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1 / 3)

第八章 求妻

秋色一下子深重起來,桃子早已成熟。鮮果吃不掉,勤快的黃媽把它們又蒸又曬,做成桃脯。

相思築的生意照舊好得不得了,念及舊情,沈鎖鎖還分了好些雨露給月老祠——比如,建議大家喝水之前,最好到月老祠燒上三炷香,效果會更好。

當時黃媽還有些擔心,這樣子賣水,隻怕要出事。誰知後來前來買水的人,真的發現自己的身子骨越來越好了,姑娘們都覺得皮膚越來越光滑,男子也覺得更加神清氣爽。

沈鎖鎖自己都吃了一驚。

還是有一天,玄深道長有意無意地道:“早飯之前空腹喝水,原本是道家養生秘方。”說到這裏,道長看了她一眼,“隻是,到了秋冬時候,還是讓他們把水帶回去燒開了喝吧。”

於是沈鎖鎖聽了,臉不紅、心不跳地回到相思築,吩咐黃媽:“從明天起,用月老賜福的灶燒水,六十文一碗。自家帶回去的,價錢照舊。”

如此每日仍照舊做活計,銀子仍照舊滾滾而來。每日卯初起床,戌末睡覺,日子一天天過去。桃樹的葉子也掉光了,秋風一日比一日蕭瑟。

這一日九月九日,重陽節。黃媽已經到市麵上買來茱萸,門前門後都插滿了,以祈多福避災,求平安。

沈鎖鎖停了針線,看著黃媽忙碌,忽然道:“楚疏言的屋子插了沒有?”

“插了。”黃媽媽笑答,“每間屋子都插了。”

“茱萸要有剩的,都鋪到他床上去。他那樣呆頭呆腦的一個人,也不知道會怎樣……”

“小姐放心。有十三公子在,他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沈鎖鎖歎了口氣,“他走的時候,好像很生氣……也許,從此就不回來了。”

說到這裏,自己忽然有說不出的神傷,一股細密的疼痛,從心頭蔓延到四肢,再也握不住針,她站起來,“晚飯你一個人吃吧。我有些累,先去睡了。”

回到房間,關上門,頭一挨著枕頭,淚珠就滾了出來。

臨走之時,他又幹又澀的聲音、充滿痛楚的眼睛,每一次想起都讓她心痛如絞。

她知道他為什麼心痛,卻無法解釋。

而他,也不給她機會解釋。

半夜,忽然又聽到馬嘶聲。

自他走後,她總是做這樣的夢。夢到那一夜,他從鄰縣回來,偷偷在她房門外徘徊、偷偷溜進她的房間、偷偷地凝視她……

相思如醉,不願醒來。

今夜,她又聽到那一連串的聲音。馬嘶聲、開門聲、腳步聲、他和黃媽匆匆交談的說話聲,然後,腳步停在她的門口。

這一次的夢中,他沒有在門口徘徊。“吱呀”一聲,門被推開,深秋的晚風卷進屋子,她睜開眼,看到了他。

哦不,她不應該睜眼的,她應該像以往一樣裝睡的。

可是楚疏方和以前也不一樣啊!

房間裏沒有點燈,她看不清他的臉,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一雙眼睛出奇地黑亮。那麼亮啊,似乎裏麵裹了一團水氣。

他一言不發地走過來,靠近她,然後,吻住她的唇。

哦不,不,不是這樣的。她從沒有夢到他這樣啊……可是她已沒有多餘的腦子去想這些了。

今晚的楚疏言忽然變成了一團火焰,燃燒了自己,也燃燒了她。他的唇滾燙、手滾燙、身子滾燙,燙得她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神誌……

這一天,沈鎖鎖不敢睜開眼睛。

如果是夢,眼睛一睜開,他馬上就消失了。

如果不是夢……那她、她怎麼好意思睜開眼睛?

可是,即使閉著眼睛,她也知道,昨夜的一切,真的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

因為,她此刻枕著的,不是枕頭,而是一條手臂。

她此刻摟著的,不是被子,而是一具溫熱的身體。

鼻間縈繞著淡淡的,隻屬於楚疏言的氣息!

是他!

真的是他!

她悄悄睜開一隻眼。

他睡得正香,長長的睫毛蓋下來,十分漂亮。鼻梁又挺又直,嘴唇、嘴唇……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想到昨夜那無數個滾燙滾燙的吻,整個人似乎又快要燒起來。

她輕輕一動,他的手臂便跟著一緊,隨後,才緩緩地睜開眼睛。

她立刻閉上眼,連手指也不敢再動一下。

他柔柔的暖暖的目光停在她臉上,隨後,他的唇取代了它,輕輕點在額頭、鼻尖、臉頰,連耳墜不放過,最後,落在她的唇上。

他那樣深長地吻她,久久才鬆開,兩個人都急促地喘息。

“你、你把我弄醒了!”沈鎖鎖惡人先告狀。

“你早就醒了,還想騙我。”楚疏言看著她,“我親你額頭的時候,你的臉就紅了。”

啊……她沒臉見人,整顆腦袋都埋進被子裏去。

他把她拎出來,捧著她的臉,讓她麵對他。她可憐兮兮地緊閉著眼睛,拒絕與他對視。

他要做的,似乎也不是跟她對視,他隻是吻她,吻不夠地吻她。

她終於融化了,頭輕輕地枕在他的臂上,臉窩進他的胸膛,聽到他的心跳,“怦、怦、怦……”一下一下,似乎震到她臉上來。

“那個陣……破了?”

“嗯。”

“清和他……”說到這兩個字,她差點咬到舌頭,明知他忌諱。

哪知他居然不在意,答道:“清和他很好。”

說著,他忽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他是你哥哥,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害他吃那麼多飛醋幹醋。

“他告訴你了?!”沈鎖鎖嚇了一跳。

“他告訴我,其實他姓沈。”

“他怎麼會告訴你?你知不知道這個秘密有多重要?他是沈家後人,入仕是抗旨不遵的大罪,稍有不慎,他就有可能喪命啊!”

“沈鎖鎖。”楚疏言鄭重地喚她的名字,“你這樣說話,我很不高興。為什麼你對我的信任,還不及清和?”

“我、我不要因為我讓哥哥受傷害……”

“所以,在我和他之間,你選擇他活……”楚疏言不無歎息之意,“我知道他對於你們沈家的意義,舉家翻身,在此一舉。”

“你這個呆子,我當時的話還沒說完人就跑了!”沈鎖鎖埋怨,“我本來想告訴你,我會選他活,然後,和你一起死!”

楚疏言一震,喜出望外,“真的?”

沈鎖鎖沒好氣,“假的!”

“別生氣、別生氣。”他親了她一口,翻過身來找扔了一床的衣服,找了半天,掏出一隻小盒子,遞給她,“打開看看。”

“是什麼?”

盒子打開,兩顆鮮潤的紅豆耳環躺在裏麵。

沈鎖鎖眼眶一紅。

“喜歡嗎?”他替她戴上,“這是我自己做的。”末了,又補充一句,“這一對,你總當不了銀子吧?”

“去你的。”沈鎖鎖破涕為笑,從枕下翻出一隻錦盒,甩給他,“愛記恨的小氣男人!你送的東西我已經贖回來了!”

“跟我回洛陽。”

這是楚疏言最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而沈鎖鎖的回答照舊是:“我走不開。”

“怎麼會走不開?賣水的事,黃媽完全做得來。”

“那說媒呢?”

“說媒……好吧,你說,一個月你說媒能賺多少銀子?”

“嗯……看情形吧,好的話,十兩銀子沒問題。”

他笑,“我付你一千兩,你跟我去一趟洛陽。”

“一千兩?”

“那麼,兩千兩?你要多少,我給你多少——總之你一定要跟我回洛陽!”

她的眼睛睜大了幾分,楚疏言忽然好後悔為什麼沒早點把銀子搬出來。

於是,在銀子的誘惑下,沈鎖鎖來到了洛陽。

楚疏言把沈鎖鎖領進家門的第一刻,楚夫人差點激動得跪下來拜天謝地,緊緊地握住了沈鎖鎖的手,把頭上釵子、手上的鐲子、指上的戒指統統脫下來往沈鎖鎖身上套,一邊眉開眼笑,“小小意思,算是見麵禮——哎呀,不成,這些不能當見麵禮。”一麵又讓丫環回房,把她那套瑪瑙盤絲的項圈和耳環拿出來,喜氣洋洋地送給沈鎖鎖。

雖然這些東西沈鎖鎖都很喜歡——都可以當成銀子——可是這樣的熱情,她差點消受不起,好容易,楚夫人才放開她,向楚疏言道:“我的兒!難怪你巴巴地留下一封信就走,原來是為了這麼個標致人兒!”說完又問沈鎖鎖,“孩子,今年幾歲?哪月哪日生的?家裏是做什麼的?爹娘多大年紀?”

“我二十,三月初四生日。爹娘早已過世,至於家裏……”饒是沈鎖鎖千般玲瓏,到了這一刻也有些為難地低下了頭,怎麼說呢?直接告訴她嗎?說自己出身罪臣之家?

她心念數轉,終於準備開口,楚疏言卻已幫她道:“母親,鎖鎖是清海公的後人。”

“清海公?那一定是大官了!”

沈鎖鎖吃驚地抬起頭,沒想到這位楚夫人會孤陋寡聞到這種程度。

晚上才知道楚夫人從來不理外務,一生過得開心逍遙,從自己家,再到夫家,再到三個兒子出生,生命已經被兒子和丈夫填完,餘下來的工夫還要對付一日三餐、四季衣裳、各色首飾……還有最頭痛的兒子的婚事,哪還有時間勻出來管什麼官升官黜?

“你母親不介意,不代表你父親不知道……”沈鎖鎖微微歎息了一聲,“我原本想說家裏做點小本生意,開間紅線鋪,此地離安郡千裏之遙,他們也未必知道。”

楚疏言輕輕握住她的手,眼眸溫柔似海,“在我的家裏,你不用瞞任何事。我要你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做我妻子。我不想騙父母,也不想委屈你。你是沈鎖鎖,就是沈鎖鎖。”

得夫如此,婦複何求?她感動地靠進他的懷裏,低下頭的一刹那,她的臉上,卻有自己才知道的淒涼笑意。

呆子,我的呆子,你知不知道,不騙他們,我們就沒法在一起?

果然,第二天,楚疏言出去采辦彩禮,沈鎖鎖被請進書房。

楚老爺子端坐在書桌之後,楚夫人一臉遺憾地坐在一旁,見她進來,連忙拉了她的手,讓她在身邊坐下,“我可憐的孩子,你怎麼就這麼命苦?怎麼托生在那樣一個人家?這叫我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