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章(1 / 3)

大明皇帝,濠、泗州人也,姓朱氏,世為農業。母太後陳氏,夜夢一黃冠自西北來,至舍南麥場中麥糠內,取白藥一丸,置太後掌中,太後視漸長,黃冠曰:“好物,食之。”太後應而吞之。覺,謂仁祖曰:“口尚有香。”明旦,帝生。生三日,腹脹幾殆,仁祖夢抱之寺舍,欲舍之。抵寺,寺僧皆出。複抱歸家,見東房簷下,有僧坐板凳麵壁,聞仁祖至,回身顧曰:“將來受記。”於是夢中受記。天明,病愈。自後多生疾症,仁祖益欲舍之。上自始生,常有神光滿室,每一歲間,家內數次夜驚,似有火,急起視之,惟堂前供神之燈,他無火。及出幼,太後必欲舍之,仁祖未許。

至十七歲,仁祖及太後俱以疾崩,上長兄王亦逝,唯仲兄王存。上自以家計日窘,思昔父母因疾曾許為僧,於是與仲兄謀,允托身皇覺寺。入寺方五十日,寺主以歲饑,罷飲食。師且有室家,所用弗濟,乃西遊廬、六、光、固、汝、潁諸州,如此三載,複入皇覺寺,始知立誌勤學。

方四年,天下兵亂。一日,亂兵過寺,寺焚僧散。將晚,上歸,祝伽藍,以珓卜吉凶,曰:“若容吾出境避難,則以陽報,守舊則以一陰一陽報。”祝訖,以珓投之於地,則珓雙陰之。如此者三。複祝,謂神曰:“出不許,入不許,神可報乎?無乃欲我從雄而後昌乎?則珓如前。”祝既,投珓,如前。

神既許之,於心大驚,複祝曰:“甚恐從雄,願神複與吉兆而往他方避。”祝畢,投珓於地,一陰覆一卓立,特見神意必從雄而後已,因是固守所居。未旬日,友人以書自亂雄中來,略言從雄大意,覽畢,即焚之。又不旬日,有人來告,傍有知書來者,意在覺其事,上心知之。後三日,斯人果至,與語,觀

其辭色,未見相傷,禮待而歸。複幾旬日,又有來告,先欲覺事者,今雲不忍,欲令他方人來加害,乞幽察以從吉。上深思之,以四境逼近,訛言蜂起,乃決意從諸雄。

按:我聖祖起兵之由,萬世如見,皇明大一統之業,兆於伽藍一珓之中矣。先是,元入宋臨安,帝顯既降,封瀛國公,使為僧,號合尊,有子完普,亦為僧,俱坐說法聚眾見殺。其舅吳涇全翁夢二僧人曰:“我趙顯也,被虜屠害。已訴諸上帝,許複仇矣。”及韓山童倡言彌勒佛下生,而中原之亂沸起,我太祖決兆於伽藍以倡義,而胡元之鼎竟遷,趙顯複仇庶幾驗矣。

元至正十二年壬辰閏三月,一日晨旦,抵濠城,守者不察,縛而欲斬之。有人覺,報於首雄,良久得免,收入部伍,幾日拔長九夫。首雄,滁陽王郭子興是也。既長九夫,王常召與論,久之,言意相孚。王知上非可久屈,收為家人,親待同子弟,以孝慈皇後馬氏妻之。然滁陽王之為人,誌雄氣暴。列王上者,其雄有四,俞、魯、孫、潘,意雖同亂,及其處也異誌。俞、魯、孫、潘出於農,性粗直,謀智和同,獨王與異。在亂初,防閑守禦,兵之進止,滁陽王本合與焉,而王少出外,而多居內,凡諸事務,四雄者每待王,久亦不能同謀。是後,四人者專主,王若在列與焉,不在則不與。三五晝相會一次,其會也,四雄瞠目視王,王自知禮虧,深思不安,略有赧色。王居邑中,比四雄之誌,頗為聰秀,議事間,四雄言有不當,王出言似有相犯者,四雄含忍姑容之。王久乃覺,謂上曰:“諸人若是,奈何?”上曰:“不過會簡而至是耳。”王曰:“然。”明日出與會,止勤三日,後仍會簡,人事愈疏,彼此防疑,勢將極矣。

遇徐州亂雄敗,其殘雄趨濠梁,合勢共守。其殘雄勢本受製,不料俞、孫、潘、郭,反屈節以事之,日旬月來,人各受

製,前日防疑之事,頓然釋去。後因趙、彭僭稱王號,勢在魯淮,趙稱名而已。其滁陽王奉魯淮而輕趙。未久,俞、魯、孫、潘暗恃趙威,於市衢擒王。時上出淮北,聞王被擒,急趨審由。

將抵其舍,友人扼道而止曰:“爾主被擒,亦欲擒爾,且勿歸。”上曰:“再生之恩,有難不入,何丈夫之為也?”即入,見其家止存婦女而已,諸子弟皆匿。上謂諸婦人曰:“舍人安在?”諸婦亦有疑心,佯言不知。上曰:“我家人也,釋疑,從我謀,請知舍人所在。”諸婦乃實告。上曰:“主君平日厚彭薄趙,禍必趙機,欲脫此難,彭必可求。”明日,以次夫人攜二子往告彭君。彭聞忿怒,陡驚曰:“孰敢若是?”遂呼左右點兵搜強。於是上亦反舍,去長服,披堅執銳,與諸人行圍孫宅。緣舍入,掀椽揭瓦,諸軍殺彼祖父母,於晦窟中得見滁陽,鉗足係頂,肌膚被箠打而浮虛,令人負歸,去鉗鎖。

是歲冬,元將賈魯圍城。明年癸巳春,賈魯死。夏五月,元將解去。時濠城乏糧,上謁友人得鹽數引,乃泛舟以鹽易於懷遠,得糧數十石以給主家。

十月,方歸鄉裏,收元義兵民人七百餘以獻王。王喜,命為鎮撫。時彭、趙二雄以力禦眾,部下多淩辱人。上以其非道,恐七百人有所累,棄而不統,讓他人統之,惟拔大將軍徐達等二十人有奇,帥而南略定遠。上中途染疾而歸,疾甚危,殆半月乃醒。瘥方三日,滁陽王扶筇過門,嘖嘖有聲。上臥聞之,問傍人曰:“王適扶筇而過,聲息恨惋,胡為若是?”傍告之曰:“遠方有兵,聲言欲降,猶豫未決。王知其友人在其中,欲令人往說。奈何家無可行者,故惋恨耳。”時上雖臥病方瘥,未滿旬日,乃曰:“王今越門而警,必將以我為棄人乎?設不以我為棄人,方瘥何若是之警耶?予嚐聞之,生我者父母,活我者亦父母。儻不善圖,為他雄所有,功將何建?生亦何安?”

於是扶病詣王寢室,王曰:“汝來何也?”答曰:“聞他方有欲歸者,未定行人,欲扶病親往。”王曰:“汝病方瘥,未可行。”上知王意,決行不辭,王許之。

明日,南行入定遠。乃至,複病,三日而起,未瘥速行。

又六十裏,抵大橋前,病複作,亦三日而瘥。即日又南行十五裏外,見他壘勒兵布陳。上所將者二騎九步,步者見彼勒兵,甚恐,欲舍上逃歸,上謂九步曰:“彼眾我寡,況彼馬步相參,我等至此,縱欲逃之,將焉獲存?必隨我入彼營壘,再驗吉凶。”言既,彼陣中遣二將來迎,舉手大呼:“來者為何?”上遣人答曰:“我來為公帥首言。”彼歸壘而告,帥首雲:“請來者下馬。”上乃下馬。然以久病,步趨艱辛。前逢一渠,九夫中一人欲代上越渠,平涼侯費聚是也。上謂聚曰:“諸人至此,生死不得自由,豈有代者耶?”乃同往。不逾時而至,首帥逆之曰:“何為而來?”答曰:“彼此無食,但吾主兵者郭氏,與汝故友,知汝壘於是,亦知他敵欲來相攻,恐汝無知,特遣吾報,肯相從之,否則移兵避之。”首帥既聽,應聲願降,請留信物。特賜香囊一枚,以為記信。良久,帥首以牛脯來進。

食畢,帥首告之曰:“請帥相從者歸,且待諸軍收拾路費而詣軍門。”上許之。即帥九步歸,中留費聚於彼,以候人情。

後三日,費聚清晨而至,告曰:“事不可諧矣,彼欲他往。”上借兵三百,詣帥所在,謂彼曰:“彼為他雄所淩,其冤未伸,仇亦未解。一旦從我北向,不能雪前日之恥。特助三百人與讎仇,勝負不亦可乎?”其帥首大悅,然而心已自疑,進趨之間,刃器不離左右,已防閑矣。上知其情狀未易為也,非智不得。猶豫間,裏人過其前,乃平昔裏中之力勇者。上諭之曰:“吾欲使汝,能乎?”曰:“能。”乃授以方略。佯以首帥來會,彼未來時,密敕三百人,若帥至叢而視之,往則開而縱

之,凡此者三,後於叢人中縛之,令壯士五十人密簇而行,攜離營所。去將八裏,遣人報彼壘中:“爾首帥往觀營地矣,眷屬當移營就之。”即時焚營廢壘,竭營而行,於是取壯士三千人。七日後,帥此三千東破元將老張知院營,黎明襲入之,老張棄軍而遁,漢軍盡為我有,精壯二萬。

練未及旬,帥而入滁陽。途中太師韓國公李善長詣軍門而謁,與語,知其胸懷必能成事,使掌案牘。時掌案牘者已數人矣,特以善長與肩之,約曰:“方今群雄並起,吾見群雄中持案牘者及謀事者,多非左右善戰之士,人不得盡其能,以至於敗。羽翼既去,未久雄亦亡矣。卿智人,與決大事,掌行文案,無若前非。”善長稽首再拜,而謝曰:“謹受命。”遂入滁陽。

未逾月,永義、魯淮二王遣人促兵以駐盱泗,上知非人,弗從。未幾,二王果自相吞並,善戰者多死,魯淮亦亡,惟存永義而已。彼時滁陽王尚受製於盱眙,幾為相吞,而卒幸免焉。

上遣一介往說永義,縱滁陽王南行。及至,王閱諸軍,獨上兵眾隊伍嚴整,旗幟鮮明,甲兵潔利。王乃大悅。初,王首倡義時,兵八百人,後上亦以七百,部下諸人共招誘者,總不過萬餘。上之兵眾,比王至時,四方來從者,共前所得已三萬有奇。

逾兩月,王為讒所惑,略少疑焉,掣近行掌文案者數人。

李、郭等皆預先私相通謀者,願從滁陽久矣。未久,又欲以李善長置麾下,善長弗從,訴於上,涕泣弗行,上諭之曰:“主君之命,若欲要吾首,亦不自由,汝安敢不行?”善長終不棄去。久之,得弗再召,幸久相從。是後四方征討總兵之權,王不令上與。

甲午冬十月,元將脫脫圍六合。被圍者請救,來使,上之友也。中夜而至門首,上聞友人至,即起詣門所,隔門與語。

其門上所守之要道,闔辟之機,非王命不敢擅。謂友人曰:“

姑少待,吾告滁陽王,辟門而進。”。上往告滁陽王,盡訴求救之情。王與六合之雄,舊有仇嫌,才聞求救,喑鳴奮怒,不發救兵。來使亦與滁陽王少舊,雖盡訴其情,王亦不允。上因與共說之,盡言至日昃,王怒少解,仍令他將統兵以行。諸將懼脫脫之威,皆不敢帥師,假托辭以珓白神,神皆不許。除此之外,別無可帥軍者。王乃召上:“汝亦白神。”上曰:“兵凶事,昔聖人不得已則用之。今六合受圍,雄雖異處,勢同一家。今與元接戰,逼迫甚急,救則生,不救則死。六合既虧,唇亡則齒寒。若命我總兵,神不可白。”於是決出師。東之六合,與脫脫戰,微失利,歸。

彼時海內稱雄者漸廣,與元互有勝負,不辨賢愚,死者甚眾。上思之,設使勝負不分,互有得失,如斯久之,世無人矣。

每聞幽有鬼神,嚐雲天高地卑,是非監見,於是發誠專意致詞,懇禱於上帝曰:“時元至正,歲在甲午。天下大亂,生民徬徨。

生離死絕,數非一人。戰鬥之際,主客不分。未見偃兵息民之期,盛衰孰已?特竭微誠,懇切謹告。願賜覆照,以樂生民。

果元運未終,亂雄蚤息;或亂雄有人,元當即覆。然某亦處亂雄中,亂雄無人,擾害生民,亡自某始。”詞成,命黃冠設壇儀章,伏於上帝前,期三月而驗。後三月,上兵愈昌。

時滁陽王名稱尚微,意在據滁陽而稱王號。與上雖不明言,就中覘視可否。上知有不可,概說滁陽一山城也,舟楫不通,商賈不集,非古形勢,非英雄所居,王乃默然。

明年,至正乙未春正月戊寅,上率師取和州。初,兵眾乏糧,議謀征所向。時上數諫王,為人所譖,初少被言辱,然上終不以為意,必欲成事,不免數諫。王性聰明,其納言如流,及讒,俄說轉若發機,累受責辱,因是致疾。當議征之際,遣人召謀,因疾不赴。召至再三,終不能會。複遣人至,令定計

以出三軍。上許之,謀曰:“曩征民寨,得義兵號二枚,其書曰‘廬州路義兵’,皆故衣布為之。可作此三千,拔勇者,衣青衣,腹背懸此,垂髫左衽,佯為彼兵。複令萬人衣絳,繼其後,相去二十餘裏。慎探騎,謹隊伍,嚴號令,南趨和陽,其城可下。”王乃善其謀,如其算。兵行,其衣青者在前,衣絳者在後。青者渡陡陽關,和陽斥堠者知,報廬州路義兵至,耆老以牛酒迎之。其前帥青衣者異其道而飲食,帥衣絳者少謀怠智,循正道而抵和陽。元守帥出師以迎之,衣絳之士敗,逐北二十餘裏。時帥青衣者將抵和陽,和陽守帥獲勝,至暮而歸,遇青衣者至城下,際昏合戰,一鼓破之,平章帖木兒兵潰遁去。

初,衣絳者敗歸,報滁陽王曰:“衣青者人皆陷陣。”滁陽王驚,怒責上失計。怒間,俄城南報元遣使來招,滁陽王驚恐益甚,召問:“若何?”彼時兵出城虛,特將三門兵合滁陽南門,密令稠簇於南街,然後令來者入。至滁陽王所,上令來者膝行以見王,代王喻之。及其喻也,王言非智,眾議欲殺來者。上謂王曰:“兵出城虛,若殺來使,彼必知我虛而殺其使也,敵反卒至。若生縱還,示以大言,彼必逡巡弗敢加我。”

王如其言,縱之。

明旦,有人來報元兵遁去,王命上持命複收敗軍及總守和陽兩意。奉命之和陽,所帥者二千人。途中,敗軍聞上親往,喜複從征者千人。南越陡陽關,令兵就息,喻眾曰:“一兵務燃十炬。”以在初昏,令罷兵息。上單騎帥驍勇者數十人暮抵和陽。及至,知衣青者已破城而守之。是夜入城,與諸將議守。

未至之先,元兵日戰甚急,諸將皆欲收子女玉帛而歸。及上至,人心乃定。

然上未至公座署事。靜思方今比肩者眾,況人皆年長,語坐之間,進止之際,皆遜讓為上。即今秉令行事,設使遜讓難

為,必名正言順方可。細思此輩,決無相讓之意。若依命而尊,又恐此輩或不同心。明日升座,密令左右將州衙公座盡行撤去,惟置木凳於正麵東西滿間,其徒不下十餘人,且待明日取齊入衙,觀諸人情況,讓與不讓,悉皆知之。明日,諸人五鼓而至,上黎明而到,惟存東北一位。當時以右為上,此等雖右末不許,但存在左末。為位竣,上就之。日有公事,諸人若木偶人,凡公務一切事務,上悉處之。每每如是,至公無私,久之略少心服。

時城未葺,上觀諸人心未效勤。若不身先,不能動彼。於是敕徐達先集故磚,以城為十分,與諸人分繕,我得幾何。量分集磚將及,而乃與諸人議葺城之道,眾詣城上,各限以丈尺日數。以上覘視,諸人皆無用功者。三日後,會諸人閱城,至城上所分地位,徐達率士卒工將及完,諸人之工,土木並無分毫,間有善良,亦未盡力。於是上作色,以交床置於正麵,出滁陽王所命之辭置之於上,令左右呼諸人拜於前。諸人既見王命,拜而弗違。上謂諸人曰:“總兵非我擅專,乃王命也,諸人俾我逆王命,可乎?然我與諸人約帥兵之道,非尋常。自今以後,敢有違令者,吾行總兵之道。”

初,城中殺伐甚眾,存者少。縱有存者,夫婦不相認。一日,暇,上馬台前一小兒,但能言語,不知人情,上謂小兒曰:“汝父安在?”曰:“與官人喂馬。”“汝母安在?”曰:“官人處,有與父娣妹相呼。”上知不可。明日,會諸人,喻曰:“兵自滁陽來,人皆隻身,並無妻小。今城破,凡有所得婦人女子,惟無夫未嫁者許之,有夫婦人不許擅配。”期明日,闔城婦女男子盡行會衙門前。明日,依期而至。上令婦人入衙,以男子列門外街兩傍,令婦人相繼而出,下令曰:“果真夫婦,即便識從,非夫無妄為。”令既,婦女出,完聚者半之。

辛巳,元將以兵十萬來攻和陽。上惟以萬人守,連兵三日,元兵數敗而死者多。逮夏,元兵解去,和陽乏糧。時元禿堅太

子及樞密副使絆住馬、義兵元帥陳也先等眾分屯新塘、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