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黑夜裏,不知如何是好。幾分鍾後,我還是遏止不住自己的欲望,我提心吊膽地沿著鄰居家的牆根摸索過去。在我家小院的門柱旁,我佇立片刻,然後把腦袋慢慢伸進去……

我看到什麼了?我看到院子裏擠滿了人。我看到人們都踮起腳跟朝屋子裏窺望。透過人群腿與腿之間的縫隙,我看到我家地上堆滿了淩亂的書籍,一個戴著紅袖章的男人蹲在那兒很快地翻閱,好像要從那些書籍中找出什麼重要的東西來。借著從窗內滲出的幾縷燈光,我還看到我家門窗上麵貼滿了白紙。白紙上寫著許多黑字,因為太暗,我看不清那些密密麻麻像蝌蚪似的小字。

這時,屋內傳來二姨媽的大嗓門和幾個男人的嗬斥聲。二姨媽大聲說她是工人,你們要拿我怎麼樣,那幾個男人則要二姨媽放老實點。院子裏站著觀望的人群爆出一片起哄聲。突然,我聽到砰的一聲,二姨媽大概是生氣了,她像平時一樣,一生氣就把和我家相通的那扇門關得震天響。

“太囂張了。”一個戴著紅袖章的男人嘟嘟囔囔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他身後跟隨著的幾個人也都戴著紅袖章。他們大概是要繞個圈子去二姨媽家。

我趕緊縮回腦袋,轉身飛跑起來。

我穿越一條長長的弄堂。

我穿越一個黑黑的暗道。

我拚命地跑,瘋狂地逃,我的雜遝的腳步聲在窄窄的過道裏回響轟炸。我被我自己的腳步聲追逐,我是我自己腳步聲的逃犯。

也不知跑了多久,我渾身是汗,氣喘籲籲,沒辦法了,我已經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隻好被抓住了。我跑進一座門樓,跌倒在木梯上,我回過頭想看一看來追捕我的是什麼人,結果身後什麼都沒有,一片虛空。我剛才跑過的那條道上黑乎乎的,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

穿旗袍的姨媽三(5)

我的心跳開始緩慢下來。我靠在木梯上輕輕吐出一口氣。內衣已是汗津津的,粘在脊背上令我很難受。不一會兒,我覺得有點冷,我將身子挪向木梯裏側的角落裏蜷縮成一團。我抬起頭,看到門樓外的天空裏布滿了許多星星,它們不停地朝我眨著眼睛,我的眼睛很酸很酸,終於,我的眼瞼支撐不住了,緩緩耷拉下來。我是太累了。

我做了一個夢。我躺在一條小河上漂泊。天上下著雨。穿過雨幕,一隻帆船向我駛來。船靠近後,我看到船頭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仔細辨認了一下,我覺得他是醫生,我說醫生救救我。男人說我不是醫生我是你父親叫我父親就讓你上船。我一個勁地搖頭說你是醫生我記得你是醫生你帶著我穿過長長的手術室走廊你怎麼忘了呢。叫我父親就讓你上船男人鐵青著臉說。我說不我沒有父親你不是我的父親。那你就漂吧漂吧你就永遠地漂下去吧男人說出了這條河就是大海了你喜歡漂流也一定會喜歡大海的。那我不要被鯊魚吃掉不要被海浪卷走嗎?被鯊魚吃了被海浪卷走都太便宜了你你就永遠無休無止地去漂流吧。

一個女人哇哩哇啦的聲音把我吵醒了。她站在門樓下手舞足蹈,唾沫四濺地說著什麼。她說的話我一句都沒聽懂,但我明白她是在說我。

這個女人我認識,她是櫻桃的母親。櫻桃是我同班的女同學。

我睡眼惺忪地瞧著櫻桃母親的兩片薄嘴唇開開合合。櫻桃母親的聲音又尖又亮,在清晨的霧氣裏穿來穿去。

她走過來,揪住我的一隻耳朵往外拽。

我啪的一聲打掉了她的手。從來沒有人揪過我的耳朵。

女人嗷嗷亂叫,她像一頭母狼般地撲上來,抓住我的衣領,一路嚎叫而去。

我掙紮著,亂蹬亂踢,無奈人幼力小,很快便被櫻桃母親拽到我家小院門口。我一眼看到了我的同學、梳著兩根小辮的櫻桃,手裏拿著一根油條啃著,遠遠地站在那兒觀望。櫻桃的父親站在街上,他正指揮他的兩個兒子和另外一些街坊鄰居準備推倒我家小院的矮牆。我家小院前,到處是被砸得稀爛的花盆碎片,仙人掌和蟹爪蘭七倒八歪,狼藉不堪,踩出的汁液濕漉漉的洇透了泥地。

“一、二、三!”櫻桃的父親吆喝著。

眾人站在我家小院裏用力往外推。圍牆搖晃起來,但它倔強地佇立在那兒,它不願就此倒下。

櫻桃的父親找來一根很粗的麻繩,套在院牆柱頂上,叫兩個人拽拉著。然後他又一聲吆喝,倔強的院牆經不住裏應外合的打擊,一陣劇烈的晃動,它像是害怕又像是痛苦似的打了個哆嗦,非常緩慢地朝外傾斜,傾斜,轟的一聲沉重倒下,它在既倒時刻,還是那樣的勇敢頑強,它讓磚塊碎片像子彈一樣飛濺,射向四處的敵人……

櫻桃站在遠處拍手鼓掌。半截油條塞住了她的嘴。

一堵圍牆慢慢倒下的情景像什麼?

一棵參天大樹被凶惡的砍伐者從根部斬斷。神情頹喪的向日葵花盤隨著太陽一起墜落。最後一次約會的最後一聲呻吟。被抽幹河水的河床淤泥裏魚們翻起白肚。一個女孩坐在寒風敲擊窗欞的屋內沙發上看著不愛自己的男人粗暴地將她的衣服一件件扯下拋向空中。

穿旗袍的姨媽三(6)

我把櫻桃帶進一間空蕩蕩的黑屋子,然後將她按倒在沙發上簡練地扯去她的衣服,我的眼前一次次重現十年前一堵圍牆慢慢倒下的情景。

“你喜歡我嗎?”櫻桃問道。

“喜歡。我怎麼會不喜歡呢?那麼長的時間裏,我就盼望著這一天。”

“你不要騙我。”

“我不會騙你。”

“哦,你喜歡我那你就幹了我吧……”

“是的,我正是這麼想的。”

櫻桃在我的身體下麵歡快地呻吟著。她的嘴被我的臉覆蓋,發出的嗚嗚聲含混不清,仿佛嘴裏塞了半截油條。

櫻桃拍著一雙小手。她的母親緊緊拽住我的衣領。圍牆倒塌之後,櫻桃的母親把我交給了一個戴著紅袖章的女人。女人帶我上了我家的小閣樓,我看到一張椅子裏已經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我被強按在床上,我的對麵並排坐著一男一女。男人的臉腮上長著很多胡子,女人有一張扁平臉,兩隻眯縫眼下生出星星點點的雀斑。

“你是一個要求進步的好孩子是不是?”男人的嗓音很粗重,“你在學校的表現不錯,我們希望你也能配合我們,把一切老老實實地告訴我們。”

我用迷惘的目光看著他。我不知道他想要幹什麼。

“你告訴叔叔好嗎,你們家的槍藏在什麼地方?”

我沒能聽懂他的話。

“槍……手槍,你知道的,你知道什麼是手槍。”男人比劃著,還慈祥地笑了笑。

我搖搖頭。

“你去找一下,找出來我們就離開你的家,你母親你姐姐也就沒事了,她們就可以回來和你在一起了。去,把手槍找出來。”男人邊說邊把我推往樓梯口。

“是手槍就可以嗎?”下樓梯時我輕聲問了句。

“行,隻要是槍就行。”

我下了樓梯,開始在抽屜裏翻動。我悄悄掃視了一圈,屋裏沒有母親和姐,隻有一些戴著紅袖章的陌生人走進走出。

我找到了我的那把槍。這是一把用火柴盒和木夾子紮成的手槍。硬紙片做的子彈用準星上的牛皮筋拉向後側夾住,鬆動木夾子,子彈便飛出去了。

我拿著手槍上了樓。我把它放在那兩個戴紅袖章的大人麵前。

男人和女人麵麵相覷。我看到男人的下巴頦微微抖動。

“你過來。”女人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啪的一聲,女人幾乎使出全部的力氣給了我一個耳光。

我的眼睛裏噴射出火焰。我盯著這張臉,這張臉上有一雙小眼睛,有許多許多雀斑。

女人從我的眼睛裏看到了什麼,以至於有些恐慌,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一隻手又抬了起來——男人製止了她。

我一直記著這個女人的扁平臉。

事過境遷,我曾聽過一個罪犯用硝鏹水毀人容貌的故事。我曾設計自己就是那個罪犯,被毀容的是一張長滿雀斑的扁平臉。

二十歲前的一段日子裏,我常常渴望能在街上閑逛時突然遇到一張扁平臉,這樣我就可以把她早年送給我的禮物還給她。

再過了幾年,我想,倘若某一天有一張扁平臉從我眼前閃過,我會走上去向她冷冷地指出我就是那個把火柴盒手槍交給她的小男孩,我非常想知道她在一瞬間裏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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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旗袍的姨媽三(7)

再後來,我去找心理醫生,向他谘詢如何才能忘掉這件事。心理醫生建議我用文字把我所想的一切記錄下來。

我聽從了他的建議。我寫下的是一部電影劇本,劇名叫《我,就是法庭》。

那是一位高明的心理醫生。寫完劇本後,我再沒想過那張扁平臉。

我走到十字路口,遲疑不決,不知道該從哪條路回家。

從這裏通往我家的小院有兩條路:一條是往左拐,走小路,隻需十幾分鍾便可到達,但這條路上的許多弄堂口常有一些蠻橫凶狠的頑皮孩子出沒,近來他們屢次襲擊我;另一條是大路,走大路要遠一些,還要經過一段工房區。工房區裏住著一群嘁嘁喳喳的女孩,她們都是桔子的鄰居。那天我經過工房區,從門洞裏突然躥出桔子的姐姐一把抓住我,她大叫大嚷引來一群女孩,她們圍著我評頭論足,像是在圍觀一個異類。要不是桔子聞訊趕來,將她瘋瘋癲癲的姐姐拉回家,這事情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她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回家的路上我苦苦思忖。我什麼地方得罪了她們?就因為我和桔子一起演出節目?還是那些女孩也知道了我家發生的事情?

我決定走小路。我寧可去麵對那些野蠻的男孩子,也不願意置身於一群女孩子的包圍之中。讓桔子看著我受辱比體罰更使我感到羞恥。

我夾緊書包,以免奔跑時發出聲響。拐入小路後,我一雙警惕的大眼睛,搜索著每一條弄堂的出口處。那屏氣斂神的神情,像是一名戰士在穿越敵人的封鎖線。

要拐彎了,胸口緊張得突突的一陣猛跳。手掌也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我作好了隨時奪路而逃的準備。當我放慢腳步拐出路口時,興許是太緊張的緣故,一個迎麵走來的人與我撞了個滿懷。我這一嚇嚇出了一身冷汗。抬起頭,看到一個老年人用探詢、驚異的目光打量自己,頓時不安起來,恍惚的神情裏充滿了驚懼和羞澀。老年人揮揮手,示意我走過去。

我繞過老人,還好,小路上隻有零星的行人。我剛要為此而慶幸,心不由得格登了一下:路邊一家店鋪的屋簷下,歪戴帽子的過山風倚靠著牆,冷眼盯著我。見我退縮著伺機逃跑,過山風涎著臉從後側截住了我。

“你要幹什麼?”我哭喊了一聲。

“我要你告訴我:這是什麼?”過山風把兩隻手腕合攏在一起,模擬戴了手銬的犯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這叫808,你父親就是這麼被銬走的。”

“我不知道——”

我被觸到了痛處,尖利的叫聲在小路上空滑行。我舉起書包,猛然砸開過山風擋在麵前的手臂,朝前衝了過去。過山風沒想到馴順的羊也會反抗,他愣了愣,反應過來之後立即以餓虎之勢撲向我。過山風畢竟長得人高馬大,三步兩步便追上來逮住了我。過山風還沒來得及下手,我又是踢又是咬,一副魚死網破的樣子。這下過山風發怒了,憑借身材和體力上的優勢,揮掌雨點般地擊向我……

“住手——”

過山風正打得興起,一個人從後麵趕上來,用力推開了他。過山風冷不防被推了個趔趄。“你——”過山風剛欲撲向襲擊他的人,定睛一看,他凝然不動了,前麵站著的是老師。

穿旗袍的姨媽三(8)

“你、你又要包庇你的幹兒子了?”過山風雖然心虛,嘴還很硬。

“你想幹什麼?”老師瞪起眼睛朝過山風跨近一步,“我就知道會有這種事情,特意跟在後麵,想不到是你。”

“他先動手的,”過山風狡辯道,“不信你問他。”

“現在我不和你談,明天到學校去再說。”老師說。

一聽去學校談話,過山風的腦袋耷拉下來,語氣也變得軟和了:“哎,是不是你先動手的,你說一聲呀。”

我一把甩開過山風伸過來的手,什麼話也沒有,轉身撒腿一溜煙地跑了。

我跑呀跑,沒有跑向回家的路,卻跑到了一條大路上。沿著這條大路一直跑下去,就是母親上下班的工廠。我這會兒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母親,要問她父親究竟是不是一個犯人,像過山風所說的那樣。

到了工廠門口,門衛室值班的人正在打瞌睡,我偷偷溜了進去。

機器隆隆的聲浪震得我的耳膜微微發痛。我沿著一條籬笆隔成的小道朝後廠房走去。走著走著,我看到前麵不遠處籬笆外有人扒著空隙朝裏麵吐著唾沫。走近些發現吐唾沫的都是些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學生。有一個男孩子還從地上揀起一塊小石子,從籬笆上扔進來。一張巨幅畫像矗立在前麵的道中央,它擋住了我的視線,使我無法看到孩子們攻擊的對象。

我走到巨幅畫像的背麵。透過籬笆的縫隙,那個男孩把一塊石頭塞進來,示意我也像他們那樣去攻擊畫像背後的目標。

我搖搖頭。這些日子來,隻要走出家門,我就會受到別人的追逐和攻擊。有時躲在小閣樓上,也會有人用石塊來砸我家的玻璃窗。我幾乎沒有一個朋友。倘若除去學校,我與外界便沒有了任何聯係。我是在常常受到追逐受到攻擊的情況下過著一種擔驚受怕的日子,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已經徹底喪失了安全感。那麼,現在有人要我這個屢遭攻擊的對象去合夥攻擊另外的人,這無異於承認所有對我的攻擊都是合理的。再說我也從來沒有首先向人發動攻擊的習慣。

小男孩嗅嗅鼻子,朝我瞪了一眼,顯然對我的不合作態度深為不滿。於是他又從地上揀起一塊小石子從籬笆外拋了進來。小石子劃出一條拋物線,在畫像背後墜落。小石子顯然擊中了目標,有人輕輕發出一聲“哎喲”聲。

被好奇心驅使,我從畫像這邊伸過腦袋去,想看看那個遭到攻擊的目標是什麼人。畫像背麵的人這時恰巧抬起原先低著的頭,轉過臉朝籬笆外的孩子們哀求似的搖搖手。然後,這人又轉回臉,低下頭筆直地站在畫像前。

我的腦袋嗡的一下像要炸裂了!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那個站在畫像下低著頭的人竟是母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工廠的。發瘋似的奔跑。唾沫和石子在眼前亂舞,如同螢火蟲一般。腦子裏是一片空白。我跑過一條又一條馬路。行人和梧桐樹迅速迎過來退向身後。我撞到一個人。又撞落了一隻包。天,旋起來;地,轉起來;車輛和人行道都劇烈搖晃傾斜。我拐彎了,穿越一個路口時,裏麵躍出一條毛色烏亮的黑犬,跟在我後麵迅跑。我跑,它也跑;我停下,它也停下。一輛汽車停在路口,我突然起跑,跑到馬路對麵。我以為甩掉了它,跑了幾分鍾,它又在旁邊出現了。它和我並排跑著,我看看它,它看看我。我和它都氣喘籲籲。我抬頭仰望了一下天空,夕陽西落,天色是一片慘白景象。它的臉色變得刷白,豆大的汗水從它的額頭滲出,一滴滴掉落在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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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旗袍的姨媽三(9)

我跑出一條弄堂,來到了小街上。有人舉手嚇唬我,但我似乎連恐懼和害怕的意識都沒有了。我神誌麻木,像一具永動的機器。我朝小院門口跑來,輕輕一躍,跨過廢墟般堆積街沿的磚礫,箭鏃一般飛了進去,正要往外走的二姨媽猝不及防,被我撞倒在地。失重的我也差不多同時倒下。

“駱駝,駱駝。”二姨媽叫著。

我側過身子,看著驚魂甫定的二姨媽。片刻後,我哇的一聲哭倒在二姨媽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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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旗袍的姨媽四(1)

隊伍長長的像條綢帶,從山那邊甩過來。

道路兩旁的田野,泛出一層淺淺的綠色。風,輕輕吹拂,一大片綠色在陽光中微微起伏,宛如蕩漾的水麵。我覺得,隊伍就穿行在微波蕩漾的金色水麵上。一頭拉著犁的褐色皮毛的耕牛遠遠地在勞作,它的腿陷入泥地舉步維艱。

隊伍放慢了行進速度。早晨從學校出發,雖然每個同學都背著包裹,但因為是第一次拉練去郊外,隊伍行進的速度很快。

我的旁邊走著鄰班的兔子,兔子不停地催促我跟上隊伍。兔子東張西望,話多得像女同學一樣。他指著一叢綠茸茸的禾苗問我那是什麼,我還未回答,後麵一個男同學大聲搶著說那是大蔥。兔子哈哈大笑,他搖晃著腦袋把手反剪背後,儼然是一副老師的語氣:“五穀不分,五穀不分啊。”

太陽升起後,隊伍明顯慢了下來。教導主任手握電喇叭,從後麵趕上來敦促同學們加快腳步。教導主任身上的背包又厚又大,但他還跑前跑後的為大家鼓勁。“提高警惕,保衛祖國,要準備打仗!”教導主任的聲音經過電喇叭處理嗡嗡地震得很響,遠處的竹林裏驚起一群鳥雀,在天空中飛來飛去鳴叫不息。

我的耳膜微微顫動。教導主任的大嗓門使麥克風發出嗡嗡的聲響。據說是炮兵出身的教導主任喊起口號來有一種排山倒海的氣勢。他的吼聲一次次震撼我的耳膜。我不得不閉上眼睛。“提高警惕!”教導主任的吼聲像一架轟炸機從我的頭頂上隆隆而過。

我睜開眼睛,覺得很奇怪,那樣巨大的聲浪居然絲毫沒有驚擾默坐於燈下苦思冥想的母親。暗淡的燈光瀉下來,映出母親臉龐的側影。

母親的頭發上有幾綹銀絲一閃一閃。她皺著眉頭,像在沉思,又像在回憶。

我悄悄地轉動一下身子,這樣便能看到母親的大半個臉頰。

母親的臉頰很紅,顴骨那兒隱隱地滲出幾小點色素。

我第一次這樣仔細地觀察母親。

我第一次看到母親的臉上長有色素。

一種淡淡的失望情緒籠罩了我。幾次湧至嘴邊的疑問,又被咽了下去。我覺得母親不會告訴我關於父親的事情。母親從小就把什麼都瞞著我,她拿一些話來哄我騙我。母親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母親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燈光幽幽地照著母親蒼老而醜陋的臉龐。一個念頭突兀地從我的心底升起,我預感到那個念頭的無情和殘酷,我克製住自己不去想它,讓它從胸口緩緩下沉。但那個念頭是如此的頑固,它掙紮著,扭動著,它乘我稍稍鬆懈的間隙,又非常狡猾地突然鑽進了我的腦海,用一種怪裏怪氣的聲音對我說:你母親是一個騙子!你的身邊藏著一個騙子!

不——我痛苦之極,想竭力甩掉那個怪裏怪氣的聲音。那聲音像隻靈巧的小蟲子,一會兒又出現在我的耳邊:你母親欺騙了你,你的家欺騙了你。你是站在革命人民一邊,還是站在騙子的一邊,與人民作對?

我突然從凳子上站起,飛快地上了樓梯。母親用詫異的目光追蹤著我的背影。我躲進黑的閣樓,雙手捂住耳朵,什麼也不願聽,什麼也不願想……一架飛機越過天空,席卷過來的巨大聲浪淹沒了教導主任的叫嚷聲。隊伍停了下來。教導主任匆匆趕到前麵,與排頭的老師咕噥了一陣,然後舉起喇叭高喊:“現在休息——”.

bao.

穿旗袍的姨媽四(2)

一些同學紛紛將背包卸下擱在地上,另外一些同學朝一個村口跑去,那兒有一口井,可以將喝空了的水壺重新灌滿。兔子坐在地上,一個勁地考問別人遠去的那架飛機的型號,似乎這世界上就沒有他不懂的事。

我口渴得厲害,真想跑到井邊痛痛快快地喝個夠,可回頭望望井邊圍著一大群同學,又懶得動了。清晨離家時,姐把背包放在我身上,又把水壺遞給我。我拒絕了。長這麼大,我是第一次沒聽姐的話。我想嚐試一下,不聽話會有什麼樣的後果。走出小院,清爽的晨風撲麵而來,我深深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我感到快活極了。

井邊的同學三三兩兩地回來了。兔子過來邀我一齊去井邊,我一骨碌爬起,覺得自己的嘴唇快要裂開了。一路上,兔子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我一句也沒聽進去。隻是心裏暗暗有點感激兔子,要不是他主動熱情地相邀,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勇氣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向井邊。田塍軟綿綿的,走在上麵很舒坦。一枝野百合從深溝裏探出頭來,潔白的花朵上停留著一隻蜜蜂,黃黃的身軀隨風搖曳,晃動金燦燦炫目的光環。我輕輕走過去,惟恐驚動那隻舒適無比的小精靈。

到了村口,兔子從別人手裏接過係著小木桶的長竹竿,趴在井沿將竹竿伸下去。清清的井水猶如一麵鏡子,映出兩張圓圓的臉龐。木桶晃動,水麵被攪得影像模糊。很快,竹竿上升,裝滿碧水的木桶被提上來。

“好樣的!”我拍了一下兔子的臂膀。

兔子沒有提防,手臂一抖,不小心鬆了手,竹竿迅速下滑,撲通一聲,水桶猛烈砸向井底。我們倆互相看了看,隨即被對方的神情逗樂了,先是兔子哈哈大笑起來,接著我也笑了。我開始還有些節製,後來見兔子毫無顧忌,也索性放聲地大笑。我好久沒有這樣高興了,笑得肩膀聳動,眼睛裏流出了淚水。我們的笑聲在曠野上傳得很遠。

兔子再次把水桶提拎上來。我挨近兔子,幫他一起使勁,竹竿一跳一跳從井底升起,指向天空。水桶放地上後,兔子和我圍蹲著用雙手捧起清洌洌的井水暢懷痛飲。涼爽的井水順著喉管流淌,去滋潤焦渴的心田。喝夠了,回過頭遠眺一望無垠的田野,覺得烈日不再酷熱,覺得天地都那麼明朗,真想躺在地上不再趕路,看蔚藍的天空浮雲移動,聽遠處的村口雞鴨啼鳴。

往回走的時候,一隻紅冠公雞追趕一隻雛雞從我腳下跑過。

那隻雛雞嘴裏叼著什麼食物,渾身光禿禿的隻有頭上長著一簇雜毛,它鼓著翅膀張皇逃去的模樣又可憐又醜陋。我皺起了眉頭。我沒想到,一個人的頭發被剪掉之後會變得如此難看。

我的雙耳灌滿櫻桃母親的尖叫聲,看著被擒住的二姐在櫻桃母親的臂彎裏扭動掙紮,那個時候我一步步後退,好像要退到桌子底下,我被二姐那張可怖的臉嚇壞了。曾經像瀑布一樣美麗的長長的烏發從二姐頭上消失了,二姐的頭發被剪得稀稀拉拉。二姐站在一張凳子上,小院外擠滿了圍觀的人。櫻桃母親和二姐學校來的一個戴紅袖章的婦女將二姐的手臂反剪背後。

二姐低下了頭,頸脖上掛著一塊寫有“反動學生”的木牌。我也低下了頭,不忍心再睜眼去看那像禿鷲一樣的腦袋。很小的時候,母親和二姨媽帶著我去看過一次二姐的表演。二姐在平衡木上移動苗條婀娜的身子,長長的頭發飄逸起來好看極了,我大聲叫好拚命鼓掌,觀眾席的人刷一下全把目光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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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旗袍的姨媽四(3)

“殺千刀的!”一個農婦跑出村子,揀起一把掃帚扔向那隻昂頭健步的公雞。公雞撲騰翅膀,咯咯亂叫著飛上了半空,又緩緩降落著地。農婦餘怒未息,追過去撲向公雞。公雞長啼一聲,噌地展翅飛上了屋頂。農婦罵罵咧咧回村去了。

我和兔子回到路邊,隊伍很快又出發了。下午,太陽躲進了雲層,天空變得陰沉沉的。隊伍傍晚時分才走到目的地。

那是一個很大的村子,瓦屋一爿一爿散落分布。我、兔子以及十幾個男同學被老師安排到一間大屋子裏住。大家剛把背包卸下,木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十幾個同學分兩排睡地上。地上鋪了厚厚的草褥。大屋子裏麵還有一間屋,黑色的木門閉著。我輕輕一推,木門打開透出一條縫隙。我看到一個老頭坐在裏麵,他的麵前點著幾枝很粗的蠟燭。燭光映出老頭肅穆陰沉的臉。我的目光朝裏麵探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差點恐怖得要叫出聲來:一口黑色的大棺材橫放在那兒。棺材前的一麵小鏡框裏有張死者的照片,和鏡框放在一起的還有盛得滿滿的幾碗米飯。

我猛然縮回腦袋,胃裏即刻翻騰起來,有一種嘔吐的感覺,渾身上下的皮膚都像有無數條小蟲在上麵蠕動爬行。我轉身走出屋子,來到屋簷下,麵對田野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條離水的魚。

這天晚上,我隻吃了幾口素菜,沒吃米飯。我怎麼也無法嚐試去吞食米飯。看到旁邊兔子狼吞虎咽的樣子,我又想吐了。

晚飯後,雨下大了,天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大屋子裏一盞電燈像鬼火似的幽暗。我本來是靠門邊睡的,後來我提出要和兔子換個位置。兔子把鋪蓋挪到外麵,一個勁地問我為何要換床位。我打了個哆嗦,我說我怕冷。我說我怕冷的時候有一種嘔吐的感覺。

兔子把他的被子展開覆蓋住他和我的床鋪,然後再把我的毯子蓋在上麵。我們鑽進被窩躺下。風搖撼著木窗,發出一陣陣顫動聲。屋頂的瓦片被暴雨傾注敲打,雜遝的聲音像有無數幽靈上躥下跳,四處爬行。我睜開眼睛,看到一絲燭光從那扇木門的門縫裏滲出來,搖曳著明明滅滅,兔子的半個臉蛋被燭光照耀,若隱若現,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我的手不由得從被子下伸過去,想把兔子拉過來,離開那束閃閃爍爍明明暗暗的幽光。我的手摸索著,穿過冰冷的被窩,觸到了兔子溫暖的下體。我感到兔子先是一愣,接著像是觸電般地戰栗起來。我很快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迅疾地縮回了手。

兔子清醒過來,他一骨碌撲向我,嘴裏大聲嚷嚷著:“不行,不行,這太便宜了你。”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被兔子壓在身下,喘不過氣來,隻得求饒。

“不行,不行。”兔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那你要幹嗎?”我哭喪著臉問道。

“摸還。一次,就一次。”

我聽兔子這麼一說,臉刷一下緋紅,羞愧地蜷縮起身子,兩隻手下意識緊緊捂住下身。

我們倆人在黑暗中沉默。一個是等待屈從妥協,一個是靜觀事態發展。

兔子終於覺察對方毫無誠意,沉默不過是緩兵之計。他開始發動猛烈的進攻,憑借著體力上的優勢,他很快將我的雙手移開,壓在膝下,一隻手摁住我的身子,另一隻手便撩開我薄薄的內衣,粗魯地闖了進去。

穿旗袍的姨媽四(4)

我感到一種絕望的窒息,想喊,又怕同屋的其他人聽到,兔子已做著他想做的一切。我的羞愧感猶如潮水一般覆蓋全身,可漸漸地,又神奇地退了下去。兔子的手不像原先那般魯莽粗重,變得柔軟溫和,仿佛輕輕梳理著我僵硬的肌體。我的血液湧動起來,手腳似乎也熱乎了,羞澀和恐懼的感覺被一種慢慢滋生的愉悅所替代。我不再抗拒,任憑那種愉悅衍化成巨大的舒適和暢快……

兔子在我身旁躺下了,過一會兒,他過來抓住我的手拽向他的下身,兔子喃喃地說,“你不要不高興,我再讓你摸一次好了。”我的手指頃刻間傳導了一股滾燙的熱流。

同屋的一個同學發出一聲怪叫,我嚇了一跳,想縮回手,卻被兔子的手一把捂住了。

一個同學睡不著,他開始給大家講起了鬼故事。

我收回自己的手,兔子又俯過來,又一次重複先前所做的一切。黑咕隆咚的屋子裏,隻有那個講鬼故事的聲音在幽幽地回蕩。我覺得兔子的手很燙,自己的身體也很燙,我已經忘卻了羞澀,忘卻了陰森森的恐懼,漸漸感到這一切似乎還很有趣,很過癮。

就這樣,躺在同一個被窩裏的兩個男孩不斷輪換撫摩對方的身體,以此獲取一種溫暖,一種依傍,一種慰藉……

我不想在這部書裏叨叨絮絮向你傾訴我家曾經遭受的所有苦難,我不想一遍遍詳盡描述我的親人怎樣被遊鬥,我家的牆上怎樣被貼滿大字報;還有,那段日子裏差不多每個晚上都有人用石塊砸我家的玻璃窗,咣郎郎清脆的迸裂聲像是一次次敲響讓人心驚肉跳的喪鍾;我也不想向你介紹我在那時候所觀察到的外部世界的變故,例如:課上到一半,麥克風裏會傳出教導主任驚恐的呼叫,吩咐同學們將窗戶全部關閉,隨即我們可以看到一輛輛裝滿人的卡車風馳電掣地從校門口呼嘯而過,車上的人一個個都戴著藤帽,手持鐵矛,滿臉的殺氣。

我不想向你渲染這發生過的一切。請不要誤解,我在敘述我的流浪史的時候,不可避免地會提到那些曾經降臨在我身上和我親人身上的苦難,但那絕非為了騙取一掬廉價的同情之淚。倘若哪一天你向朋友交出你受傷的心,而他僅僅是出於禮貌給予幾句撫慰的話,那麼,就讓你的傾吐見鬼去吧!

我之所以避開那些具體的詳細的描述,是因為那段歲月裏這個世界所發生的事情對一個心理處於封閉狀態的男孩來說,並無直接的實在意義。

那時候,真正困擾我、折磨我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對母親的善惡評判。

現在回首望去,這種道德評判幾乎貫穿我三十歲以前的全部生命。可以說,我的流浪史便是一部逃離母親、背叛母親的曆史。

另外,我有整整一個夏天和一個秋季是在臨近蘇州河邊上的一間小閣樓裏度過的。這使我有機會不去麵對那個熙熙攘攘嘈嘈雜雜的亂世。

我躲進那間小閣樓,每天由一個叫袋鼠的小男孩像獄卒一樣給我送飯吃。這個精瘦的男孩是姐同學的弟弟。那時候,學校已全麵停課。姐為了使我免受家庭劫難的影響,聽從了同學的建議,將我送到了他家。這樣,我在那間小閣樓裏像一個大人物似的開始了長長的避難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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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旗袍的姨媽四(5)

畫家的母親是一個為人極其謹慎的裁縫。老太太長得身材矮小,嘴唇癟癟的,說起話來低聲細氣的。我抵達她家的第一個晚上,是在樓下客堂間和大家一起吃晚飯的。飯菜端上桌後老太太閉上眼睛,兩片幹癟的嘴唇喃喃嚅動。我那會不明白這叫禱告,眨巴著眼傻愣愣地與大家一起等待著。老太太睜開眼睛後,大家才拿起筷子開始吃飯。吃飯時,老太太不斷給我夾菜,坐在我旁邊的袋鼠便用一種冷冷的目光一會兒看看他母親,一會兒看看我。

這天晚上我上了小閣樓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兒。

老太太不讓我下樓,甚怕街坊鄰居發覺她家藏著一個陌生人。再熱的天,老太太也把門關得死死的。每天早晨七點左右,老太太便踩響了那台破舊的縫紉機。縫紉機滾動的聲響要一直持續到暮色降臨時分。可以說,除了書籍,就是縫紉機的滾動聲陪伴我度過整整一個夏天和一個秋季。

閣樓上放著兩隻書櫥,裏麵整整齊齊擺放著很多書。實在窮極無聊,我便翻閱起書籍來了。我不像有些人那樣,仿佛從小,仿佛無論在怎樣惡劣的環境下,從血液裏都蓄滿了一種對文明的渴望。我沒有這樣一種渴望。我是被迫躲進小閣樓裏,在毫無選擇的情況下才拿起書本的。我想,倘若沒有那些書,我會憋死的,我會變成一隻大甲蟲,在小閣樓裏匍匐蠕動。我想,如果有可能,我也會像其他同齡人那樣趴在地上打彈子,抬著一條腿鬥雞,或者下陸戰棋,鬥蟋蟀,甚至摔跤。

我曾津津有味、充滿新奇地聽一位朋友大談一番蟋蟀經。我像聽天方夜譚一般的神情以及提出的一些極為無知的問題使得我的那位朋友大為吃驚。他圓瞪雙目問我:你居然連這些都不知道?你小時候在幹嗎?

在這方麵,我確實像個白癡。我不會說粗話,不會罵娘;羞於在女孩子麵前講話;酷熱難熬的天氣,我絕對不肯像其他男孩那樣打赤膊。但這一切並非說明我有教養,從小生活在一個擁有良好習俗的環境裏。不,不,這一切全是誤會。我所生活其間的區域是我們這座城市最為貧窮、最為肮髒、犯罪率最高的地方,我之所以在別人眼裏似乎有那麼一點教養,實在是因為童年和少年漫長的歲月中沒有機會讓我去做一些不體麵的事。我一生下來,差不多就被生活隔置在一旁,我是滔滔東去的生命之河岸邊的一個孤獨的徘徊者和旁觀者。

快十六歲那年,一個比我大幾個月的男孩帶著猥褻的笑容問我:你知道你是從你媽哪個部位生下來的嗎?我望著天空蹙緊眉頭琢磨了老半天,而後我很有把握地回答:胳肢窩。是從胳肢窩裏生下來的。那個男孩噴口大笑,他放肆而可惡的笑聲直到現在還久久留存在我的記憶裏。

秋季裏的一個下午,我午睡醒來,淅淅瀝瀝的秋雨敲打著窗欞。袋鼠躺在對麵呼呼大睡,老

太太可能買菜去了,屋子裏靜悄悄的。

我來到窗前。煙雨迷蒙的河麵上,一隻帆船從很遠的地方穿過灰暗的雨幕朝這兒駛來。這番景象與我多少次夢中所見極為相似。那隻帆船靠岸後伸出一塊跳板,然後從船艙裏走出我的父親,他橫越跳板涉過一汪水灘,健步朝小閣樓走來。我像隻小鳥一樣朝他展翅飛去。父親張開臂膀將我抱起舉過頭頂,然後對著蒼茫天地高聲呐喊:我的兒子,從此你的苦難結束了!

穿旗袍的姨媽四(6)

我沉浸在解脫的狂喜之中,飛快地下了樓梯打開門朝河邊跑去。雨珠無情地傾瀉在我的身上。我是那樣興奮,好久好久沒有在雨地裏行走了,好久好久沒有和灰蒙蒙的天地如此靠近了。

這是我在長長避難日子裏的惟一一次出逃。

秋風秋雨中,我沿著河岸,一直跑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的出逃,急壞了老太太,她讓她的兩個兒子分頭尋找我的蹤跡。袋鼠本來身體單薄,在尋找我的路上一把小傘又被風刮走,一雙鞋也掉在泥地裏,當這天晚上九點多我跟著袋鼠的哥哥回到小閣樓,袋鼠躺在那兒發著高燒,哼哼唧唧地叫喊著我的名字。

我跪在袋鼠的床邊,輕輕搖撼他精瘦滾燙的身子。

很久之後,袋鼠蘇醒過來。他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不要再逃了。以後你不願意理我就不要和我說話好了。”

我的心一熱,撲到床上,和袋鼠緊緊擁抱在一起……

這以後,我再也沒有逃跑過。

秋天很快過去了,臨近春節的時候,姐將我領回了家。

我從小就對過年有一種向往。過年時不僅可以吃到平時吃不到的許多東西,更主要的是,一到每年一次的傳統春節,會有很多親戚朋友來串門做客,而我呢,也可以跟著母親和姐去舅舅家或其他親戚家做客。

這個春節不一樣。這個春節格外的冷清。家裏隻有母親、姐和我。二姐被學校隔離審查。二姨媽去舅舅家過年了,那扇過道門緊緊關閉著。昏黃的燈光照著母親和姐落寞的臉,她們知道,不會有任何人來我們家了。

小街上劈劈啪啪地響起了鞭炮聲。以往過年時,表姐們總會送我許多鞭炮。今年因為沒人送,我吵著要,姐有些動心,想去替我買一些,誰知母親一瞪眼,說:“又沒有什麼可以高興的事,買鞭炮來做什麼?”

於是,我沒有鞭炮,這個節日裏我沒有鞭炮。我第一次明白,原來過節可以有鞭炮也可以沒有鞭炮,原來過節可以熱熱鬧鬧也可以索然無味。

一束璀璨的焰火呼嘯著躥上幽藍的夜穹,豔麗的光芒映亮了我家的小院。

我坐不住了,趁母親去廚房的間隙,我端著飯碗偷偷溜出了屋子。小街上聚滿了人。起先我隻是龜縮在門口,憑借夜幕的掩護,窺視著人們點亮一掛掛鞭炮一束束焰火,後來我被小街上的氣氛所感染,把姐平時告誡我的話忘記得幹幹淨淨,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擠到了人群的中間。

“嘿嘿,這個小狗崽子也出來了。”一束焰火上天,使得櫻桃的父親認出我來了。

我在黑暗中冷冷地盯著他。我的目光中蓄著幾絲恐懼,幾絲憤懣。

“喂,大家讓開!”櫻桃的父親擺開架勢,點著了一柱碩大的炮竹。

他陰險的半個笑臉似乎在警告我。

當我隱約猜出他不懷好意之後,猛然回轉身,撒腿往家中逃去。快到家門口時,我隻感到腳下轟然一聲巨響,頓時一股嗆鼻的硫磺氣味環繞我的周身,我受了驚嚇的腦袋懸浮在硝煙之中,搖搖晃晃的身體踉蹌了幾步,終於沉重地跌倒了。

我手中捧著的那隻搪瓷鐵碗像是也參與了這場預謀,它飛走的速度猶如離弦的箭,它先我一步掉落在地,然後張開猙獰的嘴,等待我的入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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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旗袍的姨媽四(7)

我朝著地麵倒下。

我朝著那隻搪瓷鐵碗倒下。像一隻折斷翅膀的鳥雀。像一頭誤入陷阱的羔羊。

我倒地了。我的眉骨重重地砸在那隻搪瓷鐵碗的碗沿上。

我的眉毛從此被斷開。一條傷痕醒目地豎立在右邊眉毛的中央,仿佛一柄凶險的匕首,仿佛一枚彎彎的月芽。它更像一個問號,永久地鐫刻在我的腦海:人們為什麼那樣仇恨我?為什麼?我來到這個世界上難道隱含著什麼不可見人的罪惡?

我是那樣渴望揭開我的出生之謎。

這一年的春天,姐高中畢業了。她為了帶領無人照看的我,曾經休學一年,而恰巧相差一年的功夫,她失去了報考大學的機會。這是姐一生中最為遺憾的一件事。步入中年之後的姐回首往事時神態茫然感歎不已,她說:和什麼都可以強,就是不能和命強。

姐頂替母親進了工廠。她的同學、袋鼠的哥運氣最差,他因為得罪過那個負責畢業分配的老師,被分到一個邊遠省份的小城當劇團美工。他作為一個團體的領導人,曾在千百人的歡呼聲中,以口若懸河的雄辯才能,輕易擊敗了代表另一派別出場辯論的那位老師。如今,形勢發生了逆轉,他的命運操縱在對手的股掌之間,他的口才再好,他的才藝再出眾,也無濟於事。他做出打點行裝的決定之後,懇求姐與他結伴同行,一起奔赴那個邊遠省份。

這就誘發了我家一場無可避免的大衝突。

我記得那天放學歸來,遠遠的便聽到小院裏吵得不可開交,其中夾雜著姐的嗚咽聲和二姨媽嘹亮的斥責聲。

我走進家門,看到姐傷心地聳動雙肩,二姨媽咿裏哇啦,唾沫四濺地罵罵咧咧,而母親則漲紅著臉,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

“天下沒一個男人是好的。”二姨媽高聲嚷嚷道。

我不知道二姨媽曾受過多少男人的騙,她那樣武斷地給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下了判決肯定是有其原由的。不過,當時在我心裏是無法認同二姨媽的判斷的。以我看來,世上至少有兩個男人,無疑是二姨媽用慘痛教訓換來的著名論斷所不能概括的。一個就是引發這場爭吵的核心人物——袋鼠的哥;另一個則是舅舅,我心目中不容詆毀的偶像。

“金錢如糞土,這是什麼屁話?他沒有錢才這樣說。沒有錢能造屋?沒有錢你母親能把你們這些子女養大?”二姨媽說到“造屋”兩字時,短短的手臂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我覺得,這是二姨媽平生最自豪、最輝煌的一個動作。

“他說的又不是這個意思,他是說錢總會有的。”姐抽泣著辯白道。

“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你走了,這個家怎麼辦?”母親說。

“我也不過是提出來和你們商量嘛。”姐嘟噥道。

“你還怕找不到男人,要跟著一起去充軍?”二姨媽繼續高嚷著。

“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姐很輕地嘀咕了一句。

“嫌難聽?我還有更難聽的沒說哩。”

“我不要和你說了!”

姐這句話把二姨媽本來就在興頭上的火爆脾氣煽得更旺了,她像連珠炮似的甩出一串辱罵聲:“你不要和我說,我還懶得來管你哩。你嫁哪個男人與我有什麼關係?你跟他走好了,我知道你熬不住了呀,你熬不住怎麼不找個啤酒瓶來捅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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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旗袍的姨媽四(8)

當時我沒聽懂二姨媽的話,對她話裏的刻毒含義木然不解。而姐顯然是聽懂了,她大聲喊叫起來:“你怎麼這樣下流!有你這樣當長輩的嗎?你自己一輩子守寡,就非得讓別人也跟你學嗎?”

二姨媽可能沒料到會遭受如此猛烈的反擊,她一向不允許小輩頂撞她。此刻間,她像頭發瘋的獅子,額上青筋暴突,嘴裏不幹不淨地辱罵著,之後她猛地返回屋子開始尋找可作武器的東西。

母親大概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她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拉上中間那扇過道門,插上插銷,然後還不放心地緊緊拉住把手。我也跑過去,幫助母親一起拉住門。我聽到門那邊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

一星期以後,姐領著我去火車站送她同學。我們到了月台,看到了比我們早到的袋鼠和裁縫老太太。老太太眼圈紅紅的,嘴唇嚅動著,一個勁兒地朝我們點頭招呼。

袋鼠的哥提著箱子,登上火車之前,與大家一一話別。走到姐麵前時,他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什麼話也沒說,一扭頭決絕地走了。

我覺得,他這樣對待姐是不公平的。因為他走後的幾天裏,我一直看到姐偷偷地躺在床上擦拭眼淚。

火車啟動了。呼隆隆駛去的長長的車廂,席卷起一股撲麵的颶風。車窗上,離人的臉像刀刻石削一般冷峻堅毅,他那有神的眼睛以及微翹的嘴角,都透露出一股鬥不敗的韌勁。迎麵而來的風拂起他長長的頭發,他捋了捋飄至前額的頭發,像是不願讓人看到他落魄和頹傷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