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
禦花園內桃花瘋狂妖嬈地下落。纏綿噬骨的淡香。
漫天花雨之下一張藤椅,慵懶地坐了一個玄衣男子。白玉似的手指扣著一隻精致的琉璃杯。裏麵淺淺盛了半杯酒,一瓣桃花落在其中,靜靜地飄在清冽的酒上。
男子微微抿了一口酒,蒼白的唇被染得晶亮。那片桃花瓣含在兩唇之間,嫣紅平添幾分魅惑。
「陌兒,邊關告急,你且去幫朕擋一擋外族吧。」
身畔的緋衣男子睨他一眼,眸光在他唇上流連。水紅的唇角勾起「好。」
次日。大將軍齊陌帶軍親征蠻夷。
言帝同百官設宴餞別,送至長安城十裏外。
城外不複城內歌舞升平,護城河堤邊楊柳依依,纖腰柔軟。
士兵陣列齊整,氣勢軒昂。齊陌穿著黑甲披緋紅戰袍站在陣前。
陣前豪華軟轎裏的人伸出一隻素白的手撩起珠簾,探出一張眉目如畫的臉。盯著齊陌,眼眸中有意味深長的隱隱笑意。
「朕在此便祝齊將軍出師大捷。」
兩人目光糾纏,皆是惜別意味。
「借皇上吉言。」
外族人彪悍,善騎射。
齊陌覺得奇怪的是這次一向都是魯莽攻城的外族竟安分地在城外五十裏紮營,顯然是想打一場持久戰。
這一次對方的將軍是頗負盛名的耶律青顏。
不過齊陌並不擔心,糧草裝備都很齊全,後援也很充足,他並不是耗不起。
隻是這樣一僵持,便是時光匆匆一年。
春節的時候,軍中氣氛熱烈。卻又隱隱透著幾分思鄉。外族的軍隊這幾日也有幾分懈怠。
呈上去的折子被朱紅的筆寥寥批了幾句,字跡清瘦。齊陌看著看著,便又勾起水紅的唇微笑起來。
那人現在該是在幹什麼呢?
宮中想必很是熱鬧,便和往年一樣。張燈結彩,宮女太監步履匆匆,人人臉上都可窺出幾分淡淡的喜悅來。
那人肯定在太和殿大宴百官,宴會上肯定有美豔的舞姬和清秀的伶人,那人肯定還在用琉璃杯喝著宮中禦酒「美人醉」,隻是今年,自己卻喝不到了。說不定那個煩人的宰相還在勸他立什麼後、納什麼妃。
又是一年暮春。耶律青顏至今未曾妄動。安分得不正常。偶爾有幾次小的衝突,也都輕易化解。齊陌想早早打完仗回長安見那個人。
齊陌還清楚地記得一年前的這個時節那人含在唇間的桃花瓣。
思念突然洶湧到歇斯底裏。
夜裏,齊陌還未睡。突然有人快馬加鞭送來密報。一臉的悲愴。
齊陌拆封信封的手是抖的。
一張素白的紙,上麵寥寥六字「言帝駕崩,速回。」
不知道之後是怎樣的,隻記得冷靜地向副將交代了一下事情,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回到長安仍是用了半月。
長安的白綾還未摘下,新帝卻以登基。一城的慘淡總算摻進幾許喜悅。
一路毫無顧忌地闖入內宮,竟也無人阻攔。
太和殿上,那個年輕的新帝縱使被他用劍指著眉心仍是一臉淡漠。坐著龍椅高高在上,明黃色的龍袍光澤刺眼。
「他葬在哪裏了?」
微微動了動蒼白的唇「十裏桃花林。」
趕到的時候隻見一方新塚,連皇陵都沒有入。
齊陌不知道他是病了,被刺客刺殺了,還是被現在皇位上的人殺了。隻是從前那麼驕傲自負雍容華貴的人,死後卻隻是葬在這樣的地方。
臉上冰涼,用手一摸,滿手的水光。他伸出手拚命地擦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幹淨。好像是這麼多年沒有流的淚都要在這一天流幹。
用劍挑起墳上的新土,至少讓他再看那人一眼。
行動已愈見瘋狂。
身後卻有人悠悠歎了一氣「陌兒,你還真真是笨啊……」
猛然回首。
身後那人站在漫天花雨下,眉目依舊,宛然如畫。
齊陌做夢一般伸出手描摹那人的眉眼。
「以後朕便是鞠躬盡瘁死在朝堂之上的皇帝,陌兒便是戰死疆場的大將軍。什麼江山如畫浮世灼華,什麼道德人倫黎民蒼生。我隻要我的陌兒……沒有你陪我並肩看天地浩大,這天下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嗯。」
「不要哭。」伸手抹去齊陌的眼淚。
「嗯。」
「我愛你。唔……」
齊陌封住那人的唇,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