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簡直想患數盲症,主要是因為現在的工作不能勝任。今天早上搞電力的小趙遞給我一張紙,說道:對不起老大哥,遇到了問題。我拿起來一看,是道偏微分方程。我就知道這一點,別的一概不知。我舉起手來說;大家把手上的事放一放,開會了。於是我們這些前演奏家、前男高音、過去的美術編輯、攝影記者等等,搬著凳子圍成個圈子,麵對著黑板上的微分方程,各自發表宏論。假如此時姓徐的不在,那也好些。他在場隻會增加我們的痛苦。我說過,我們這間屋子裏的人幾乎都是蹩腳貨,這孫子是個例外。他是個工科碩士(很多年以前得的學位),像這種人不是發了數盲症,就是到了國外,這孫子又是個例外。他聽了某些人的意見,麵露微笑。聽了另一些人的意見,捧腹大笑。聽了我的意見之後,站在椅子牚上,雙手掩住肚子,狀如懷孕的母猴,在那裏扭來扭去。坐在他旁邊的人想把他拖出去。他拚命地掙紮道:讓我聽聽嘛!一個月就這麼點樂子……這使大家的麵子都掛不住了。大胖子男高音跳起來引吭高歌,還有人吹喇叭給他伴奏。在音樂的伴奏下,有些人動手擰他——懷著藝術家那種行業性的妒賢嫉能,以及對卑鄙小人的仇恨。這家夥是個賤骨頭,挨擰很受用。等到亂完了之後,我就宣布散會。偏微分方程不解了,因為解不出來,改用近似算法。這個例子說明我們設計的東西為什麼這麼蹩腳——用了太多的近似算法。而在近似算法方麵,我們都是天才。我們已經發明了一整套新的數學,覆蓋了整個應用數學的領域,出版了一個手冊,一流裝幀,一流插圖,詩歌的正文,散文家的注釋,但是內容蹩腳之極。手冊的讀者,我們下級單位的同行經常給我們寄子彈頭,說再把書寫得這樣不著邊際,就要把我們都殺掉。其實我們不是故作高深,而是要掩飾痛腳。
不光數學是我們的痛腳,還有各種力學、熱力學、化學、電工學等等。事實上,我們的痛腳包括了一切科學部門。我知道美國有個《天才科學家》雜誌(這個天才當然是帶引號的),專門刊載我們的這些發明,而有一些漢奸賣國賊給他們寫稿,還把我們的照片傳出去,以此來掙美元稿費,其中就包括了這個姓徐的。因為他的努力,我已經有兩次上了該刊的中心頁,三次上了封麵,還當選過一次年度“天才數學家”。據說正經搞理工的讀了那本刊物,不僅是捧腹大笑,還能起性,所以我經常接到英文求愛信和裸體照片,有男有女,其中有些還不錯,但多數很糟糕;危險部位全被炭筆塗掉了。我一封信都不回。對於某些搞同性戀的數學家,我比《花花公子》的玩伴女郎還性感。為此我不止一次起了宰掉小徐的心。但是我也明白,就是倒黴蛋也不能殺人。
我覺得外國的科學家缺少同情心——假如他們和工程師都傻掉,隻剩下一些藝術家,我倒想看看他們那裏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假如畢加索活著,馬蒂斯活著,高更和莫奈都活著,我也想看看他們畫起柴油機是否比我高明。但是最沒有同情心的是小徐這種人。我曾經把炭筆塞到他手裏,強迫他畫一張畫,哪怕是畫個雞蛋也行。但是他就是不接,還笑嘻嘻地說:我不成,我有自知之明。這話又是暗諷,說我們都沒有自知之明。
在馬蒂斯決定複活,替我來回柴油機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提醒他:他休想得到一點頂用的技術資料。有件事和他死前大不一樣:國外所有的技術書刊都以光盤、磁盤的形式出版,而這類東西是禁止進口的,以防夾帶了反動或者下流的信息。至於想用計算機終端從國外查點什麼,連門都沒有。這是因為一切信息,尤其是外國來的信息都是危險的。打電話可以,必須說中文,因為有人監聽,聽見一句外文就掐線。我不知馬蒂斯中文說得怎麼祥,假如說得不好,就得準備當個啞巴。除此之外,什麼材料都是危險品:易燃的、易爆的、堅硬的。危險這個詞現在真是太廣義了。在這種條件下,讓馬蒂斯來試試,看他能搞出些什麼!
會後小徐對我說:你把你的貝寧木雕結我,我就給你算這道題。我說你媽逼你想什麼呢你,又不是我要算這道題。那時候我的臉色大概很難看,嚇得他連連後退,過了老半天才敢來找我解釋:“老大哥,要是你要算這道題我馬上就算,要你什麼我是你孫子!”
這時我已經恢複了老大哥的風度,心平氣和地說:我不要算這道題,是公家要算這道題。我盡心盡力要把它算出來,這是我的責任,但它畢竟不是我的題。小徐說:隻要是公家的題他就不算,這是他的原則。但是他不願為此得罪老大哥。我說:我怎麼會?堅持原則是好事。為了表示我不記恨他,我和他擁抱,吻了他的麵頰,這讓我覺得有點惡心——這家夥有點娘娘腔。但我既然是老大哥,對所有的人就必須一視同仁。
有關那件木雕,有必要說明幾句。那是上大學時非洲同學送我的,底座上刻著歪歪斜斜的中國字:老大哥留念——我們是有色人種。這是個紀念品,其一,它說明我上大學時就是老大哥;其二,它說明有個黑人把我當成黑人。一般來說,我們黃種人總是被黑人當成白人,被白人當成黑人,被自己人不當人,處處不落好。我能被黑人當黑人,足以說明我的品行。這姓徐的竟想把它要走,拿到黑市上賣。隻此一舉,就說明他要得數盲症了。
開完了數學討論會後,我坐到繪圖桌前,那個穿紅毛衣的實習生搬凳子坐在我身邊,假裝要幫我削鉛筆,削了幾下又放下了。說實在的,削鉛筆不那麼容易,刀子鈍筆芯糟,假如她隻是心裏有話要說,那就是糟蹋東西。那孩子悄聲對我說:王老師,我會算這道偏微分題。我也悄聲說道:別管我們的事——輔導老師沒關照你嗎?她說:關照過的,但是我的確會算。我不理她(我還要命哪),她還是不走,這叫我心裏一動——於是我壓低了聲音說:讀過《1984》?她臉色緋紅,低著頭不說話。這就是說,讀過了。
我們過去都是藝術家,藝術家的品行就是;自己明明很笨,卻不肯承認。明明學不會解偏微分方程(我們中間最偉大的天才也隻會解幾種常微分方程),卻總妄想有一天在睡夢中把它解開,然後天不亮就跑到班上來,激動地走來定去,搓手指,把粉筆頭碾成粉;好容易等到大家來齊了,才宣布說:親愛的老大哥,親愛的同事們,這道題我解出來了!!然後就在黑板上寫出證明,大體上和數學教科書上寫的一樣,隻是在講解時雜有一些比喻,和譬如“操他媽”之類的語氣助詞,這能使大家都能理解。有了這些比喻和“操他媽”,證明就屬於我們了。講解者在這種時候十分激動並且能得到極大的快感,有一位天才的指揮家在給大家講解“拉格朗日極值”時倒下去了,發了心肌梗塞,就此一命嗚呼。這種死法人人羨慕。因為這個緣故,我們才不容易得救盲症。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們不喜歡女人來幫助我們。當然,有些少數喪失了自尊心的人也會這麼幹,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關於藝術家不得數盲症的機理,有必要講得更明確:我們在科技方麵十足低能,弄不懂偏微分,所以偏微分才能吸引住我們。假如能弄懂,就會覺得沒有意思了。這就是說,我們不能太聰明,並且要保持藝術家的狂傲的性情,才能在世界上堅持住。
另一個故事是這樣的:以前我有一位同事,是吹薩克管的,是個美男子。因為在十幾歲時玩過一陣子無線電,速校畢業後負責電子工程。此人鑽研業務到了走火人魔的程度,發誓不把概率論裏的大數定理搞明白死不瞑目。因此他就喪失了自尊心。有一回,我們部裏來了個小眼鏡,她說能證明大致定理,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居然讓美男子聽懂了證明。然後他就完全惟小眼鏡馬首是瞻。聽說他們在家裏玩一種性遊戲:小眼鏡穿著黑皮短裙,騎在美男子脖子上。後來她實習期滿要調到上級單位時,兩人就雙雙殉情而死——這當然又是小眼鏡的主意。剛畢業的女孩子總是對殉情自殺特別感興趣(她們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讓我們一塊死吧!仿佛隻剩下電死吊死還是淹死這樣一些問題),但是不能聽她們的,都死了誰來幹活?我就接到過多次同死的邀請,都拒絕了,是這麼說的:你能調到上麵去很好呀,別為這個內疚;我們大男人,不和女孩子爭,等等。講完了,挨個耳光,事情就過去了。這是因為我從來不請教女人數學問題。假如請教過,知道了她們有多聰明——她們的美麗已經是明擺著的了——多半就沒有勇氣拒絕死亡邀請。這是活下去的訣竅。
有關這個訣竅,必須再說明一遍,因為它很嚴重。不能問女人科學問題,因為你已經四十多歲了,做了多年科技工作,不植大致定理、不會解偏微分方程,而且得不了數盲症,又有何麵目活著?我們都在危險中,所以就不要讓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告訴你,你不會的她都會。這是因為你是男高音、畫家、詩人,她要得到你。活下去的訣竅是,保持愚蠢,又不能知道自己有多蠢。有一句話,我要與大家共勉:好死不如惡活。我的兄弟們,我已經四十八歲了,還有一身病,但還在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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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四,也是我四十八歲的生日。這一天的一切,都有必要好好總結一下。我像往常一樣上班去,天像往常一樣黃,自來水像往常一樣臭,像往常一樣,有人遇到了一道數學題,我們開會討論,並且像往常一樣沒有解出來。這都是表麵現象。實際上,我比往常老了一歲,天比往常更黃了一點,自來水比往常更臭了一點,沒有解出的數學題比往常多了一道,一切都比往常更糟糕。我在製止這個惡化的趨勢方麵竭盡了心力:力圖忘掉今天是我生日,力圖改進我的柴油機想讓它少冒點煙,力圖想出一種淨水器,力圖解出那道數學題,但是全都沒有結果。我們技術部裏每個人都在力圖解決這些問題(隻有第一個問題除外),但是都沒有結果,因為他們都比我還笨。隻有一個人除外。首先,他可以解出那道數學題,其次,他是學化工的,在水處理方麵肯定有辦法;最後,他是管燃料的,假如能給我純淨一點的燃料,柴油機就可以少冒一點姻。但是他什麼都不幹,到班上打一晃,看完了我們的洋相後,就溜出去了,而且是借了我的摩托車。我有確實的情報,他是跑到上級那裏去打小報告去了——雖然他自己說是去醫院看病——此種搞形說明他很快就會發數盲症。我應該不借他車,但是我不能。他說,他要去看病。而且我是老大哥。
二、紅毛衣&老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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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毛衣說,她看過《1984》。這是喬治·奧威爾的作品,是一本禁書(現在有很多禁書),因此沒有鉛印本,但是有無數手抄本,到了工學院的女生人手一本的地步。我的外號就是從書裏來的,但這是一種英國式的幽默。禁書就是帶有危險性的書,那本書裏有個情節,女主人公往男主人公兜裏塞了一張條子,昨天就出了這種事,我兜裏出現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I love you!”,連寫法都和書上一模一樣,足見看《1984》入了迷。隻有一點和書上不同:作為男主人公,我不知是誰塞的。在此之前,我過生日,每個實習生都要吻我,這是一種禮儀。一共兩個女孩子。有一個很奔放,簡直是在咬我,另一個很不好意思。那個不好意思的臉紅撲撲,嘴唇很硬,這種情形說明她從未有過性經驗,所以應該把她排除在外,但其實真凶就是她。我總算找到我需要的人了。
王二把紅毛衣請到家裏來喝咖啡——我這樣寫,是因為當時我正在大公無私的狀態——王二有真正的哥倫比亞咖啡,是他哥哥寄來的,不過有年頭了,沒有香味。但畢競是真正的咖啡。現在他還給王二寄咖啡,但是總也收不到,因為郵政係統也是一團糟。好在還可以打越洋電話,否則就會和哥哥斷掉聯係。打越洋電話比國內電話容易得多,拿起聽筒搖上幾下(現在電話都是人力駁接的了),說:你給我接美國,然後喀喀亂響一陣,就換了聲音,“ATNT operator……”,你告訴她對方付款、電話號碼,馬上就會通。當然,有時也不順利,接線員朝你大吼一聲:美國,美國在哪兒?你隻好告訴他往上找,左邊第一個,有時他還是找不到,此時就隻好騎車奔往電話局,自己來接線,不過這種現象不多。哥哥要給王二打電話就麻煩得多,先接中國,再接河北,再接秦皇島,再接北戴河;這就要三個鍾頭。接到北戴河就不能接了,好在此地人人認識王二,半個電話局的人都會出來找他。但是他跑去接電話時,十回裏有九回不是他的電話。電話裏的人再三道歉說,他想找某人,但是電話局的人不認識某人,並且建議他找王二,王二誰都認識,所以隻好找王二傳話。這些話越扯越遠,就此打住。——紅毛衣對王二說:昧真怪。這說明她沒喝過真咖啡。喝完了以後,她還是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連杯子也不知往哪裏放。這是因為她以前沒到單身男人家裏做過客——這孩子長著一個圓圓的娃娃臉,很可愛。王二說,把杯子故在桌子上,她就把杯子故到桌子上,與此同時,提醒自己一定要勇敢一些。這屋子裏很暖和,牆上掛著掛毯,茶幾上有一件鳥木雕,但是看不出雕的是什麼。她把手放上去,問王二這是什麼。王二說是陽具。她起緊放開手(好像握到了蛇),定了定神,又握住它說:很好玩。此時王二招了招手說,你坐過來。她就坐到王二身邊,心裏抨抨地跳,但也覺得自己很勇敢。王二撫摸了她的頭發,吻了吻她的額頭,說道:你很可愛。然後又用一根手指觸觸她毛衣底下凸起的乳房,然後說:說吧,找我有什麼事。那孩子把臉伏在他胸前說:我愛你——我有點戀父情結等等。語不成聲。王二哈哈地笑了起來:真奇怪,你們個個都有戀父情結。別逗了,看我能為你做點什麼。於是她坐直了身子,看著王:的臉。王二的眼睛裏全是慈愛。於是她不再扭捏,坦言道,她喜歡大胖子。王二說,大胖子有傍肩了,是和平隊裏的一個金發女郎。後來她又說,喜歡小趙。王二搖搖頭說,你對他不合適。再說,他也不需要你。小孫就要到湖邊去砸堿了,你肯不肯押他去?她馬上就答應了。這說明小說真是有危險的,《1984》就能讓一個女孩子情願擔當看守這樣危險的工作。隻有數盲才能寫出毫無危險的小說——那種小說誰都不看,故而無危險。
有關這件事,我還有點需要補充的地方。我當然愛聽女孩子對我說;我愛你。但戀父情結之類的話一點都不愛聽。她們這樣說,當然有她們的道理,但我不愛聽也有我的道理。我還什麼都沒有做呢,怎麼就被人看成了個老頭子呢?
我就在湖邊砸過城,那是一片大得不得了的堿地,好似一片冰雪世界。這個比方年輕人未必能聽懂,因為有十幾年冬天不下雪了。由於缺乏電力,所有的堿廠都停了產,純堿卻是工業不可或缺之物。所幸有些玉米地裏會長出堿來,雖然含有很多的鹽,但也不是不能用。當然,地裏出產堿的話,就不長玉米,這叫做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那裏是不折不扣的地獄,但是犯了錯誤的話,就不能不去。小孫設計的鍋爐爆炸了——這多半不是他的錯,誰知那鍋爐是怎麼燒的。現在的鍋爐工都是農民,技術員都是鍋爐工,工程師都是藝術家,藝術家都有數盲症,操蛋的可不隻是我們——但是鍋爐工也炸死了,死無對證。故此他得到湖邊砸上兩年堿。這件事本身並不是那麼壞——隻要你砸過堿,什麼也不怕了——但是因為鍋爐炸死了人,他情緒低落,十之八九會在湖邊自殺。我得找個女人和他一道去,這樣他就能活過來。我當年去的時候,雙手拷在一起拎著行李。我前妻跟在後麵,手裏擺弄著一把手槍,說著:別做蠢事——否則一槍崩了你!走著走著一聲槍響,把我的帽子打了一個大洞。她很不好意思地說:走火了。我說:不怪你。國產槍總是走火,球墨鑄鐵就是不行。她又板起臉來說:往前走!球墨鑄鐵一樣打死你!
有關球墨鑄鐵的事,需要補充幾句。這種材料是非常之好的,可加工性好,熔點低,而且鋼鐵廠那些笨蛋就煉得出來,就是太笨重。拿它造出來的柴油機像犰狳,方頭方腦怪得很;造出的手槍像中世紀的火銃,最小號的也有十五公斤。我前妻端了一陣,就累出了腱鞘炎。後來她讓我拿泡沫塑料做了一個,和真的一樣,而且不會走火,不重要的場合就拿它充數。隻是用它時要小心,別放風吹走了。
有關堿場的風光,還有必要補充幾句。那裏一片白茫茫,中間是一片窪地。窪地裏有一些小木棚,犯人和管教就住在裏麵。那地方有很多好處:因為水裏含堿,洗衣服不用肥皂,當然衣服也很快就糟。因為風很大,可以放風箏,但是冬天也特別冷。夥食有利於健康,但是熱量也不夠。在那裏除了幹活,還要伺候管教。假如你是男的管教是女的,或者你是女的管教是男的,就得陪管教睡覺。這是因為晚上實在沒事可幹,一人睡一個被窩又太冷了。
我設計的柴油機沒有爆炸過——這種東西不會爆炸,除非你在氣缸裏故上雷管,而那種爆炸就不是我的責任了——我去砸堿是另有理由。大概是在十年以前吧,就像天外來客一樣,技術部裏來了一個歸國留學生,學工程的博士。當然了,在他看來我們都是垃圾,我們的設計都是犯罪,我們聽了也都服氣。因此他就當了老大哥,我下台了。這使我很高興。就是現在,誰要肯替我當這個老大哥,就是我的大恩人。他一到部裏來,大家都覺得自己活著純屬多餘,當然也不肯幹活;因此就把他累得要死。
除了設計工作,他還給我們開課,從普通物理到數字電路全講。聽課的寥寥無幾,但我總是去聽的。我從他那裏學了不少東西,所以才能設汁柴油機,速校裏學的東西隻夠設計蒸汽機——過去找設計的動力機械就是蒸汽機,裝到汽車上,把道路軋出深深的車轍——後來我和他發生了技術路線上的爭論——他主張大膽借鑒新技術,一步跨入二十一世紀:我主張主要借鑒二十世紀前期的技術,先走進二十世紀再說,理由如下:你別看我們這些人是垃圾,底下的人更是垃圾。提高技術水平要一步步來。這本是兩個非數盲之間的爭論,爭著爭著,數盲就介入了,把我定為右傾機會主義路線頭子,送到湖邊去砸堿。有個女孩子毅然站了出來——她就是我前妻。砸了兩年,提前被接了回來。這是因為好多人得了數盲症(包括那位留學生),部裏缺人,又把我調回來當老大哥。這位留學生當了我們部長,隔三差五到部裏來轉轉,見了我就故些臭屁:老大哥,以前的事你要正確對待呀!我就說:正確對待!部長,我愛你!摟住就給他個kiss。其實不是kiss,而是要借機把鼻涕抹到他臉上。他一轉身我就伸腳鉤他的腿,誰要是被堿水泡過兩年,準會和我一樣。
有關砸堿的事,需要補充一下。當你用十字鎬敲到厚厚的堿層上時,堿渣飛濺,必須注意別讓它迸進眼睛裏。這是因為堿的燒傷有滲透性,會把眼睛燒瞎。你最好戴保護眼鏡,但是誰也不會給你這種眼鏡(你隻能自己做),也不會告訴你這件事(你隻能自己知道),所以有好多人把眼瞎燒瞎了——有人瞎一隻眼,有人瞎兩隻眼。瞎了兩隻眼的人就可放心大膽地不戴眼鏡砸堿,因為再沒有眼睛可瞎了。
紅毛衣的事後來是這樣的:小孫判下來之後,我們部裏該派個人看守他——這種事一般是輪班去的,而且總是我排第一班。這一回她站了出來,自告奮勇去基層鍛煉。我前妻當年也是這樣的,開完了宣判會,大義凜然地走到我麵前,喝道:王犯,把手伸出來!就把我拷上了。那副大拷子差點把我腕骨砸斷,因為是鑄鐵的,有七八公斤,裏麵還有毛邊,能把皮肉全割破。我們用這種銬子,是因為鑄鐵沒有危險性。後來我做了一副鋁的,供自己用——這銬子還在,我把它找了出來,讓紅毛衣拿去銬小孫——當時我垂頭喪氣,灰頭土臉,拎著行李走上囚車,她在後麵又推又搡,連踢帶打。事後她解釋說,不這樣數盲們會覺得她立場不穩而換別人。紅毛衣把小孫押定時,也凶得很。總而言之,一直把我押到堿場的小木棚裏,我前妻才把我放開,說道:現在,和我做愛。這就是所謂的浪漫愛情。根據我的經驗,浪漫的結果是男方第一夜陽痿。我是這麼對我前妻解釋的:瞧,你把它嚇壞了。但是紅毛衣後來從堿場打電話來說,小孫沒嚇壞。他現在情緒很好,吃得下睡得著,夜不虛度。一開始總是這樣的,後來就開始吵架。不過等吵起來時,也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