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京等到在座的人差不多都出去活動了個遍,才從容地推開椅子,站起身來,邁開四平八穩的慢步子,出了會議室。
楊京站在黑糊糊的走廊裏幹的第一件事,就是很舒服地吐出了一口長長的氣,像從幾十米深的水下剛浮出水麵的潛水員那樣。
楊京其實沒有一點需要上廁所的意思,但是楊京還是上了趟廁所,不是生理的需要純屬心理的需要。出了廁所,楊京在嘩嘩作響的水龍頭前把手冼得仔細極了。打一遍肥皂不夠,再打第二遍,再打第三遍。楊京像個要上手術台的外科醫生,對手的把關很嚴。水龍頭前有一排招合金框架的大鏡子,楊京對著鏡子用濕漉漉的手梳理自己的短發,撫摸自己清秀的五官。
楊京從鏡子裏看見了王軍。王軍的雙手插在軍褲口袋裏,一臉壞笑地望著鏡子裏的楊京。楊京知道幹軍又要損她了。王軍是從不放過任何一個過嘴巴癮的機會的,為此她得罪了不少的人,但她不在乎,一如既往地樂此不疲。
果然,王軍哼唱了一句流行歌曲,香港歌星唱的歌讓王軍唱得字正腔圓:“戀愛中的女人最美……”王軍把最後一個字拖得很長,以示她對這個字的重視。
楊京一下子笑出聲來,鏡子中的楊京笑得陽光燦爛非常開心。楊京笑夠了,覺得應該回敬點什麼,想了半天,也想起了一首流行歌曲。楊京唱膁明顯不是王軍的對手,但好歹音基本上沒跑,吐字也能聽明白。楊京唱:“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等待一扇不開啟的門……”
王軍衝上來狠狠地給了楊京一拳,打得楊京蹲在地上,抱著肩膀直“哎喲”。王軍正跟一個拖家帶口的男人麻煩著,剪不斷理還亂地頭疼著。楊京因為跟她是好朋友,又經常替他倆傳遞信息打打掩護,因此楊京有權力開王軍的這種玩笑。
楊京剛要走,蹲在廁所裏的王軍喊住她。王軍說:“你急什麼?多呼吸點新鮮空氣不好嗎?”
楊京哈哈大笑起來,反問她:“在這兒呼吸新鮮空氣?”王軍也咯咯笑了起來,笑夠了還嘴硬:“當然!這裏的空氣再不好也比會議室裏的強!廁所裏的空氣臭得自然,會議室裏的空氣虛偽得令人窒息。”
王軍提著褲子出來,楊京收住笑,問她:“哎,你說,誰能去?”
王軍裝傻:“去哪兒?”楊京一翻白眼:“去北戴河唄!”
王軍歎出一口氣來,沉重地說:“這幫家夥天天不幹點實事,好不容易幹一次吧,又是添亂!看把大家夥搞的,好人都懷上了鬼胎!”
見楊京不吭聲,王軍反問她:“你認為該誰去?”楊京想了想,試探著說:“我覺得誰都該去!”“哈!”王軍誇張地叫了一聲,上下打量著楊京,搖著頭說:“你看!你看!人離什麼最近?離虛偽最近!一學就會!”
楊京反擊道:“你別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好像人家都簡單就你有思想似的。”
王軍在水龍頭前洗手,邊洗邊說:“簡單有什麼不好,有思想又有什麼好?你以為有思想是件好事啊?告訴你吧,部隊不喜歡有思想!部隊喜歡簡簡單單的一根筋!”
王軍跟副連長是同批兵,她們這批兵大部分都是副連了,王軍還是個正排。因此,王軍的牢騷就比一般人多,也刻薄。
楊京說:“嗨!真是不識抬舉,誇你還這麼多毛病!你說,連長不該去嗎?”
王軍說:“她憑什麼該去?”楊京望著王軍的眼睛說:“憑什麼你應該知道。”王軍眼睛都不眨地刻薄地說:“醜能成為理由嗎?”楊京笑了。楊京覺得跟王軍說話很過癮,是那種心領神會的過癮。這大概是她倆好的原因之一,很重要的原因。
楊京又說:“黃技師呢?讓她那口子跟她去享受一下軍屬待:,提高一下那個男人對軍人的認識,不好嗎?”
王軍扯著嘴角一聲冷笑,搖著頭說:“說你簡單還不服,如果你當醫生,隻能去看兒科。對那種男人,別說河北省的北戴河了,就是美國的紐約華盛頓,照樣對你部隊說三道四!他是那種拿了人家手不短,吃了人家嘴不軟的東西,基本上屬於喂不熟的那種。你別指望他能跟咱們軍民共建,這些對他沒用!”楊京問:“你說什麼對他有用?”王軍一字一頓地回答說:“實行軍管!”楊京當真地想了想,說:“黃技師恐泊不行,你嘛還可以。”王軍不屑地說:“那種小男人,也配我軍管?!”楊京笑著擰開水龍頭,把手搞濕,把濕手思向王軍。王軍大叫了一聲,也緊跟著反擊,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衛生間。
在長長的走廊裏,楊京止住了鬧,很認真地問王軍:“咬,說真的,你估計這份革命的重擔最終能落到誰的肩上?”
王軍想都沒想,就說:“王春玲!”王春玲是副連長的名字,王軍人前人後總這樣叫她,副連長心裏一千個不舒服,也拿她沒辦法。
王軍邊往軍褲上.擦手,邊自言自語地說:“以後我要生孩子,也要生個有先天性心髒病的,有很多好處的。”
楊京站住了腳,皺著眉頭說王軍:“你說話太損了,這樣可不好!”
王軍白了楊京一眼,嘴硬道:“我就這樣,沒辦法!”
走到會議室門前,楊京握住門把回頭問王軍:“另一個呢?另一個會是誰?”
王軍半真半假地盯著楊京說:“很有可能是你。”“放屁!”楊京笑著擰開了會議室的門。
一進門,楊京明顯地感到會場上的氣氛不太對頭,有點像體育競技場上什麼項目進行到了半決賽。所有人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一前一後臉上尚有笑容的楊京和王軍,目光複雜,意義不明。楊京有點緊張,低下頭加快了步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們倆到哪去了?”連長的聲音,不耐煩,壓了火一樣。楊京趕緊抬起頭去看連長,見連長把手裏的鋼筆倒提著,敲打著桌子,一臉的厲害。楊京不知說什麼好,心先“咚咚咚”地跑起步來。楊京一直有點怕連長,當戰士時就怕,提了幹還是改不掉地怕。
“我倆上廁所了。”對麵的王軍,回答得非常從容。“上廁所用得著這麼長時間嗎?”連長逼著問。“廁所裏有人,我們等了一會兒。”王軍回答從容。“……”連長一下子說不出能一下子堵住王軍嘴的話,隻好氣哼哼地住了嘴。
楊京鬆了口氣,抬起眉梢充滿敬意地望著王軍。王軍麵無表情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令楊京自慚形穢。楊京就想不大通:王軍怎麼就上不去呢?這樣有思想有才氣的人怎麼就舍得不用呢?楊京想不通。
“剛才你倆不在,大家提議王副連長去北戴河,你倆沒意見吧?”指導員和顏悅色地問。
楊京和王軍的目光迅速撞了一下,幾乎同時說:“沒意見!沒意見!”
沉默,又是大段大段地沉默。楊京因為有上廁所的把柄,不太敢有什麼小動作了,乖乖地靠在椅背上,學著別人的樣子,做沉默狀。
王軍握著她那支粗杆老式鋼筆,動作很大地在本子上用力,楊京知道她在練字。沼澤,楊京似乎看見她繼續在這兩個字上下工夫。她幹嗎對這兩個字沒完沒了呢?沼澤,沼澤,沼澤。楊京在大腦裏搜尋對這兩個字的解釋:好像是一種非常泥濘非常難走的地帶,弄不好會要人命的。楊京不能理解王軍此時此刻對這兩個字的鍾情。王軍經常地與眾不同,她的這種與眾不同使她的公眾形象有著很大的分歧。一部分人欣賞她,一部分人不太待見她。可惜的是,欣賞她的人幫不上她的忙,能幫上她的人又不太待見她。楊京想起王軍在門口說的那句半真半假的話,楊京的心不知為什麼會一動。王軍的猜測已經證實了一半,那一半會不會也得到證實呢?楊京自然希望得到證實。但怎麼會呢?楊京在心裏嘀咕:這等事一般都是論資排輩的,在連裏排這種隊,楊京一般是要倒著數的。
這樣一嘀咕,楊京就不耐煩起來,愛誰是誰,是淮就快點定下來,再這樣坐下去,人會瘋的。
正煩著,文書探進半個腦袋,說:“司務長,後勤曲助理找。”
身上老有股子飯味的司務長獲得解放般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的喜悅顯而易見。
指導員卻叫住了她:“司務長,你把意見留下再走。”司務長愣了一下,臉慢慢地紅了。司務長囁嚅了半天,眼睛在連長和指導員的臉上來回竄,吐字不清地說:“我看,我看,那就連長去吧。”說完,匆匆撤離現場,逃跑一般。
楊京看見連長長得不怎麼樣的臉紅了,有點難為情的樣子。楊京再看指導員,覺得看出了點名堂。
指導員是不太在意北戴河的。指導員的丈夫在機關管理處,指導員近水樓台早就領略過北戴河的風光了。但指導員在意誰去北戴河,尤其在意自已的搭檔連長去。
指導員和連長的配合一直不怎麼諧調,老有一股子勁擰著,自然不是擰在一起。這是話務連的每一個幹部都能體會得到的。按說,她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都是些女人之間能意會卻言傳不出的小感覺。但女人之間的感覺容易錯位,這是上帝也沒有辦法的事。此刻的指導員感覺又錯位了。
指導員聲調很平地問:“大家有意見嗎?”
大家不吭聲。
楊京對大家的不吭聲有兩種理解,一是大家對最終失去這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的希望心有不甘,二是大家同她一樣,也覺察到了指導員的錯位,有意見不好,沒意見也不好,大家想回避,不想卷人。
指導員又問了一遍:“大家有不同意見嗎?”楊京注意到連長臉上的紅加重了,這種加重的紅色已經有別於開始的那種紅色了。
有跟連長關係好的人帶頭說沒意見,大家像尾隨著頭羊的羊群,跟著說沒意見。
“好,就這樣定了,連長和副連艮去北戴河療養!”指導員不動聲色地這樣說。
楊京馬上就聽出了不妥:連長和副連長去療養?連裏這麼多的幹部,怎麼好事都跑到連首長身上了?有些事情就怕提醒和暗示,本來大家都沒想到這一層,一經提醒和暗示,事情就不那麼簡單了。
連長說話了,連長的聲音很冷靜:“謝:家對我的關心和照顧,心意我領了,但我有事不能去。”
副連長緊跟著表態說:“我也不去。”停了一會兒又補充說:“這幾天後勤有個會,我也去不了。”
大家見狀,紛紛爭先恐後地送順水人情:“連長去吧!”“副連長去吧!”聲音此起彼伏,會場上呈現出一派團結友愛的景象,―人感動的。
楊京看見對麵的王軍在笑,笑得非常曖昧。楊京也跟著笑,笑得也曖昧。
外頭有人喊楊京接電話,楊京三步並作兩步地躥出了會場。
電話是楊京的男朋友打來的。
男朋友在電話裏問楊京:“定了嗎?”
楊京答:“基本上定了。”
男朋友問:“是誰?”
楊京答:“連長和副連長。”
男朋友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起來,楊京問他笑什麼,他笑夠了,才說,“我笑她倆夠倒黴的了。”楊京問:“怎麼倒黴了?”
男朋友答:“去北戴河的名額取消了,部裏要在北戴河辦學習部。”
楊京一下子不知說什麼好,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說:“好唾!好桂!機關把我們當猴耍!”
男朋友反問道:“你們自己有沒有把自己當猴耍?”
楊京回到會場上,徑直走到王軍身邊,坐到司務長空出的位置七,奪過王軍手裏的粗杆鋼筆,在寫滿“沼澤”的本子上,把消息告訴了她。
王軍先是眨著倆大眼睛,一副看不懂的傻樣子,停了一會兒,突然笑了,笑得挺開心。
王軍伏過身子,把頭探向楊京,剛要衝著楊京的耳朵說悄悄話,突然聽到指導員點她的將。
指導員給王軍出難題:“王軍,你看誰去合適?”王軍抬起頭來,想了一會兒,一本正經地說:“我看一分隊長楊京去比較合適。”
楊京大吃一驚,急忙扭頭去看王軍,見王軍眼都不眨頂頂認真的勁頭。楊京氣急敗壞地在桌子底下狠狠地端了她一腳。“哎喲!”王軍大叫一聲,嚇了大家一跳。
列兵肖冰剛分到話務連,就接二連三地出洋相。第一個洋相出在剛跨人連隊的那一瞬間。別的新兵都麻麻利利、順順溜溜地魚貫邁進了連隊那草綠色的大門,惟獨到了肖冰這兒,出了麻煩。一個小得幾乎被流水的兵們踏平的門檻,將她洋了一個大跟頭。
那跟頭跌得實實在在的,以至於肖冰好半天都沒有爬起來。比摔青的膝蓋更嚴重的是響聲,那響聲來自肖冰手裏提著的臉盆。猝不及防的嶄新的臉盆被甩出了八丈遠。臉盆以及臉盆裏的刷牙的、洗頭的、抹臉的家夥們一股腦地、爭先恐後地在水泥地上製造出刺耳的噪音。
如果是在別的部隊倒也罷了,頂多是碎幾個瓶子掉幾塊漆的事,但在通信部隊卻比較討人嫌。因為正是早晨八九點鍾的時候,下夜班的老兵們剛剛睡著,這熱熱鬧鬧的動靜很容易把她們從夢裏拽出來。
在門口迎接的連長,看著在自己腳下打轉的刷牙缸子,眉頭就緊急集合到了一處。把剛要笑出來的新兵們嚇的,趕緊各掃門前雪地把各自麵部上的表情收拾好,眼睛在站著的連長和趴著的肖冰身上來回竄,好一陣沒人敢上前扶一把。第二個洋相出在兒天後的一個早操中。本來肖冰是第一個從上鋪彈起來的,又是第一個從宿舍裏衝出來的,但衝了一半,發現別人的雙手都在腰間忙著紮武裝帶,這才想起自己把這家夥給忘到腦後邊去了。於是,又折回去拿腰帶,等她紮著腰帶跑出來的時候,見蛇一樣的隊伍已經開始跑動了。她緊跑幾步,追上隊尾,將功補過地扯起嗓子,一、二、三地跟著大隊人馬喊起口號來。
隊伍圍著營院跑了一圈,返回的時候,卻越過了話務連的門口,在隔壁報務連的門口立定下來。肖冰心裏正納悶著,帶隊的中尉發現了這個陌生的尾巴。
中尉莫名其妙地問:“咦,你是哪個單位的?”肖冰傻呼呼地答:“我是話務連的呀。”報務連的隊伍先是集體地一愣,片刻後,一陣衝天的大笑爆起,報務兵們七手八腳地解著腰間的武裝帶,蹲在地上直喊“哎喲”。
第三個洋相出得最倒黴,既得罪了人,又落了個笑話,以至成為話務連的經典。
那天輪到肖冰出任連隊行政值日員。頭一次戴值日員紅袖標的肖冰興奮得幹勁衝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把連隊的裏裏外外打掃得幹幹淨淨,早起的副連長見了,拍著她肉乎乎的膀子笑得比較慈祥。這樣一來,肖冰渾身的勁頭就越發地使不完了,恨不能扛著掃帚,去把整個團部大院全部掃一遍。
上午10點多鍾,肖冰從收發室取報紙信件回來,見三分隊的分隊長正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敞著軍上衣給孩子喂奶,一個跟肖冰差不多大的小保姆站立一旁。三分隊長長得人高馬大,生的兒子也不含糊,半歲不到的孩子,看著跟一歲的差不多。抱著一摞報紙信件的肖冰就有點吃驚,她立在門口,細著嗓子,說出了那句載入話務連史冊的經典語錄——
“分隊長,你孩子這麼大了,還吃牛奶呀?”
不知為什麼,肖冰的分隊長不怎麼喜歡她,沒有什麼具體的原因,反正就是不怎麼喜歡。這點,肖冰是能感覺出來的,為此,肖冰挺的。
其實,肖冰也不怎麼喜歡這個扛著一顆星的分隊長。肖冰不怎麼喜歡的原因很具體,覺得這個少尉人不大,架子倒不小。成天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的,在她眼裏,大概隻剩下天了。
隻是,肖冰的不怎麼喜歡無關緊要,而分隊長的不怎麼喜歡卻至關重要。有些事,就是這麼天經地義地不合理。不服氣也沒用。
一天,值小前夜的肖冰早早地醒來,翻來覆去地怎麼也沒有了睡意,床板在她的身下吱吱地叫。睡下鋪的老兵被吵醒,探起身來小聲訓斥道:“怎麼啦?炒瓜子哩!”嚇得肖冰趕緊貼緊床板,像被釘上了釘子。
等下鋪的老兵好半天沒動靜了,肖冰像隻貓似的,從上鋪躬著身子下來。她踢踢腳地端起臉盆,出了房門,這才敢大口地喘出一口銷。
站在兩麵牆上都是招合金鏡子的寬大的洗揪間,望著鏡子裏無數個身材苗條的自己,肖冰有一種心曠神飴的感覺。用果味牙膏刷完牙,滿嘴都是甜香。再在臉上塗上淡綠色的青瓜洗麵奶,那清香的感覺更是舒服得小行。肖冰甚至哼開了小曲,她的嗓子真不怎麼樣,調也跑得挺厲害的,但在空無一人的洗漱間哼給自己聽,也是夠愉快的了。
這個時候,鋁合金鏡子裏又出現了一個端臉盆的人。肖冰忙閉上愉快的嘴,仔細一看,嚇了一跳:原來是分隊長,雖然她是一副睡眼惺忪剛睡醒的樣子。
肖冰想主勸打招呼,但看分隊長那副沒睡醒的樣子,又不知這招呼該怎麼打。正猶豫著,分隊長看見了她,先打了聲招呼:“怎麼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