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城市古老了,不是說就有文化。文化也不會沒有。一塊城磚朝你砸來,即使鼻青眼腫,你也隻得認文化這個理:因為這塊城磚有年代可以考證。說不定就是沈萬三摸過的那一塊。修完南京城的城牆,沈萬三又要犒賞朱元璋的軍隊,皇帝自然不幹,軍隊就像是他的女人,誰能摸得?龍顏大怒之下把沈萬三發配到了雲南。據說沈萬三出南京城時,摸了摸一塊城磚,說:“南京真小。”這倒讓我想起另一個據說了,據說王昭君出玉門關時,也說了句類似的話:“玉門關真小。”其實王昭君也是發配。沈萬三的發配是因為銀子多得讓皇帝難受,而王昭君遭到發配,隻是因為長得不漂亮--在毛延壽的畫筆下。因為她沒有行賄。她心想藝術家總是很純潔的吧。但毛延壽不是藝術家,他是個有關美與不漂亮的批評家。殺了他,真是枉殺了他。批評家自有批評家的眼光嗬,所以,王昭君的悲劇是僅僅隻因為碰到個宮廷禦用批評家。悲劇是很美的,說不上倒黴。倒黴的是毛延壽,皇帝的文藝政策變了,他隻得被殺頭:看來保守派不一定就能壽終正寢。當然,這一切都是以皇帝的眼光視之的,那麼,遇到非皇帝的眼光呢?不得而知。玉門關小不小,我不知道,我知道的那個玉門關到底是不是曆史上的玉門關,考古學家們還在爭議。有爭議就說明曆史還沒有死,於是現實也借機活了過來。小時候,我遇見過考古學家,他是鄰居,兩三年從北京回一趟蘇州,探望父母,他的父親是個老好人,學化工的,在法國留過學,老人家常開導我,因為我從不好好學習,他說:“要好好學習嗬,書讀到肚子裏,火燒不掉,水衝不跑,強盜也搶不走。”於此推測,他肯定飽經了滄桑。那一年他又回家探親,正剛發掘出馬王堆,是件大喜事,與最高指示一樣鼓舞人心,在我心底,對他自然就有了層神秘色彩。看著他吃餅,津津有味,我就奇怪:這餅一點也不古,是我祖母剛煎出來的,他怎麼也會有興趣?因為他把我的那一塊也吃掉了。不論考古學家爭議的玉門關,就說我曾經生活過的南京,在我這個從小地方來的人而言,的確很大很大。蘇州很小。很小,小得你從沒想走過去敲打人,人也會跑過來踐踏你。因為地方小了,你在,總會占據去空間。南京的確很大,我在其中生活了三、四年,也幾乎沒有什麼了解。
二
窗外,一棵雪鬆。我從沒喜歡過雪鬆,認為它長得太粗氣,直立在那裏,傻傻的,又不憨,又不笨拙,就是一個勁地傻著,看著它這個樣子,我有時候心裏挺難受的。喝醉回寢室的路上,靠著它穩穩身子,心裏竟一點詞意也沒有。辛棄疾有詞曰:“昨夜鬆邊醉倒,問鬆:‘我醉何如?’隻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鬆曰:‘去!’”我想辛棄疾遇到的一定不是雪鬆。或許是黑鬆,也或許是羅漢鬆。它們才有姿態。說不定辛棄疾一棵鬆樹也沒遇到,因為在這首詞的上闕,他就說:“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這首詞詞牌是“西江月”,題目為“遣興”。遣興寫來,槐樹是憨的,榆樹是笨拙的,盡管它們都高大,和黑鬆一般高大。盡管窗外沒有槐樹,沒有榆樹,隻有一棵雪鬆和幾棵中國玉蘭。大概是五棵。大概是七棵。大概是九棵。大概是三棵。大概是一棵。一棵中國玉蘭,在春天裏開得燦爛,印象中就多了。雪鬆和玉蘭樹下,是一個煤堆:學生浴池和學生餐廳共用的大煤堆,風一起,我感覺不是在南京大學的校園裏,而是身處徐州煤礦。煤堆前,有一張台球桌,墨綠的呢絨麵在陽光下豔麗得仿佛上海。上海是一類往事,徐州是一種現實,而在南京的幾位無錫籍大學生靈機一動,集資買了張台球桌,想掙一點小錢。無錫人是江蘇的溫州人,據說溫州人是中國的猶太人。隻是露天台球沒打上幾回,就被校方取締了。無錫學生罵罵咧咧,我走到窗前,用蘇州髒話一聲高喊,我想幫他們,當然,也給自己解悶。中國玉蘭開花的時候,還沒生一片葉子。它們是早熟的。白色的花瓣與墨綠的呢絨麵疊合一起,好像蔚藍的海上飄起點點銀帆,近似瓦雷裏《海濱墓園》的開頭幾句詩意。那幾年,詞意詩意,我挺高雅的,可謂提前進入高雅藝術的時代。隻是醋陳多年也不酸,濕濕的我離開了南京,氣味寡淡地開始散文人生。散到那裏是那裏,一文不值沒關係。沒關係啦!
三
在上麵,簇擁著石頭。
我們不躲避。因為隻有一塊才會落到我們頭頂。
那一塊是與生俱來的。
……早擊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