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金蟬傳信,無常見珠(3)(3 / 3)

過了好半天,那小兵才端上來三杯茶,沏得敷衍了事。劉一鳴盯著他看了半天,不知在看些什麼。藥來則跟上尉有一搭無一搭地攀談,上尉抱怨說現在京城物價忒貴,煙土賣不上價,光養這些人都好大一筆花費,又抱怨說軍中沒啥補貼,孫老總沒事就發煙土頂賬,再這麼下去,他還不如回鄉下種地算逑。

說到這裏,上尉一伸手,憤怒地揮舞了一下。藥來臉色一下子變得頗為古怪,劉一鳴問他怎麼了。藥來悄聲說:“我爹來過。”劉一鳴眉頭一皺,怎麼這又有藥慎行的事兒了?他問藥來怎麼看出來的,藥來說你看見上尉手指上那個扳指了沒?那個是武扳指。

扳指分為文武兩種,文的是多是玉製或犀角、象牙,純粹是八旗子弟的裝飾品。武扳指是真正戰場上用的,是用駝鹿角做的,呈淺褐色。因為大清武備廢弛,八旗墮落,所以真正駝鹿角的越來越少。藥慎行手裏有這麼一個,是滿清在關外時某位王爺用的,後來這位王爺後人吃上鐵杆莊稼,不思進取,這東西就流落到了五脈手裏。

這東西說不值錢吧,其實頗為珍貴;說值錢吧,跟玉石扳指比還真不容易叫上價去。所以這一類玩意兒,在古玩行當裏叫敲門貨。意思是適合送給不太重要但需要打通關節的人,既體麵,又不至於太過貴重。

現在這武扳指到了上尉手裏,顯然是藥慎行送的禮了。劉一鳴說武扳指又不是隻有一個,你怎麼確定是你們家的。藥來說那扳指我偷過,不小心給磕缺了一角。我爹給贖回來,還把我痛打了一頓。三十棍子的記性,絕對錯不了。

藥來旁敲側擊地打聽,上尉果然說前不久有個人來拜訪譚師長,兩人談了很久,但具體內容就不知道了。一問形貌,果然是藥慎行。

這可就太奇怪了。藥慎行之前跟姊小路永德在城南貨棧接觸,是為了《支那骨董賬》的事;這次他又跑來跟譚溫江碰頭,又是為了什麼?那次城南有“一顆金丹”,這次又堆滿了鷹牌。怎麼他去的地方每次都堆著煙土?

離開十二軍辦事處以後,藥來和劉一鳴兩個人麵色都不太好看。藥來是因為發現自己爹的行蹤越發詭異,他簡直無法解釋,劉一鳴卻想得更多。

藥來走出去兩步,縮縮脖子,自己絮絮叨叨:“這些人,來曆都不簡單呐。我爹跟他們混到一起,這是要開煙館了嗎?我還隻是偶爾吸兩口,這老子總不能比兒子還渾吧?”

劉一鳴眉頭一皺,停住腳步:“你剛才說什麼?”

“這老子總不能比兒子還渾吧?哎,我這可不是罵我爹啊……”

“不是這句,再往前。”

“這些人來曆不簡單?”

“對,他們怎麼不簡單了?不就是孫殿英的兵嗎?”

藥來一聽又進入自己專業領域,立刻眉飛色舞起來了:“這劉哥你就不懂了,你注意到給咱們端茶那個士兵的手沒有?”

“嗯?”

“那個人的右手指頭上都是老繭,可老繭的位置卻十分奇特。最厚的繭是在小拇指和食指上,中指和無名指卻幾乎沒有。”

玩古董的人,眼光都特別犀利。藥來雖然紈絝,可好歹家學淵源,這雙眼睛不是一般的毒。劉一鳴聽他一說,頓時就明白了。正常的手藝人比如鐵匠石匠之類,手拿掌握,老繭均勻分布在五指之上,不可能有這麼奇怪的分布。這一定是一個極特殊的職業,才會形成這樣的繭形。

藥來看到劉一鳴也被難住了,大為得意:“說到煙土,我都能給許叔當老師。我告訴你,這是鴉農的手。罌粟花成熟以後,會結出罌粟果,割開以後有白汁流出來,擱幹了就是生鴉片膏子。采汁的時候,鴉農會把一柄特製的小刀綁在食指上,用小拇指勾住一個小罐。這樣他伸出手去,食指一劃,小拇指一擺,汁液就會流進罐裏。每朵花最多割三次。這叫蘭花指,也叫勾花式。”

“就是說那個士兵其實是鴉農?”

“豈止他,那一屋子人除了少尉都是鴉農。”

劉一鳴想著上尉的話、士兵的手、報紙上的新聞以及藥慎行離奇的出現。這些散碎的片段逐漸彙聚在一起盤旋,形成了一個清晰的看法,一個令人渾身戰栗的猜想。

“不好!許叔有危險!”

他抓住藥來的胳膊,急切地大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