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10(1 / 3)

第八章 2010

一、老大哥

1

每天早上,王二都要在床上從一數到十。這件事具有決定一天行止的意義。假如數出來是一個自然數列,那就是說,他還得上班,必須馬上起床。假如數出的數帶有隨機的性質,他就不上班了,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下去。假如你年齡不小並且曾在技術部工作多年,可能也會這樣幹。因為過去你遇到過這種情況:早上到班時,忽然某個同事沒來。下半時大家去看他,他也不在家。問遍了他的親戚朋友,都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在這種情況下,你作為部裏的老大哥,就會提心吊膽,生怕他從河裏浮出來,腦蓋被打得粉碎——這種情況時有發生。過些日子你受到一張通知:某同誌積勞成疾,患了數盲症,正在療養。這是你隻好歎口氣,從花名冊上勾去他的名字,找人做見證,砸他的櫃子,撬他的抽屜,取出他的技術文件,把他手上的活分給大家;再過些日子,他就出來了,但不是從河裏出來——簡言之,上了電視,登上報紙,走上了領導崗位,見了麵也不認識你。這一切的契機就是數盲症。這種病使你憤憤不已、心理不平衡,但是始終不肯來光顧你,你恨數盲症,又怕得數盲症,所以就猜測並且試探它發作起來是何種情形。未離婚時,我前妻見到我這種五迷三道的樣子,就說:你簡直像女孩子怕強奸一樣。我認為這是個有益的啟示,遺憾的是我沒當過女孩子,不知道是怎樣一種情形;問她她也不肯講。她甚至不肯告訴我數盲症是像個男人呢,還是像男人的那個東西。

2010年我住在北戴河,住在一片柴油燃燒的煙雲之下。冬天的太陽出來以後,我看到的是一片棕色的風景。這種風景你在照片和電視上都看不到,因為現在每一個鏡頭的前麵都加了藍色的濾光片。這是上級規定的。這種風景隻能用肉眼看見。假如將來有一天,上級規定每個人都必須戴藍色眼鏡的話,就再沒有人能看到這樣的風景。天會像上個世紀一樣的藍。領導上很可能會做這樣的規定,因為這樣一來,困擾我們的汙染問題就不存在了。在我過四十八歲生日那一天早上,我像往日一樣去上班。這一天就像我這一輩子度過的每一天一樣,並不特別好,也不特別壞。我選擇這一天開始我的日記,起初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寓意。隻是在時隔半年,我在整理這些日記時,才發現它是一係列變化的開始。所以我在這一天開始記日記,恐怕也不全是無意的了。

有關數盲症,我還知道這樣一些事:它隻在壯年男子身上發作,而且換這種病的人都是做技術工作的。官方對它的解釋是:指是一種職業病,是過度勞累造成的,所以數盲症患者總能得到很好的待遇。這一點叫人垂涎欲滴,而且心服口服。數盲者不能按行閱讀,隻能聽彙報;不能辨向,隻能乘專車;除了當領導還能當什麼?這是正麵的說法。反麵的說法是:官方宣布的症狀誰知是真是假。數盲清正廉潔,從來沒有一位數盲貪贓枉法(不識數的人不可能貪),更沒有人以權謀私,任何人都服氣。這也是正麵說法。反麵的說法是他們用不著貪贓枉法,隻要拿領導分內的就夠多了。正麵的說法是領導上的待遇並不超過工作需要,反麵的說法是超過了好幾百倍;所以應該算算賬。為此要有一種計數法、一種記賬法、一種邏輯,對數盲和非數盲通用,但又不可能。有位外國的學者說,數盲實質上是不進位,隻要是工作需要,吃多少喝多少花多少都不進位,始終是工作需要,故而是用了無窮進製計數法。這種算法我們學不會。假如你就這一點對數盲發牢騷,他就笑眯眯地安慰你說:你們用的二進製、十進製我們也不會嘛。大家各有所長,都是工作需要。

現在要說明的是,北戴河是華北一座新興的科技城市,它之所以是科技城市,是因為技術部設在這裏。王二是技術部的老大哥,也就是常務副部長。這是未換數盲症的人所能擔任的最高職務,是一種類似工頭的角色。有時他把自己叫做“王二”,有時吧自己叫做“我”;但從來不把自己叫做“老大哥”,這個稱號是專供別人使用的。

我總是從反麵理解世界。早上起來時,我數數,同時也是把靈魂注入了肉體。我爬起來,從側屋裏推出摩托車,從山上駛下來,駛到一片黑煙和噪聲裏去。這種聲音和黑煙是從過往車輛上安著的柴油機上噴出來的,黑煙散發著一種燃燒衛生球的氣味,而噪聲和你的腦子發生共振。這種情形可惜以往那些描寫地獄的詩人——比方說但丁——沒有見過,所以他們的詩顯得想象力不夠。

隻要你到了大街上,睾丸都會感到這種震蕩(對於這件事,有一個對策,就是用一個泡沫塑料外殼把睾丸包裝起來,此物商店有售,但是用了以後小便時有困難),而黑煙會使你的鼻涕變得像墨汁一樣(你也可以用棉花塞住鼻子,用嘴呼吸,然後整個舌頭都變黑,變得像髒羊肚一樣)。早幾年,還可以用我設計的防毒麵具,後來嚇死過小孩子,不讓用了。當然,假如你坐在偶爾駛過的日產轎車裏,感覺會有不同。日本人對出口中國的車輛都做了特殊設計,隔音性能極好,而且有空氣濾清器。當然,日本人很少的數盲症,故而這些車的售價都到了天文數字,隻有得了數盲症的領導才不覺得貴。因為這些原故,乘日本車的極少,大多數人乘坐在吼聲如雷的國產柴油車輛上。駕車的家夥們還表現出了破罐破摔的氣概,十之八九把消聲器拆了下來,讓黑煙橫掃街道,讓噪聲震破玻璃。因此街上的行人都打傘,見了黑煙過來,就把傘橫過來擋擋,而臨街的窗戶都貼了米形紙條,好像本市在遭空襲。這都是因為有人拆了消聲器。假如你逮住一個問他為什麼這麼幹,他就說,消聲器降低馬力增加油耗,而且裝上以後還是黑,還是吵,隻不過稍好一點,實屬不值。當然,你還可以說,取下消聲器,省了你的油,吵了大家,所以應該安上。他則認為安上消聲器,大家安靜,卻費了他的油,所以應當取下來。歸根到底,假如消聲器能省油,誰也不會不安它。如果說到了這兒,所有的人都會同意:也不知是哪個王八蛋設計的這種破機器。隻有我不同意,因為這個王八蛋就是我。所有街上跑的、家裏安的柴油機,隻要是黑煙滾滾,吼聲如雷,就是我設計的,假如既不吵,也不黑,那就是進口的,而且售價達到了天文數字,具體數字是多少是國家機密,我們不該知道,而知道這些數字的人,又根本不知道是多少。

2

每個當了老大哥的人,都有這樣一種特殊的品行,就拿我來說,有時候我就是我,有時候王二,他是一個隨時隨地就在眼前的四十八歲的男人。在後一種情況下,“我”卻不知到哪裏去了。小徐沒有摩托車,必須有人接他去上班。好吧,王二就在眼前,那麼王二就去接他吧——這時根本就沒有“我”這種東西。等到“我”回來時,就會發現這樣做消耗了我的汽油,毀了我的車——這種小摩托設計載重是八十公斤,王二一個就有八十公斤。除此之外,他像個雞奸者一樣趴在我身上。小徐這東西占了你的便宜也不說你好。這都是責任心過重帶來的害處。

責任心過重常常使我大受傷害,每次部裏有人失蹤了,我都到處去找:去公安局,去醫院,甚至低聲下氣去問保安(他們對我最不友好,摩托車在他們門前停片刻,車胎就會癟)。到處都找不到之後,坐在技術部裏長籲短歎道:假如某某能回來,咱們就開party慶祝——我貢獻一百美元。同事們說:算了吧老大哥,這小子準是得了數盲症。但我不愛聽這話。我從來不相信哪個某某會得數盲症。結果他真地就得了數盲症。每次發生了這種事,我都有被欺騙、遭遺棄的感覺,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叫道:給我拿救心丹來!

其實我根本不像表麵上的那樣天真。我已經四十八歲了,我認識的人發數盲的,多到我記不住。這就是說,我完全知道誰會發數盲——我見過的太多了。就以目前為例,我可以打賭,技術部有一個數盲,就是趴在我背上這個姓徐的。早上他提著塑料水桶,裏麵隻有點底子,或者底子都沒有(你要知道班上不供應飲水,自己不帶水就是想喝別人的);頭上戴頂二戰時期飛行員的帽子,哆哆嗦嗦地站在路邊上,拖著兩截清鼻涕,長得尖嘴猴腮。就是把他行將發數盲這一點撇去,也足夠不討人喜歡。我不知道有誰喜歡他,不論是男人女人。但是他現在沒有發數盲,他是我的人。他沒有錢可以找我借,當然事後準不還;沒水喝可以找我要,但是我的水也不多。這就是說,我必須愛他,因為我是老大哥。

二十年前我來過北戴河,這地方東西兩端各有一座小山,山上樹木蔥蘢,中間是一片馬鞍姓的地帶,有海灘,海灘背後的山坡上樹林裏麵是一些別墅——一些優雅的小房子。現在海灘的情形是這樣的:海灘背後沒有了樹,那些別墅還在那裏,但都大大地變了樣。所有的門窗都不見了,換上了草簾子、包裝箱上拆下的木板、瓦楞紙箱,裏麵住著施工隊、保安員、小商小販,總之,各種進城打工的人,門窗都被他們運回家去了。他們在院子裏用磚頭壘起了一些類似豬圈的東西,那是他們的廁所。煙囪裏冒出漆黑的煙,因為燒著廢輪胎。海灘上一片烏黑,全被廢油汙染了。海麵上漂滿了塑料袋,白花花的看不到海水。廢輪胎、廢油、塑料袋我們大量地擁有,而且全世界正源源不斷地往這裏送。簡言之,海灘變成了一片黑煙和廢油的沼澤地,如果山上很髒的話,這裏就是個糞坑。而小徐卻偏願意住在這裏——這就是說,我不得不拐過來接他。假如不是這樣,我情願永遠不上這裏來。出於過去的職業訓練,我見了醜陋的東西就難受。

技術部的房子在東山邊上,三麵環有走廊,這說明這座房子有年頭了,過去是某位達官貴人的避暑別墅。前幾年站在走廊上可以望見大海,現在在刮大風的日子裏還可以看見,在其他的日子裏隻能看到一片黑煙。走廊用玻璃窗封上了,這些玻璃原來是無色的,現在變成了茶色。這些變化的原因當然是柴油機冒出的黑煙,現在這所房子頂上有一根鐵管煙囪也在突突地冒這種黑煙。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這間房子也需要取暖、需要照明,取暖就需要柴油機冷卻水來供給暖氣,照明則需要柴油機帶動地下室裏的發電機。這個嘣嘣亂響的鬼東西是我十年前的作品,代表我那時的能力。現在我應當能設計出一種柴油機,起碼像泰國的產品,那種機器發出蠶吃桑葉的沙沙聲;或者像日本柴油機,那種機器無聲,也不排廢氣;當然,誰也不能要求我設計出瑞典柴油機,那種東西你就是把屁股坐在上麵,也不知開動了沒有。但是應當是應當,實際上我就會造這種鬼東西——開動起來像打夯機和煙霧彈的東西。世界上其他地方不像我們這樣,人家甚至很少用柴油機,這是因為那裏能找到足夠多的未患數盲症的人,來設計、製造、維修那些清潔、有效的集中供電係統。雖然現在已經證明了數盲不傳染,但是要請這種人到中國來做技術顧問,卻沒人應聘;因為人們懷疑它與環境有關係。人們還說,數盲是二十一世紀的艾滋病,在未搞清病因、發現防護措施之前,科技人員絕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冒險——事實上,的確有幾位到中國服務的科技人員在這裏發了數盲症,後來成為偉大的國際主義戰士,享受中國政府的終身養老金。此後有人敢來冒險,但各國政府又禁止科技人員到中國來——科技人員是種寶貴的資源。來的和平隊都是些信教青年,所學專業都是藝術、人文學科。就算在來中國前學習一點科學技術的突擊課程,頂多隻能勝任科技翻譯的工作,而希望全在未患數盲症的中國人身上。這些人在早上八點鍾以前到了這間房子裏,滿懷使命感開始工作。

王二來上班的時候,已經是最後一個。他從摩托車座位下麵的工具箱裏拿出一個塑料水箱,走進那間房子,有一個大號的洋鐵壺放在小小的門廳裏,旁邊放了一個量杯。王二從水箱裏量出一升水,倒進水壺裏,然後旋緊蓋子,把水箱放到一個架子上——那上麵已經放了四十多個水箱,每個水箱上都有一塊橡皮膏,寫著名字。然後他脫掉大衣,走到水池子前麵,擰開水管子,裏麵就流出一種棕色的液體——這種東西被叫做自來水。王二從水池邊拿起一條試紙試了,發現它是中性的,就在裏麵洗了手。不管它是不是中性,都沒人敢在裏麵洗臉。因此他拿出了一塊濕式的衛生紙巾,先擦了臉,又擦了手,然後走進大廳。這是一種精細的作風,和數盲作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開大會時,你常能看到領導在主席台上倒一塑料杯礦泉水,喝上幾口,把剩下的扔在那裏,過一會再去倒一杯。等開完了會,滿桌子都是盛水的杯子。這就叫領導風度。好在這些誰也不會浪費,我們當然不肯喝,想喝也喝不著。保安員都喝了,他們也渴。水這種東西,可不止是H2O而已。

因為每人每天隻有五公升的飲水,所以燒茶的開水都要大家平攤。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當然想利用一下自來水——這種水是直接從河裏抽上來的,沒有經過處理——就算不能達到飲用的標準,能洗澡也成。有時候它是鹹的,這不要緊,因為不管怎麼說,它總比海水淡,甚至可以考慮用電滲析。有時含酸,有時含堿,這可以用堿或酸來中和。有時候水裏含有大量的苯、廢油,多到可以用離心機分離出來當燃料,有時候又什麼都不含。有時它是紅的,有時它是綠的,有時是黃的——水管裏竟會流出屎湯子——這就要看上遊的小工廠往河裏倒什麼了。有時候他們倒酸,有時倒件,有時倒有機毒物,有時倒大糞。要淨化這種水,就要造出一個無所不能的淨化係統。能從酸、堿、有機毒物甚至屎裏提取飲用水。這對於科班出身的工程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我們四十一個人裏有四十個是半路出家。除此之外,還有兩個辦法可以解決洗澡問題,其一是在夏天到海裏去遊泳,上岸後用沙子把身上的柴油漬擦去,然後用毛巾蘸飲水擦,因為柴油漬總不能擦得很幹淨,故而洗了以後像匹梅花鹿;另一個辦法是在冬天用蒸餾水來洗澡——我們有利用柴油機廢熱製蒸餾水的設備。蒸餾水雖然無色透明,但也不幹淨。洗這種澡鼻子一定要靈,聞見汽油味不要大驚小怪;酚味也不壞,這是一種消毒劑;聞見騷味也不怕,有人說尿對頭發好。假如聞見了苯味,就要毫不猶豫地從噴頭下逃開,躲開一切熱蒸汽,赤身裸體跑到寒風裏去。苯中毒是無藥可醫的毛病,死之前還會腫成一個大水泡,像海裏的水母一樣半透明。同事們說,洗澡這件事要量力而行,並且要有措施。跑得慢的手邊要有防毒麵具,女孩子要穿三點式,但是老大哥和有病的不準洗。他們堅決勸阻我在冬天洗澡,雖然我自己說,老夫四十有八不為夭壽,但他們還是不讓我在幹淨和肺炎之間一搏,並且說,現在我們需要你,等你得了數盲症,幹什麼我們都不管。所以我隻好髒兮兮地忍著。

我到現在還在設計淨水器,一想就是七八個小時,把腦子都想疼了。一種可能是我終於造出了巧奪天工的淨水器,從此可以得到無限的幹淨水,這當然美妙無比。但我也知道遙遙無期。另一種可能是我沒有造出這樣的淨水器就死掉了,死了就不再需要水,問題也解決了;但也是遙遙無期。最好的一種可能性是我得了數盲症,從此也沒了水的問題。

3

王二坐在繪圖桌前的高腳凳上,手裏拿了一把飛魚形的刀子在削鉛筆。那刀子有一斤多重,本身是一件工藝品,除了削鉛筆,還可以用來削蘋果、切菜、殺人。現在的每一把刀子都是這樣笨重,這是因為每把刀子都是鑄鐵做的,雖然是優質的球墨鑄鐵,但畢竟不像鋼材那樣可以做得輕巧。他在考慮圖板上的柴油機時,心裏想得也全是球墨鑄鐵,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考慮像金子一樣貴重的進口鋼材。除此之外,鋼是危險品,要特批,報告打上去,一年也批不回來。在這種情況下,當然隻能設計出些粗笨、低效的東西,這是可以原諒的。隻不過他的設計比合理的粗笨還要粗笨,比合理的低效還要低效,這就是不能原諒的了。他隻能在另一個領域施展想象力:把柴油機做成巧奪天工的形狀,有些像老虎,有些像鯉魚,有些什麼都不像,但是看上去尚屬順眼。不管做成什麼樣子,粗笨和低效都不能改變,而且像這樣稀奇古怪的東西根本不能大批生產,每種隻能造個三五台,然後就被世界各國的藝術館買了去,和貝寧的烏木雕、尼泊爾的手織地毯陳列在一起。如今全世界所有的藝術經紀人都知道中國有個“Wang Two”,但是不知道他是個工程師,隻知道他是個結合了後工業社會和民族藝術的雕塑家。這樣他的設計給國家掙了一些外彙,但是到底有多少,他自己不知道。這是國家機密。

有一件事我們尚未提到,就是王二和他技術部的絕大多數同仁一祥,雖然現在做著技術工作,但是他們的生活並不是在工學院裏開始的。王二本人從工藝美術學院畢業,同事則來自音樂學院、美術學院、中文係、哲學係、歌劇院等等;是一鍋偏向藝術和人文學科的大雜燴,但是這鍋雜燴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每個人的檔案裏,在最後學曆一條上,都有“速校二年”一條。這是因為隨著數盲症的蔓延,所有未患這種病的人都有義務改行,到“速成學校”突擊學習技術學科,然後走上新的崗位。還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就是原來的工程師患起數盲症來很快,改行的工程師卻比較耐久。他們是科技精英,雖然假如沒有數盲症這件事的話就夠不上精英,隻能叫做蹩腳貨。就以我自己來說,就曾找領導談過多次,說明自己在速校把數學老師氣得吐血的事實。領導上聽了以後隻給了這樣的指示:加強業務學習——水平低是好事,還有提高的餘地,所以我們不怕水平低。我說我快五十了,沒法提高。他卻說五十很年輕。我問多少歲不年輕,他說是二十,同時伸出三個指頭,幾乎把我氣死。和數盲辯理行不通。順便說一句,數學老師吐血是真的,但他有三期肺癆;而且不是氣的,而是笑的。上課時他講不動了,就讓大家講故事。我講了個下流笑話,他吐了血,後來就死掉了。

除了這技術部裏坐著一些蹩腳貨,還有一些更蹩腳的在鋼鐵廠裏,指揮冶煉球墨鑄鐵,另一些在煉油廠指揮煉劣質柴油,所到之處都是一團糟,但是離了他們也不行。不管怎麼說,王二在這群人裏還算出類撥萃。他削好了鉛筆,忽然大廳裏響起了小號聲,還有一個壓倒卡羅索的雄渾嗓音領唱道:“Happy birthday to you!”他在一片歡聲笑語裏伸直了脖子,想看看這位壽星是誰。但是一把紙花撒到了他頭上。這個壽星老原來就是他自己。然後他就接受了別人的生日祝賀,包括了兩個女實習生的親吻,並且宣布說,等你們結婚時,一人送一件毛衣。這是因為當時她們每個人都穿了一件毛衣——一件藍毛衣和一件紅毛衣,當然都是機織毛衣,看起來像些氈片,穿在漂亮姑娘身上不適宜。而王二的手織毛衣都是工藝品,比之刀子更送得出手。這些毛衣需要些想象力才能看出是毛衣,需要更多的想象力才能看出怎麼穿。但是穿上以後總是很好看。但是這兩記親吻帶來了麻煩——他上衣的口袋裏出現了兩張紙條。這肯定是她們塞進來的,但是各是誰塞的,卻是問題。有一個規定說,禁止把未患數盲症的人調離技術崗位,這就是說,技術部門實在缺人。還有一個規定說,女人不在此列。這就是說,領導機關也要些不是數盲的人,來擔任秘書工作。還有一條並不是最不重要,那就是秘書必須長得順眼,不能長得像王二一樣。因此女孩子最好的出路是在十八歲時考上工學院(工學院考分高得很,而且不招男生),二十二歲畢業,到技術部實習一年,然後到上級部門當秘書。此後很快就成了首長夫人。這是一條鐵的規律,甚至不是孩子的人都不例外,隻要漂亮就可以。因為這個原故,工學院挑相貌,挑來桃去,簡直招不上生來。現在聽說條件放寬了,但是要簽合同,保證接受整容手術。我覺得以後可能會接受肯變性的男生。當然,這種貨色,就如藝術家改行的我們,是二等品。

有關藝術家改行的事,還可以補充幾句,我們改行後,原來的位子就被數盲同誌們接替了。所以現在簡直沒有可以看得進去的小說、念得上嘴的詩歌、看得入眼的畫;沒有一段音樂不走調,假如它原來有調的話。與此同時,藝術家的待遇也提高到了令人垂涎欲滴的程度。但是這也叫人心服口服——你總得叫人家有事可幹嘛。而且藝術現在算是危險性工作了,它教化於民,負有提升大家靈魂的責任,是“靈魂的工程師”。萬一把別人的靈魂做壞了,你得負責任;這種危險還是讓數盲來承擔。假如大家都去當領導,領導就會多得讓人受不了,假如不讓人家當領導,人家又勞苦功高。所以就讓他們當特級作家、特級畫家,這還是虧待人家了。

4

我有個哥哥,已經六十多歲了,現在住在美國。1970年左右,他在鄉下當過知青。我那時隻有七八歲,也知道他當時苦得很,因為每次回家來,他都像隻豬一樣能吃。他告訴我,他坐車不用買票,而且表演給我看。有一回被售票員逮住,他就說:老於是知青!售票員大姐聽了連忙說:我弟弟也是知青。就把他放了。他還告訴我說,他們在鄉下很快活,成天偷雞摸狗不幹活也沒有人管。這件事告訴我,為非作歹是倒黴蛋的一種特權。我們就是一批倒黴蛋,所以擁有這種特權。舉例來說,假如我看中了一間空房子,就可以撬開門搬進去住,不管它貼著什麼封條。過幾天房管局的人找到我,無非是讓我把原來房子的鑰匙交出來,再補辦個換房手續。但是不管我搬到哪裏,房子都沒有空調,沒有幹淨的供水,沒有高高的院牆,門口也沒有人守衛,所以搬不搬也差不多。再比方說,我們和哪個女孩子好,就可以不辦任何手續地同居,假如風紀警察請去談話,無非是說:你們雙方都沒有結婚,何不辦個結婚手續?隻是過不了幾天,這位女孩子調到機關去,就會和我們離婚。然後就是傍肩,天天吵吵鬧鬧。據我所知,大家都有點煩這個。但這種生活方式是不能改變的,除非得了數盲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