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柳北桐回到家以後,他已經和頹唐、消沉告別。他把自己的時間表又一次像學生時代一樣安排得滿滿當當,他不準備向任何一個人訴說,訴說就是懦弱,他要活得比以前更好。
那天晚上,他從工作室剛剛回到家,電話就響了。他從廚房跑過來的時候就有一種預感:這個電話非同小可。
“喂!我是柳北桐,您哪位?”
“您是柳北桐嗎?我就找柳北桐。”
“啊!是囡囡啊!”柳北桐一下興奮起來,同時又有些緊張。
囡囡那段時間學習很緊張,一直沒有電話過來。可也就是這段時間,她在中州的家分成了兩個,現在三口已經分成三處。柳北桐曾經幾次想給她打電話,都是拿起又放下,他不知如何向孩子訴說。如果僅僅是因為馬濤,他可能真要動用孩子的力量,但他自己的事情已經一塌糊塗,他在孩子麵前已經沒有什麼尊嚴可言。筱晴想保密一年的想法他是讚成的,但他當時就想,對囡囡的智商來說,想瞞住她可能不容易。
“爸爸好,我一連幾天給家裏打電話,你們都不在。你們好嗎?”
“我們都很好,我前幾天到農村采風去了,你媽媽到南方出差了,你看我們一家三口都忙成啥了。我們都很想你啊,你怎麼樣啊?”
“媽媽也不在?你們這是過的什麼日子啊?其實我聽說媽媽調到什麼公司我就反對,你為什麼要支持她呀,她當教師不是挺好嗎?她不管你的酒了嗎?你天天都怎麼吃的飯啊?”
柳北桐一陣心酸,女兒啊,如果你在家,也許一切又是另外一個樣子了。不行!不能和她老談這個危險的話題,再說一會就要露餡。
“囡囡,爸爸最近可能要到日本去演出,你爹幹了一輩子音樂,這可是第一次出國啊。”
“哦……”她的興奮點好像不在這個話題上。“喂,囡囡,你在聽嗎?”
“你告訴我媽媽的手機號,我要給她說話。”她好像覺察到了什麼。“現在嗎?”
“對!現在!”
“不知道她開機了沒有?”“快告訴我!”
……
柳北桐把號碼告訴她以後,她就在那邊把電話掛了。柳北桐搶先給筱晴打了一個電話,他怕筱晴和他說的不一樣,囡囡太敏感了,筱晴絕對不是她的對手。這是他們分開以後,他第一次給她打電話。
筱晴關機。再撥一個,還是:主人已關機。
柳北桐的心稍稍平靜了一些,可以略略放鬆一下,可過了初一,能過了十五嗎?果然,家裏的電話又響起來了,肯定還是囡囡。
“爸爸,她沒開機。”
“哦,可能休息了吧。”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在瞞我呀,現在是北京時間二十一點多一些,她已經睡了?她可從來沒睡這麼早過。你告訴她,今天是星期一,下一個星期一我仍然要打這個電話,我要和你們倆說話!”
囡囡的態度很嚴厲、很堅決,像在審查兩個說謊的孩子。“好好,她很快就會回來了,你放心,家裏沒事。”
囡囡是星期一晚上打來的電話,星期二晚上同樣的時間,家裏的電話又響了。“喂,我是柳北桐,您哪位?”
“我是您的女兒啊。”
“你是囡囡嗎?你不說下周一打過來嗎?”“您隻有一個女兒嗎?”
“啊!你是小林嗎?”
“柳老師您好,我是林如玉。”
柳北桐心裏湧入了一股暖流,這是他們從揚州分手以後第一次通話。哎!揚州——那個美麗的城市、那個多事之地。
從那天他們分手以後,他的生活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他經曆了太多的情緒變化,他最親最近的人都和他玩起了變臉的遊戲。他第一次接觸了人生的殘酷和無情,他經受了他生命中最大的打擊。而惟有這個林如玉,這個正在給他開玩笑的女孩,已是他心中僅存的溫馨。他忘不了那個早春二月的故事,忘不了她的笑顏和聲音,忘不了她的活潑和嬌嗔……有時每當夜深人靜,他躺在床上難以入睡的時候,他就戴上耳機,聽她寄來的那盤CD,想象著她演奏時的形象。也隻有想想她,心裏才能稍稍平靜一些、柔和一些。他對即將到來的日本之行有一種默默的期待,甚至是一種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