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的父母都是龍庭血脈,但是並沒有定居在龍庭人聚居的裴揚,而是像很多在亂世中無處棲身的流浪者一樣,選擇在聖光作為傭兵生存下去。他們沒有想太多,隻是打算看看外麵的世界,憑著刻苦鍛煉的技藝主宰自己的命運。
然而世界並沒有那麼美好,傭兵的生活必定伴隨著危險,聖光和潔魯拿的戰爭從未平息,隻是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在每一個有傭兵的角落裏,濺著漫天血光,漫無目的的廝殺。
而這天,危險吞噬了黃泉的父親,也徹底毀掉了她的家庭。她的母親帶著重傷從包圍中逃了出來,如果沒有黃泉父親最後的犧牲,她當時便已成為一個孤兒。但是她母親從逃出重圍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命不久矣。貫穿身體的那個恐怖傷口,盡管沒有傷及要害,但是感染卻不可避免的發生了。
於是堅強的母親決定帶著幼小的女兒回到裴揚,回到那個滿是黑頭發黑眼睛的城市,在那裏她的女兒不會被當成異類,再那裏她的女兒說不定能遇到一個好心人,然後擁有一個同樣溫暖的家。
她感到自己不是一個好母親,她甚至連多陪陪她的時間都沒有,就這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她在鏡子裏看到自己將死的麵容,便感到一種難言的沮喪。這孩子怎麼辦……沒有了自己,她怎麼在這惡濁的世界生活下去?難道她能忍心看到自己的女兒被拐賣,被淩辱,被蹂躪?她不能,她想都不敢想。
這時她腦海中想起了裴揚,想起了自己最初的家。仿佛是得到了聖者洛加的神諭,突然浮現在腦中的念頭成了她唯一的目標,無論如何也要把女兒送到裴揚去!
於是一段艱苦的旅程就開始了,這段旅途平日裏看上去似乎沒什麼,但是此時的她重傷在身,幾乎每一分鍾都能清晰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包紮著的傷口看上去似乎沒有大礙,但是隻有她自己知道,繃帶下藏著的是一泡膿血!還有她行將腐爛的**……
足足花了七天的時間,她們才走出聖光的邊界,穿過巴夫斯克郡又花了整整五天。在離開聖光第六天的時候,她就已經高燒不退,第九天的時候幾乎是不省人事了。還好車夫是個地道的老實人,沒有起什麼歹念,也沒有把這對母女拋下,但是車夫看著她們娘倆,也是忍不住歎氣。亂世如此,誰又能如何呢。難道這車夫便養得起這女孩麼?
終於到了裴揚境內,車夫不想看她死在自己的車上,狠下心把母女倆趕下車,頭也不回的絕塵而去。誰知道這娘倆能活到什麼時候,這世道誰又知道自己能活到什麼時候?車夫感覺聖者洛加在拷問自己的心靈,他麵對著洛加的雕像一遍遍懺悔,然而他絕不會折返去救那母女兩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獨善其身已然是生逢亂世最大的智慧。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挺下來的。一輛連蓬都沒有的馬車,一路的風餐露宿,高燒不退的她卻奇跡般的在勞頓的旅途中活了下來,然而她感覺得到,自己絕對不能挺更多的時間了,任何一秒鍾她都有可能再也堅持不住而昏倒在地,而那一次昏倒之後她必然永遠的離開這個世界,離開她幼小的女兒。
她看到女兒那雙烏黑的大眼睛關切的看著她,她知道的,她一向都知道的,女兒是最聽話最體貼的,然而這時她在女兒的眼睛裏看到了堅強。原來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就可以學會堅強!
然後一個披著鬥篷的身影向她走來,她依稀辨認出亞麻色的頭發,還有紫水晶一般的眼睛。她艱難地指了指女兒,又指了指那個穿著鬥篷的身影。隻見那個仿佛放著萬道光芒的身影對她點了點頭,她的雙眸便暗下去了。好像整個世界都是一片光明,然後整個世界又歸於黑暗。
光輝而偉大的母性的溫柔,走到這裏終於能夠安息。隻能說,也許命運真的是存在的。也許聖者洛迦真的就在我們身邊。因為一個毫無道理的預感,這位偉大的母親耗盡生命最後的能量把女兒帶到裴揚,然而正是因為這毫無道理的預感,命運的大手拉住了黃泉的小手。讓她沒有墮入深淵。
披著鬥篷的男子給女孩食物,撫摸她的頭,帶著和父母一樣的溫暖,還有那令人心動的微笑。然後兩個人一起流浪。是的,女孩明白,這個披著鬥篷的男人一定也沒有家。
他沒有房子,沒有馬車,隻有一件鬥篷,和藏在鬥篷下麵的破舊的衣裳,但是她看得出來,他並不為此感到難過,盡管他的眼眸中滿是悲傷,但那來自於幼小的黃泉所無法體會的情感。從那以後,他們一起找最簡單的食物,然後一起蜷縮在他寬大的鬥篷裏,再寒冷的夜也都是溫暖的。對小小的黃泉來說那是一段轉瞬即逝的時光,但卻又是終生難忘的日子。
直到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他難以抑製的顫抖,仿佛那雷霆是追殺他的厲鬼,然後他們飛奔著,來到了一扇寬大的門前。女孩靜靜地蹲在牆邊一言不發,她看到披著鬥篷的男人重重的敲響了那扇沉重的木門。良久,一聲陰森的吱嘎聲響起,整個大門被向裏拉開,一個衣衫不整的憔悴男人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外衣,左手拄著一根拐杖,褲腿裏麵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