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到臉上有幾點濕潤,下雨了?探頭一看,樓下的屋頂皆白。屋頂上的破自行車輪胎、柴油筒、木棍,白了。下雪了。春夜的雪,是不眠者的點心。她坐在一棵老桃樹下,桃花尖銳的洋紅,並不因為年代久遠而漢化--這種紅被一艘帆船帶來,帆船上有許多木製的舵,如一個部落中所有英壯青年的鬼臉,撒在她的頭頂,她端莊地笑著,笑得很端莊。她十五、六時從端莊隻身一人搭著小火輪車到燈紅酒綠的大上海,與端莊她父母的桃園遠了,在私人照相館的後院,在一棵老桃樹下,向商品微笑--淺藍的旗袍上滾著朵獅子頭般的白雲。太湖石,芙蓉花,煙草,她在為煙草做著廣告,回家後咳了一個晚上,咳出鮮血。美人的代價是鮮血。雪下得更大了,夜的春雪。她戴著貝雷帽,抑或是水兵帽--割去了兩條飄帶,像割去香港和澳門。葡萄紫色的牙齒,咬緊了一個大國的龍須。她戴著那個時代呱呱叫的帽子,拉二胡一般,彈著曼陀鈴。大朵的花,大朵黃蕊的藍色花,在她的綢緞上張牙舞爪,活著的海星,活著的黃蕊小小的島嶼。她大腿凝練的一塊,在旗袍的下麵橫著拿出,背是有些駝的,背後小園林,亭台樓閣,池塘,聽裝的煙草與她親昵著,煙草煙草,煙草仕女,煙草小姐,她邊彈邊唱:海上交際花,海上花,吳方言的海上花,吳方言的海上交際花。
單瓣的吳方言。中國南洋兄弟煙草股份公司。廣生行。五洲大藥房。青島水德號布匹。佚名。寶塔牌。紅大號。高樓牌。福利德香煙。杭稺英。鄭曼陀。1999年2月3日,下午去美術館,“另一室有‘中國美術館藏早期年畫展’,我第一次見到月份牌原作。高劍父在鄭曼陀月份牌上題詩的那幅,名《晚妝圖》。”引號內引文摘自顧盼日記。顧盼就是車前子,那時候寫詩,總要找一個筆名。那時候女人,總要穿一件旗袍。旗袍是用旗子做的袍子嗎?旗子為做作病態的青春而花枝招展,但不容置疑的是它保留了那個時期市民生活,或市民所理想的生活。具體了,方有說服力和吸引力。創造力。想像力。孤獨力。力掉下兩顆眼淚,這就有了辦法。
我認出她身體下麵的那盒煙,叫“哈德門”。很便宜的一種煙,我沒錢的時候才抽。不是說我現在有錢了,是我現在戒煙了。煙都能戒掉,說明此人心不太軟。她坐在哈德門上,兩手抱住膝蓋,像在北京大學校園裏常能見到的女大學生。北大對於我們這一幫窮哥們而言,是盒價錢太高的煙,想都沒想過要抽。我抽了多少種牌子的煙?煙隻有兩種:好的;壞的。煙草煙草,一種是煙,一種是草。
仙鶴在她倆身後飛舞,那些洋煙,那些海盜,那些殖民者,那些……東西,東西方文化,首先在一隻煙盒裏不服氣--彼此不服氣地擠在一起,所以那個時代有些姿色的仕女,都去為煙草做廣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