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她的模樣,顧成卉不由微微一笑。但凡抓住了顧老爺這人的弱點,做事真的太方便了——她不過是提了一句“將來要讓八弟與沈公子多親近親近,說不定於仕途有所助益”的話,顧老爺立馬就興奮了起來,一個勁兒地要她多與弟弟處一處。
府裏當今掌權的兩個人都發了話,自然再沒有拖拖拉拉的道理——顧老爺前腳才一走,顧成卉後腳便吩咐人將孩子和奶媽都領了去關月山居——竟是連一盞茶的工夫都沒有給楊歡歡留出來。
楊歡歡陰沉著臉,手上不斷絞著一條帕子。
接下來的一整個早上,她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一個婆子問她一件事,一連問了三遍,楊歡歡竟都沒有聽見,叫眾人瞧她的目光都不由帶上了些詫異。
就算是母親掛念孩子,楊歡歡這種反應也委實太過異常了!
一直到了三天以後,顧成卉才總算證實了自己心中的猜測,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楊歡歡會是那樣反應了。
關月山居裏的幾個大丫鬟,此時正沉默地圍成了一圈。半天工夫過去,半夏才抬頭,結結巴巴地道:“這……這……”卻還是說不出什麼來。
在她們中間的一張小床上,顧明道正甜甜地沉睡著,絲毫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給周圍的人帶來了多大的驚慌。
他一張五官清晰、秀氣的小臉兒上,紅紅的嘴角兒還含著笑。烏黑的長睫毛時不時地顫抖一下——
細辛總算是沉靜下來了的聲調響起來:“我早就覺得奇怪,這孩子頭發睫毛明明都濃密得很……”
“是啊,偏偏一雙眉毛,卻像極了老爺那種又淡又柔和的眉形樣子……”丫鬟們輕聲議論了起來。
顧成卉也不知自己是什麼心情,低頭看了一眼顧明道。
往日那雙被丫鬟們稱之為“又淡、又柔和”的眉毛中間、兩旁,此時卻紛紛雜雜地冒出了許多黑黑的毛茬兒來。連眉峰的上端,都是一片剛剛露頭的絨毛——這副模樣,顧成卉很熟悉。
在前世的時候,她就生著一雙亂亂的眉毛,沒有辦法,隻能將雜毛都清理修剪掉。有的時候忘了,過上幾天,新的眉毛生出來,就正是顧明道此刻的樣子了。
“楊姨娘是怎麼修的眉毛?總不能拿刀片割罷?”橘白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顧明道臉上的毛茬兒,問道。“還是說,像咱們開臉似的,用線刮掉?”
顧成卉想起了那一日楊歡歡把他抱回去之後,顧明道所發出的驚天動地的哭聲。她淡淡地道:“恐怕是一根根拔下來的罷——所以八弟才疼得哭成了那樣。”
丫鬟們都訝異地吸了一口氣。不知誰吃吃地道:“連最像老爺的一雙眉毛都不是真的了,那八少爺和三少爺可真成了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了……”
顧成卉歎了一息,點點頭。——雖然現在眉毛還沒有長全,可是楊歡歡精心營造的顧老爺的影子,早已從顧明道的眉眼間消失了個幹幹淨淨。任誰現在看了他,恐怕第一個都要聯想起顧明柏來。
這孩子,必定是顧明柏的無疑了。
這個念頭雖然沒人說出口,可卻在覆蓋住了每一個人的心頭。主仆幾個一時都沒了話說,隻愣愣地盯著孩子瞧個不停。
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隨即一個白淨的婦人笑著探進了身子來。“五小姐……是時候給八少爺喂奶了。這麼半天,您也受累了……”她一麵說,一麵快步走向顧明道,瞧了他一眼,也不顧孩子正睡著,一把就抱了起來。
被驚醒的小孩兒哪有不哭的,當時就咧開了嘴,哇哇地哭出聲來——
那奶媽充耳不聞,手上晃悠著孩子,抬步就朝外走。顧明道被她這麼一晃悠,反倒哭得越發厲害了,臉蛋迅速地漲得通紅了。
顧成卉心裏猛地起了疑,立刻揚聲對忍冬道:“你隨這位媽媽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地方,多看著點兒八弟!”
那奶媽的步子立刻頓住了。她回頭看了看已經亦步亦趨跟了上來的忍冬,朝顧成卉幹笑了一聲道:“五小姐不必擔心,我帶八少爺也帶了一段時間了,用不著幫忙的!”
顧成卉理也沒理會她,隻從鼻子裏發出了一聲“唔”,轉身就走了開去。那奶媽怔怔的也不知如何是好,還是忍冬催促了一聲兒:“媽媽還不去喂奶?八少爺都已經哭了這麼半天了!”
屋裏傳來了顧成卉的聲音。
“忍冬,可別把八弟放在那兒,你自己一個人走了!聽見了麼?”
忍冬笑著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