我們先回去吧。”

姐說。

“哎,你看看駱駝怎麼啦,剛才我叫了他幾聲他都沒答應,會不會給擠壞了?”表姐說。

姐走到表姐的身後,看到我歪著腦袋伏在表姐的背脊上。姐支棱起耳朵靠上去,她一定聽到了我均勻而安穩的呼吸聲,掛在我嘴角的流涎濡濕了她的耳垂,姐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別人還在為他擔心,他倒好,睡過去了。”

“這樣吵吵鬧鬧的,他竟然能睡著?”表姐也覺得不可思議。

她們開始往回走。不斷有人迎麵跑來,跑向那幢矗立在藍穹下矗立在星光月夜下的建築物。當北京來的年輕人將巨幅標語從樓頂上掛下來,當人們呼嘯著衝進那扇森嚴的大鐵門,當空氣中浮動著一股股熱浪,當城市在一個蔚藍的夜晚沸騰,我,卻伏在親人的背上睡著了。鼾聲難得均勻,睡態無比香甜,所有的喧囂聲浪都不能阻止我向夢鄉飛去,這座城市在今晚所發生的一切對我來說,僅僅具有一種滑稽的催眠作用。

這意味著什麼?這個動作。這幅場景。這幅載著我多少年時遠時近的畫麵。這如煙如縷翻山越嶺始終在前麵飄飄忽忽的意象。

比較簡單的一種解釋是有關生物鍾的理論。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到了他每天應該睡覺的時候,他想睡的欲望強大得縱有十匹馬也拉不回他。你可以把這看做是人類頑強的生命力的表現。

如果再深入一步,也許可以說,一個涉世不久的孩子是難以理解那天晚上發生在那幢代表城市最高權力的建築物下麵的事件的。對於不理解的事,一個孩子就有使用各種手段包括睡眠來冷落它的權利。要是我知道相同時間的另外一些空間裏所發生的事情,比如在某地有人用長矛將活人的肚腸挑了出來,有的地方一些人的屍體被高懸在電線杆上,還有某地正進行著前所未有的械鬥巷戰,動用了機槍大炮炸彈;要是我知道這場席卷亞洲大陸上最大一個國家的暴風雨,幾個星期後也將蕩滌我家那座小院,無論我理解不理解,願意不願意,我都得像一葉孤帆被拋入風雨飄搖的大海隨著無情的浪濤上下顛簸,我還會那樣無動於衷,還會伏在表姐的背上安穩地睡著,做著甜蜜的美夢嗎?

也許我還會這樣做的。

因為在故事繼續往下發展的許多地方,都能找出一些例子來證明我在那天晚上睡著了不是一種偶然的巧合。

於是我不得不懷疑我的血液裏是否存在一種超然世事的基因,這種與生俱來的基因導致我天生就是一個局外人。與那些看穿人世、擁有某種哲學觀念的超然不同,那是一種逃避,而我既沒有能力去看清這個世界,又沒有精力完全介入現世生活,我隻能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裏神遊。我蜷縮於小天地,恰似一個飛行員蜷縮於機艙內浮遊在大千世界浩瀚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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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旗袍的姨媽三(3)

與那天晚上這座城市的風景相比,我的夢境世界是小的;可與整個宇宙相比,這座城市甚至這個國家所發生的一切風波又成了小天地裏的勾當。這大與小究竟能否衡量得清?既然如此,還是允許一個小天地的存在吧。還是不要來驚擾我,讓我靜靜地伏在表姐的背上,向路燈搖曳的夢境深處慢慢駛去。

我手握紅纓槍坐在後台,心裏是七上八下。

老師說演出的那天請家長們一起來看,我回家告訴了母親和姐。她們非常高興,說一定要來看我演出。二姨媽聽說了,她說她也要來。

我不敢像其他同學那樣把頭伸出去朝台下看。我希望家人能來看我演出,可又不知怎麼的怕她們來。我想,也許她們不來,我會演得更好一些。

青蛙走來走去,忙得好像很多事需要他關心和照應。他挺著胸握著拳頭鼓勵女同學過一會兒要好好演。他還不斷地指出這個女同學的風紀扣沒扣好,那個女同學的辮子從軍帽裏露出來了。

我瞧著青蛙忙這忙那的樣子,心裏暗忖:待一會兒上台後就知道了。隻要我把紅纓槍舞得飛轉起來,看看台下的掌聲是朝誰湧來的。

我知道青蛙今天為什麼這麼得意。他的父親母親今天吃了晚飯早早地來到學校。青蛙的父親半邊臉扭曲得很厲害,據說那是一隻爐膛裏的鋼水濺在上麵造成的。老師特意把青蛙的父親請來,讓他為同學們做演出前的動員報告。青蛙的父親講話結結巴巴,但他的意思我還是聽明白了。他大概是說一次工傷算不了什麼,臉上的傷疤是光榮的傷疤,他心甘情願為國家為革命忍受鋼水濺在臉上的痛苦,這點痛苦比起舊社會資本家的皮鞭來就不算什麼了。要不是老師說時間來不及了,青蛙的父親還要給大家講小時候怎麼受地主壓迫的故事。最後他希望我們好好演,給人民鼓勁,為革命呐喊。他握著一隻拳頭在空中揮了揮,結束了他的講話。這時我才豁然明白,原來青蛙老是揮舞拳頭這個動作是跟他父親學的。

演出的鈴聲響了。桔子朝我頷頷首,示意我過去站到台側。也真奇怪,這時平素相互之間不講話的女同學也走過來給我打氣。黑咕隆咚裏,那一張張湊過來的臉像戴了麵具似的陌生而又親近。

我朝台下瞥了一眼,我看到青蛙的父親母親坐在第一排的中間,張著嘴擺開架勢等待演出開始;我沒有看到母親、姐和二姨媽。我想興許她們來晚了,坐在後麵,等我上了台就能看到她們了。

台下黑壓壓的坐滿了人。我聽到老師輕聲叫了聲“開始”,便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紅纓槍在我身體四周像風輪一般飛轉。這時我的眼前是一片黑暗,我已看不到台下有沒有人坐著。我覺得炫目的舞台燈光猶如一大片河水覆蓋了我,吞沒了我,這世界上惟有我一個人孤零零被拋在那兒,赤身裸體的什麼也沒穿。過了很久之後,我才感到桔子從很遠的地方朝我微笑,我才發現身邊青蛙將胸脯挺得極高,兩腿使勁跺著地板,似乎非把地板跺穿不可。

一切都是在懵懵懂懂中結束的。我知道我演得很糟,我知道我輸給青蛙了。場燈一亮,家長們都擁到台前來指指戳戳,我往人堆裏搜尋,仍然沒有看見我的親人們。

穿旗袍的姨媽三(4)

那天我是擁有某種預感才顯得情緒如此低落的?那天老師難道也感覺到了什麼?我演得那麼糟,老師一句責備的話都沒有,她甚至都沒朝我望一眼。深夜十二點多,她送我和青蛙回家。離我家十幾米遠的十字路口,我和青蛙都堅持要老師返身回家。

老師對青蛙說:“那麼你替老師送駱駝回家好嗎?”

青蛙挺起胸脯滿口答應。

老師轉身走了,她的背影漸漸遠去。老師短短的剪發,好看豐腴的身材在昏黃迷離的路燈襯托下,便這樣永遠留存於兩個小男孩純真多夢的心靈裏。

“老師真好看。”青蛙用沙啞的嗓音對我說。

我點點頭。我對青蛙說:“你回去吧。”

“我回去的話,你明天可不要告訴老師。”

“不會的。”

我明明看到青蛙拐進一條小弄堂,我明明是和他分了手的,他怎麼會對那天晚上我家所發生的事情全都知道呢?

他知道了還不算,他還讓宣傳隊的每個人都知道。恐怕就是因為這一點,我從此不會有任何可能把青蛙當做我的朋友。

穿出一條小弄堂,我看到了我家的小院。奇怪的是,已是深夜,小院居然燈火通明。我走近些,聽到幾個男人大聲說話。我的直覺告訴我,家裏一定出了什麼事。這樣想的時候,我不禁渾身一機靈,一種恐懼感從黑暗四周向我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