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隻剩下不多幾天,春天已經悄悄到來。樹籬依舊泛出紫紅顏色,戳出又短又硬的枯枝,田野裏的草稀稀拉拉露出東一塊西一塊發白的泥土,到處都是吵吵鬧鬧啃不到草的牲口。但是毫無疑問,冬天實際上已經過去,要再過好幾個月才會重新到來。春潮也已經到來,起初一點點升高,後來越漲越高,跟夏至前後的大潮不相上下。
請你想想,是什麼活力使樹木花草一點點長高,萌發出無數茂密的枝葉?你怎麼也猜不到,這股活力竟蘊藏在地下。
早晨天氣很暖和,灰蒙蒙的,太陽很晚才慢慢破雲而出。臘肯牧場上各種各樣的鳥都放開嗓子鳴囀起來,唱起了讚美生命的偉大樂曲。
愚人河邊柳樹叢細細的枝條上掛滿了晶瑩的露珠。水塘的另一頭,有一棵橡樹,粗糙的灰樹皮上有三隻睡眼蒙矓的蒼蠅,正側著身子偷偷爬動,享受著溫暖的陽光。
就在這個地方,愚人河來了個大轉彎。至於為什麼會形成這樣一個轉彎,那就隻有愚人河自己知道啦。
橡樹下麵的沙岸已被河水衝走,像巨纜一樣盤纏糾結的樹根原先埋在土裏隻露出一點頭來,如今經過冬天一次次漲潮,一次次衝刷,有的已經暴露無遺。陽光把斜坡照得十分耀眼,樹根懸空突出在斜坡上,下麵的黑影也因此格外濃重。
鄰近波光粼粼的河麵,有一小片沙河灘,夾雜著色彩斑駁的圓卵石。強烈的陽光照在河麵上,反射出一些搖曳的光柱,忽前忽後映在粗大的橡樹幹上。那些光柱在漣漪中上下波動,每有浮雲經過,陽光一時暗淡下去,那些光柱也就忽然消失。
這年冬天少雨多雪,愚人河的流水格外清澈,河水漲得比夏天還高,可是即使天空有大片浮雲經過,水色也並不顯得深幽。盡管河水較深的地方,朦朦朧朧呈現出一片淺黃色,如同淡啤酒一般,但靠近河灘處岸邊的石頭和河底的卵石都還看得清清楚楚。
河岸附近雜亂的蘆葦像一根根白骨,不過要是仔細觀察,也能看出利劍一樣的綠葉,已經開始在上麵冒尖。再過些時候,這裏便是一片深綠色的蘆葦叢,厚實多汁的葉片長得密密匝匝,隻有水老鼠才能在中間穿行。橡樹朝對麵河岸緩緩傾斜,伸向河麵,臘肯牧場的牲口都在這裏飲水。它們挨挨擠擠,把河邊的泥土踏得泥濘不堪,還踩掉了不少岸邊的青草。不過河底是夾雜卵石的堅硬沙地,小河本身不會混濁。那些膘肥體壯的牲口腿上若是沾了泥濘,也隻要在河水裏多站一會兒,便會讓河水衝刷得幹幹淨淨。
在樹根的黑影下有樣東西在移動。起先你會以為那是一隻水老鼠或者旱老鼠,不過要是你有足夠的耐心,多等些時候,你就會有幸碰上灰矮人的。你千萬別弄出一點聲音來!通常隻要附近有人活動,灰矮人就會立刻覺察到的。你瞧,這不是一個灰矮人正從樹根裏慢慢出來?他東張西望,還側著耳朵細細聽了一會兒。
一隻山雀在銀白色的柳枝上晃晃悠悠地蕩秋千,這個美麗的搗蛋鬼正在炫耀它的好看的羽毛,那身羽毛藍得像春天的碧空一樣。
“唧——啾,唧——啾,唧——啾!”
這個聲音對灰矮人說來,就是太平無事的信號。於是那個灰矮人像隻老鼠一般,出現在一片色彩斑駁的圓卵石上。
據我所知,英格蘭統共隻剩下他們兄弟幾個灰矮人,這點你必須牢牢記住。小灰矮人的形象跟童話書裏畫的小矮人像得出奇,就連那頂尖皮帽和長胡子也跟畫上一模一樣。他穿的是老鼠皮做的短上衣和背心,下身一條鼴鼠皮的褲子,束一根蛇皮帶,褲腿紮緊在膝蓋上,腳上既不穿鞋也不穿襪,夏天有時候連身上都不穿衣服。他們身上長滿了長長的毛,跟我們不一樣。至於鞋襪,你要是一生下來就不穿,那也是可有可無的,他們手腳長毛,當然更不需要。除了上麵所說的這身打扮,灰矮人腰上還掛著一把獵刀,那是他們用一副河裏找到的舊鉸鏈打成的。
塘邊一棵柳樹微微傾斜,突出在水麵上,一隻名叫小藍不點兒的山雀,像一片樹葉從柳樹高處翻身下來,落在下麵的嫩枝上,它睜大了一對珠子般的眼睛注視著灰矮人。
“喂,小藍不點兒,見到你真高興。冬天過得可好?”
“還不太壞,灰矮人。”山雀回答道,它在柳枝的嫩芽間跳來蹦去。
故事講到這裏,我先得說明一下,那些動物跟灰矮人交談用的語言跟我們用的不同。它們有自己的語言,這些語言灰矮人都能聽懂。當然,在這本書裏,我隻能讓它們用我們的語言進行交談,不然的話,它們說些什麼,你就稀裏糊塗了。
“小藍不點兒,你妻子好嗎?”
問到它妻子,藍山雀很難過,再也不蹦再也不跳,默不做聲了。
“很抱歉,小藍不點兒,非常抱歉,”禿子同情地說,“我曉得,這是一個可怕的冬天,我們在小河邊還沒有過過這樣寒冷的冬天……可憐的小藍不點兒。不過你也別太傷心,”他又輕聲輕氣補充了幾句,“春天又回來啦,你瞧,春天一來,吃的東西有的是,不用再挨餓受凍……還有……還有你總得另找一個妻子才是。孩子們不能沒有媽媽。”
這些話並不能使小藍不點兒得到安慰,它心裏充滿了悲傷,在柳枝上再也待不下去,於是拍拍翅膀飛到愚人河上去了。
禿子坐在熱烘烘的圓卵石上曬太陽,身上的鼠皮背心有點穿不住了,就脫下來掛在一棵主莖枯萎的水芹上。這種植物頂部形狀很像鳥喙,附近河岸到處可見。
禿子的臉色雖然紅得跟薔薇果一般,可是臉上卻又跟猴子的腳掌一樣,布滿了皺紋。他那長長的連鬢胡子已經花白,一直垂到腰部;一雙小手,仿佛鼴鼠的腳爪,指甲裏積滿了汙垢;灰矮人的手,就他們的身材而論,並不算小,相對來說,倒比人的手還要大一些。他的耳朵又長又尖,也布滿了絨毛。他在光滑的石頭上才坐定不久,便轉過半個身子,朝樹根下瞅瞅。“快來,你們倆,這兒太陽底下真舒服——醒醒吧,春天又回來啦。”
另外兩個灰矮人應聲而出,噴嚏揉著眼睛,哆嗦在強烈的陽光下眨眼。噴嚏是他們中間年紀最輕的一個,也穿著鼠皮上衣和鼴鼠皮褲子,不過說也怪,他不長胡子,這在灰矮人裏是很少見的。誰也想不通,噴嚏為什麼從來不長胡子。順便提一下,我這裏說的“誰”,並不是指你我一樣的人,而是指鳥獸和小河邊所有的居民。噴嚏的胡子當然也不是刮掉的,灰矮人才不會操心刮臉這類事情呢。他們光曉得冬天胡子長也能使身體暖和。我剛才說過,噴嚏不長胡子,誰也想不通,就連噴嚏自己也想不通。不過他那張圓圓的小臉跟禿子一樣紅,臉上的皺紋也跟禿子一樣多。在某種程度上,他顯得更老,因為他的牙齒差不多已經掉光了——裝假牙這類的事,灰矮人自然是不會懂的。
哆嗦在他們三個當中年紀最大,腦子最靈,個子卻又最矮。不過他並不是生來就矮,隻是因為裝了一條假腿以後,才矮了一截。那條假腿設計得非常巧妙,用橡實殼做成,斷腿伸在裏邊,不大不小正合適。伸進腿去的一頭,用結實的荊棘細枝綁上。可惜這種假腿經常磨損,很傷腦筋。每逢夏天,可憐的哆嗦不得不月月做一條假腿。說到他的胡子,真是驚人,一直要垂到腰部以下,差不多遮住了膝蓋。要不是他用胡桃汁染了色,準白得像雪一樣。雪白的胡子太顯眼,說什麼也不行。灰矮人非常注意隱蔽,特別在當今時代,他們一旦讓人發現,就意味著一切完蛋。這些小家夥為什麼活得那麼長久真是令人費解。他們長年生活所在的這片鄉村田野並不是什麼荒山野地,現在隻有德文郡和康瓦爾郡的一部分地區才有荒山野地,不過據我所知,這兩塊地方灰矮人早已絕跡,倒是愛爾蘭某些地方據說還有他們的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