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南京又叫石頭城。白下,也是它的一個名字。它還有其他名字。
五
每次路過雞鳴寺,我就想,下次要進去看看。所以至今一次也沒去過。但我喜歡雞鳴寺。因為從小到大,我一直喜歡公雞,隻要聽到它啼叫,就來精神。我曾在後園養了七隻公雞,想訓練它們周一周二周三……輪次啼叫,我常記不住星期幾。我記不住,憑什麼要它們記住?訓練的時候也就手軟。我把它們看作了秘書--公雞秘書們雄赳赳地走來走去,盡管不發給它們工資,但我喂飽它們。後來有鄰居向居委會的老太太們彙報,我隻得揮淚送馬稷--送給開飯店的朋友,由他去斬了。不斬而送,這一送,送出了我的奸詐。多看了幾遍《天國演義》,往往無曹操的顧盼自雄,隻得到一點它的奸詐。禰正平擊鼓罵曹,曹操不斬他,隻是把他送出手。送,是中國權術與計謀裏的一個大字。封官,是送;許願,是送;拍馬,是送;奉承,是送。看不順眼,送你上西天,也是一個送字。還有送給你一點自由的空氣以便引蛇出動,還有先送你挫折再送你安撫為了讓你終生感謝涕零……。所以我從不送禮,一是表明我沒有心計,二是說明我沒錢,三也是證明我小氣。就這一個送字--公雞們送來了黎明。但在南京城裏是不大可能聽見雞鳴的。即使在早晨路過雞鳴寺,也不會聽見。雞鳴寺的霧氣和雞鳴寺附近的櫻花,櫻花開了,雲蒸霞蔚。我想不到還有其它什麼說法來形容它,陳詞濫調人雲亦雲有時是極有表現力的。再說“雲蒸霞蔚”四字,還有一層薄薄的水汽。你能造出一個表皮上保持著瀠瀠水份的詞嗎?想你不能,那我就更不能了。盡管霧氣中的雞鳴寺附近開放的櫻花,給了我很強烈的新鮮感。他穿了件綠衣裳,站在櫻花樹下。他是位退休的郵遞員,從他眼睛裏,能看出南京城裏某個區域接二連三的門牌號碼。比如白下區吧。雞鳴寺在鼓樓區。鼓樓區裏還真有鼓樓,一座稱得上巍峨的鼓樓,其中常有些不入流的書畫工藝展出。北京的鼓樓也是如此,像是事先約好的。一到夜晚,鼓樓裏就放出條狼狗,用來保護拙劣的年代。有一次我從鼓樓外經過,它竄了出來,隔著鐵柵欄汪汪大叫,嚇我一跳。這一節寫到蘇州的公雞,鼓樓的狼狗,雞飛狗跳,圖個熱鬧。隻是我先跳了起來,受到了驚叫。月光下的狼狗,像砸來的一塊黑乎乎石頭。或者城磚。或者石頭。或者城磚。
六
電影院漸漸亮起來的時候,他已呼呼睡著。同學們把他喊醒,說:“喝酒去!”他頓時來了精神。他們常去的電影院叫“曙光電影院”。在南京大學校門口黃糊糊的燈光下,黑乎乎的無證攤販扛來的飯桌上,他們,我想他們喝下了暑假前的最後一杯啤酒。
七
一個城市古老了,沒文化就是它的文化。一個又一個別稱,就讓你感到時間在以前是這樣滔滔逝去,朝代在往昔是如何頻頻更替。城頭變幻大王旗,比如白下,就是南京許多個稱呼中的一個稱呼。像一個人壽命長了,除了小名、學名外,還有綽號和不同時期的稱謂一樣。他小名叫雞蛋,學名叫××,綽號叫狗屎,四十歲前人叫他小×,七十歲前人稱他老×,七十歲後人呼他×老。當然,要有點學問或者地位,人才肯呼為×老的。南京又叫白下,就是×老告訴我的。魯迅先生有首詩,記得是送日本友人的,第一句是“風生白下千林暗”,第二句我不記得了,第三第四句為“願乞畫家新意匠,隻研朱墨作春山。”看來魯迅先生這首詩是和南京有些關係的,就像拙作《白下記》一樣,說有也就有了。我尤其愛好“隻研朱墨作春山”這一句,是何其芳香地絢爛嗬,又沉得住氣。因為內心沉痛,氣自然也就不浮了。朱墨、丹青,想來都是差不多的意思,但我常常想象成紅的墨,心裏就有驚奇。朱紅色的墨,是怎樣的墨呢?能不驚奇!驚奇產生了想象,想象的到臨,會使我的下午很愉快。從朱墨想到白下,連成“白下朱墨”一句,就有解脫感,在一個愛看電視的年頭,白下朱墨並不值得遺憾。在“十竹齋”,我看到了朱墨,還有綠墨,其實是國畫顏料,做成了一錠錠墨的樣子。“十竹齋”三字,係林散之先生所書,林散之前幾年過世。現在的南京城,可謂更大了。
八
風生白下,雪落南京。某個冬天的下午,我曾想尋訪民國詩人盧前的故居,轉了一圈,沒有找到。他的詩不過如此,但他的日常起居,卻頗有令人懷想的六朝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