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2 / 3)

績卻與日俱下。我媽舍不得罵我,在我爸準備要暴打一頓我時,她總是挺身而出,從火線上救下了我。這樣,他們之間便免不了一場戰爭。小的時候不懂事,稍大一些時,我就覺得這樣很對不起我媽。我對凶巴巴的父親說:“不就是你想要個名次嘛,我下次給你考一個不就行了。”

那時,我就覺得學習是給他們學的,跟我無關。我爸老是說他小時候要過飯,挨過餓,想告訴我必須要好好學習,否則將來無法在社會上立足。我才不管呢,他是他,他吃不飽,並不意味著我也吃不飽。我本來智商就很高,隻要稍稍用功就可以了。我好好地學了一學期,期中時我的成績就直線上升到前十名,期末時我就已經是班上的第二名,全年級的第五名了。我媽最高興了。誰都對她說,你兒子就是聰明,隻要他肯好好學習,將來上北大、清華是沒問題的。我才不稀罕什麼北大清華,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書呆子。你看考上北大清華的是些什麼人啊?那裏的女生長得怎麼樣啊?肯定找不上對象。我也不想努力到第一。說真的,我最討厭的就是模範。你一旦考了第一,就不再成為第二或第三、第四了,更不能到第十以後了。這是一個圈套。你一旦成了第一,你就會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關於這一點,我和我爸的觀點相同。他常常拿著報紙說,你看,這些模範人物是什麼模範人物啊?他們可以為了所謂的集體利益而隨便地犧牲家庭。我的觀點是,他們沒有人性。我可不願意讓人把我看成或寫成一個沒有人性的家夥。那些虛名可以不要,但人性卻不可以不要的。所以我從沒有想過要上什麼北大清華,也沒有想過要考個第一。高考對我來說是個鬼門關。我爸和我媽都希望我能上北大清華,最差也要上一個什麼重點大學。我本來覺得考個重點大學也沒什麼,可是我煩他們這樣天天對我,反而不想學了。

有一天,我媽說讓我參加保送生的考試。我知道自己沒希望,所以也隻是應付而已,可是萬萬沒想到幾天後我竟然要被保送了。我真是奇怪,別人也很是奇怪。我媽最高興。她為我已經開始準備上大學的家當了。我的那些兄弟們也為我祝福,每天都要請我吃飯。我雖然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但到底不用再過那個鬼門關了,索性玩個夠。有一周我都沒有到過學校,也沒有回家。一個早晨,我爸爸從一個卡廳裏將迷迷昏昏的我一把提起來,把我的魂都嚇飛了,還以為是黑社會呢。他異常生氣,因為他當時看見一個女生的腿還搭在我的身上。我糊裏糊塗地跟著他回家,才知道我媽出事了。原來是她把我的試卷全部改了。我當時就想,怪不得呢。我的第一個想法是,這下我丟人了,再也不能回學校去了。我當時並沒有想到我媽。我恨透了她。是她把我一世的清譽毀了,從此我再也不能做大哥了。你們猜,我當時想幹什麼?你們大概想,我要自殺吧!我才沒那麼俗氣呢,一點建設性都沒有。我當時想的唯一的事情是:怎麼殺一個人,把他殺得死死的。可是我做的唯一的事情是坐在沙發上,對著一東一西不說話的他們兩個說:

“你們真沒出息!上不成大學又怎麼了?還不活人了?這個學你們誰願意上就去上好了,反正我是不想上了。”

我當時的樣子大概特別難看,你想想,在卡廳裏喝了一周啤酒,唱了無數的歌,沒睡幾個囫圇覺,能怎麼樣呢?當然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爸終於大發雷霆,他拿起手邊的電視遙控朝我打過來,被我一腳踢了。他更加怒火中燒,罵起粗話來。他足足罵了我半個多小時,把我所有的罪狀都列舉了出來,最後還沒列舉完。沒列舉完是因為他越列舉越發現我無藥可救而心灰意冷了,然後他就開始罵我媽。他認為我身上所有的缺點和毛病都是我媽把我溺愛而成的,他還說了一件我從來不知道的事。他說,我剛出生時,他就想讓鄉下的爺爺和奶奶來伺候我媽,可我媽嫌我爺爺髒,也嫌我奶奶不會做飯,不讓來,害得我一身的病,不得已才抱到鄉下去讓我奶奶養。爺爺奶奶可喜歡我這個孫子了,我想要啥,隻要能滿足的從來都要想方設法地滿足我。那時,他們還種著很多地,常常要到地裏去幹活,所以就抱著我去地裏玩。害怕我被太陽曬黑,他們給我買了很多帽子,可是我從來不戴,甚至都從不穿鞋,天熱時連衣服都不穿。他們沒辦法。在我一歲時,我父母親到鄉下去看我,我媽一看到我時,就抱著我對著我奶奶吼道:

“怎麼把孩子曬成這樣?”

她這一句話可把我奶奶嚇壞了。父親當時非常生氣,就對她說,鄉下嘛,都是這樣。我媽竟然說,我以後再也不讓他到這鬼地方來了。父親也是個孝子,怒不可遏地吼道:

“你怎麼說話呢?爺爺奶奶給你把孩子領大,你一點都不領情,反而還這樣侮辱他們。”

我媽也不饒。在省城裏,他是從來都讓著我媽的,可是,我媽也不想想,這是在鄉下,在我爸的爹娘麵前。她說:

“我怎麼領情?我說了多少遍了,不能把孩子曬黑,他們根本就沒管。”

這話可傷了我爺爺奶奶。我爺爺是個大男人,他首先不饒了,說了我媽幾句,結果把她說哭了,抱著我連夜回來了。我爸當然沒回來,住了很長一段日子才回來。後來我媽也覺得不對,為了道歉和表示內疚,買了很多東西,準備了一千塊錢,要和我爸把我領回到老家。我爸當然高興,就去了。我爺爺也不生氣。我會走路時就調皮了,常常拿起地上的石頭和土塊砸人,我爺爺和奶奶的任務就是隨時跟著我為我清除障礙。鄰居家的小孩都讓著我,因為我是省城來的。有一天,在大人們不備的時候,我和鄰居家的一個男孩玩,不小心被他推倒,撞在樹上。偏偏樹上的一根枯枝刺破了我的眼睛,流了很多的血。所有的人都慌了手腳,都以為我的眼睛保不住了。半個村子的人都圍著我,把我弄到醫院裏。醫生說,要觀察幾天才知道具體的情況。我奶奶哭得死去活來,不知道如何給我媽交待。那個小孩為此挨了很多打。我爺爺給我爸打了個電報。我爸還不敢給我媽說,偷偷地回老家了。三天後,我的眼睛好好的。所有的人都鬆了口氣。我爸又回去了。大約過了一周,我爸覺得不對我媽說也不好,就輕描淡寫地說了。我媽像瘋了一樣地一邊哭一邊要回去看我。我爸也跟著去了。一進門,我媽就看見我臉上的紗布,抱著我哭起來。我奶奶已經嚇得縮在了角落。這一次我媽沒罵人,但她做得更絕,當場就領著我要回去。我爸很生氣,我媽對著我爸吼道:

“你要呆你就呆著,永遠別回來。我再也不會把兒子放在這兒了。”

兩人又吵起來,後來我爸打了我媽。我媽沒想到我爸會打她,更加傷心,堅決地回省城了。後來他們就鬧離婚。我爸認為我媽沒人性,一點兒都不記情。我媽竟然認為跟著我爸這樣的人很窩囊。正好那時有人對我媽獻殷勤,我媽竟然有了外心。幸好後來我外公及時地搶救,才算救活了他們的婚姻。

這件事傷害了我爸,但自從我記事起他們倒是再沒提過,今天他終於又提起來了。我爸的意思是,我媽是個沒腦子的人,而且將教育我的權利專權了,以至於使我成為今天這樣一個不可救藥的廢品。

我媽大概最怕人提起這件事,在我爸一說她時她一下子火了,罵起父親來,她說她就自私、蠻橫,她就是這麼一個人,如果覺得她不好,他完全可以再找一個,她就和我一起和他離婚。她還說,她知道改卷子不對,但她就是希望我過得好些,難道有錯嗎?

我媽自始至終從沒說過我的一句壞話。她就是不知道自己錯了,還刁蠻得可以。我看他們吵架,覺得他們不像是兩個大人,倒像是兩個小孩,一個抓住一個的辮子不放。他們把我的事放在了一邊,開始漫長的記憶,這記憶因為人性的一些弱點傷害到了他們脆弱的內心,使他們傷痕累累,五內俱傷。他們彼此淚流滿麵——雖然我爸看上去依然故我,但我知道他內心的淚水在縱橫。這真是謊謬!

在他們看來有些是不可原諒的事,在我看來卻是不值一提的,但在我看來是難以忍受的事情,恰恰在他們看來是無所謂的。比如,我媽曾經有過紅杏出牆的事,在我看來是無法饒恕的,但我爸竟然忍了,原因就是因為他愛她。我真不明白,為了愛可以放棄尊嚴嗎?比如,我媽看上我爸說是因為他老實、穩重、可靠,是可嫁之才,卻不說她愛不愛他,這在我看來簡直是一種傷害,甚至說是一種侮辱,但他們認為這樣很好。當然,我媽曾經肯定也是愛我爸的,因為她被他的詩感動過,而詩是極具殺傷力的,它傷的是人最細微最隱秘的地方,那兒一旦被傷過,是永遠也忘不了的。可能就像他們說的那樣,我和他們是兩代人,我也太年輕,還不懂感情,也許真的是這樣,我也希望是這樣,否則我會勸他們馬上離婚的。多少次了,他們曾經大動肝火,發誓要離婚,但最後都以未遂而告終,究其原因,都說是為了我。真的是為了我嗎?我可背不起這樣的包袱。

算了吧,還是讓我來化解他們的內力,否則會兩敗俱傷的。

我到衛生間洗了洗,想用梳子梳梳頭發,才發現頭發已經完全地粘到了一起。我聽著他們在我不在時倒稍稍熄了熄火,至少沒有先前那麼猛烈了。沒有了聽眾,他們大概也覺得無趣。我快快地洗了洗頭,精精神神地出來,發現時機已經成熟。他們正在暫時地休息,在搜索對方的罪狀。我大聲地說:

“別這樣愣著了,想想吧,怎麼先熄了學校那邊的火。”

我爸自尊心強,一聽這話,吼道:

“自作自受。”

我衝我爸奚落道:

“行了,爸,得饒人處且饒人。這事本不關我的事,但我是受害人;這事本來也不關我媽的事,但她也是受害人。你呢,老好人一個,現在你不出麵,更待何時。行了,別裝了,來吧,我坐中間,你們倆團結在我周圍,咱們共同想想我們的美好未來吧!”

這話一出,我爸就想笑。他本來也沒裝,就是覺得生氣,後來氣也沒了,卻下不台,如今我一說,他就想笑,但他硬撐著,我拉了他一把,他就乖乖地坐到我一邊了,但還裝作很生氣的樣子。我小時候也會這樣,但往往在這個時候他們會逗我說,你看你看,笑了,笑了。我就再也忍不住,笑了。我想,他們是大人了,不能對他們這樣。我衝他笑笑說:

“還算有誠意。那邊的那個女生,過來,說你呢?你看你長得漂亮漂亮的,怎麼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一副長不大的樣子。過來。”

我媽直接就笑起來了。她過來在我頭上戳了一指頭,好了。我說:

“現在聽我說,我犧牲一次,就算是我還要上學,在同學們麵前含羞忍辱,但我媽總不至於不去上班吧!”

我爸就說了:

“現在知道這事的人有幾個?”

這話自然是衝我媽說的,她吐了一口氣說:

“校長,高三年級組長,再就是我。”

一場狼煙就此熄滅。校長是我外公的學生,逢年過節都要去看我外公,年級組長是我爸的大學同學。一場陰謀就此展開。當天晚上,校長、年級組長、外公、我爸我媽五個人悄悄地聚在了一起,僅僅一頓飯的工夫,他們挽救了我和我媽。那時,我正在電腦上玩《射雕》,心裏越想越氣。

我照樣上學,我媽也照樣去上班。校長在大會上表揚了我,說我發揚雷鋒精神,把這個保送的名額讓給了別人,而自己卻要參加高考的考驗。我反而成了英雄。以後的那些天,我好好地做了做人,拚命地學習。高考那天,不知怎麼回事,我突然睡不著了。那個英雄使我背負了沉重的壓力。結果,成績大不如意,離重點線差了十分。我是無所謂,隻要有大學上就行了,最好是上外省的大學,遠遠地離開這個家。我媽還是不死心,她早就給別人說了,我一定會考上南大的。她又去找了我外公。我外公給主管教育的副省長打了個電話。我進了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