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立克夏郡是英格蘭的交通中心,鐵路公路四通八達。這裏現代化的城鎮和現代化的別墅更是星羅棋布。在這個人口稠密的地方,幾乎沒有一個人(當然不能說絕對沒有)會異想天開,去尋找灰矮人的蹤跡,也許正因為如此,反倒使這幾個小家夥生存了下來。
跟另外兩個不同,哆嗦穿的是蝙蝠皮上衣和褲子,連蝙蝠皮上的兩隻耳朵他也照式照樣保存了下來。遇到天冷,他把兩隻蝙蝠耳朵往頭上一罩,裹得嚴嚴的,那時他的模樣尤其古怪,活像一隻身體給拉長了的蝙蝠,光缺少一雙翅膀。他非常注意保養蝙蝠皮,因此他的蝙蝠皮衣比鼠皮柔軟得多,穿在身上行動很方便。
他坐到噴嚏和禿子身旁,取下假腿,放在附近的圓卵石上。
“我又得做假腿了,禿子,”他很心煩地說,“這條已經不行啦,如今春天來了,沒條新的不行。我真巴望能找到一些耐用的材料。”
禿子拿起假腿仔細端詳,胡子在假腿上摩來擦去,早已布滿皺紋的臉就皺得更緊了,連眼睛都擠成了一條細縫。
“好材料總能找到的,不妨去問問魚狗王。”
正在這時,仿佛是回應他剛剛出口的那句話,一道藍光一閃而過,一隻魚狗在河灣上空飛快地盤旋一圈,剛好落在灰矮人頭頂上方的一根橡樹枝上,緊靠它棲息的地方,掛著五六顆圓圓的小橡實。
那隻羽毛華麗的鳥伸長了脖子,不時側過頭來朝下瞧瞧,又不時上下跳動幾下,看樣子它正在吞咽什麼東西。
“尊敬的魚狗王陛下,”禿子恭恭敬敬地說(往常出麵代表他們幾個發言的總是他),“我們剛才正在想念您。哆嗦大哥需要一種做假腿的材料,要比荊棘更加耐用一些,您是否能指點一二呢?”
魚狗王這會兒無法回答,原來它剛吞咽了六條刺魚,喉嚨口給堵住了。
灰矮人很有禮貌地等它把食物落下肚去,才聽見它開口說話:“木頭不行,你需要用骨頭。經久耐用的骨頭我都熟悉,隻要看看我們用骨頭築的巢,你們就明白啦。”
灰矮人都不做聲,他們肚裏明白,魚狗築的巢,他們都得捂著鼻子才能走過去。這種巢真是夠邋遢的。這樣羽毛華麗的鳥,竟又那麼不幹不淨,真叫人納悶。至於魚狗為什麼會有這樣一身可愛的羽毛,成為全英國羽毛最美的鳥,這裏就不提了。
“這個主意倒也不錯,”哆嗦說,“我從來沒有想到過。”
“魚骨頭不能用,”魚狗王說,“我留心著,替你弄根牢固耐用的骨頭。”
他們幾個一時都不說話,耳旁響起了一片潺潺流水的音樂聲,就在這河灣處,河水漫上河灘,把水麵上天空的倒影弄得支離破碎。這地方灘平水淺,灰矮人涉水也能過去,不過稍過去一點,河水馬上變深,重又平靜如鏡,橡樹底下甚至還呈現出一片黃褐色。
“魚狗王陛下,捕魚還順利嗎?”其中一個灰矮人問道。
“糟透啦,從來沒有這樣糟過,不過比沼澤磨坊那兒還要強點。磨坊主那幾個小家夥整天在河裏捉魚,魚都給他們捉光啦。他們中有個小家夥,昨天還想用彈弓打我呢。你們也快動手捕魚了吧?對不起……”魚狗王不太禮貌地打了一個飽嗝,原來它吃下去的東西還沒有充分消化。“是啊,”哆嗦說道,他彬彬有禮地裝做沒有注意魚狗王打嗝,“快動手啦。說實話,我們已經在這一帶捕過魚啦。小鯉魚和刺魚的繁殖不像從前那樣快。自從開了新公路,不知怎麼的,河裏有了柏油。這種討厭的東西把魚都弄死啦。沼澤磨坊那兒就更糟,他們給羊搽了藥粉就在河裏洗澡,這些有毒的藥粉曾經毒死過好幾個灰矮人,那是從前的事,打這以後布穀鳥叫引來過好幾個夏天,那時陛下您還沒有生下來呢。你記得這件事嗎,噴嚏?”哆嗦轉過身問噴嚏。噴嚏並不回答,悶悶不樂地望著小河上遊出神。“他在想念可憐的雲莓,他是我們當中一個一去不回的兄弟。”禿子壓低嗓子對魚狗王說,“他逆流而上,去找愚人河的源頭,多少個月過去了,還不見他回來。”禿子歎口氣,其餘兩個也跟著歎口氣。有好一會兒,除了小河淙淙的流水聲和樹林裏的風聲,河灘上一片寂靜。
“你沒去找過他,禿子?”魚狗王問道,打量著下麵圓卵石上三個垂頭喪氣的灰矮人。“找是找過的,”禿子小聲說,“我們一直找到密爾和喬巴小姐莊園還過去,也沒找到蹤跡。水老鼠說它們曾在磨坊過去的上遊跟他照過一次麵,不過打這以後誰也沒有見到過他。陛下,您的父親也看見過他經過臘肯牧場大片的羊蹄草叢,可誰幫我們上那兒去找他呀?陛下,您的父親曾經一路找去,找到巨人格羅姆的林子裏,也沒能找到他。”“巨人格羅姆倒可能發現了他,”魚狗王挺不高興地說,“烏鴉林裏那個巨人格羅姆。前幾年,有一次他開槍打我,差一點把我打中,從此,哪怕那一帶魚再多,我也離得遠遠的。”“你有沒有越過林子,再往前飛過?”禿子對魚狗王去過那麼遠的地方既佩服又害怕。
“不,還沒去過呢。聽說出了烏鴉林再過去有片大海,還有一個島。到了那邊愚人河變得又窄又小,捉不到什麼魚。這段河道有好幾英裏長呢。說不定哪天我也去那裏逛逛。”
禿子歎了口氣:“像陛下一樣有雙翅膀就好啦,那時我就能直飛愚人河的源頭。我們幾個總想去見識見識,可路這麼長,我們的腿又這麼細,累死累活也到不了那裏。”
太陽躲進了雲層,風又吹皺了河水。禿子把背心穿上,哆嗦也重新縛好了假腿。
“喲,”魚狗王抖抖身子說,“我得走啦,我妻子還在下遊等我呢。你那假腿的事,我會留心的,哆嗦。”說完它輕輕拍打幾下翅膀,離開樹枝,像枝藍箭,穿過牧場的一角而去。
三個灰矮人動手在岸邊拾些細小的枯樹枝。這種天氣,太陽一下山,還是很冷的。禿子回到圓卵石那兒去搜尋打火石,其餘兩個背著柴火,消失在樹根下的陰影裏。
臘肯牧場的母牛排成長長一行,穿過草地,來到它們下河飲水的地方。它們一到河裏便大口大口飲起水來,飲了幾口,又抬起頭來,嘴角淌水,張大了灰色睫毛下的眼睛,癡癡呆呆地望著流水。
禿子拖著一根枯樹枝從圓卵石河灘上回來。那些母牛看在眼裏,卻並不在意。它們隻顧大口大口飲著清涼的河水。河水在衝刷它們粗壯的毛腿,掉下來的汙泥弄渾了河水,不過很快就由深變淡,由淡變清。這些母牛不知見過灰矮人多少回啦,可是它們從不費神去注意,正如它們對水老鼠一樣。它們幹嗎要去注意呢,對它們來說,所有的野生小動物全都一個樣。總之,那些灰矮人是守護神也好,是妖魔也好,在它們眼裏跟小鳥和水老鼠沒有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