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的引龍河靜靜地自西而來,延綿直趙家村頭,再改道向南,直奔而去,也許是剛剛入冬的關係,隔著極遠的距離,都能感覺到微濕的寒意彌漫其間。
在靠近趙家村頭的河岸一邊,一群約莫百人的隊伍靜靜地向前走著,隊伍的最前沿,一座由十八名大漢合力扛起的祭台走在隊伍的最前方引路,祭台上,有一盞微弱的燈火被一個年約十歲年紀的男孩雙手捧著,照亮著隊伍前麵的方寸之地,小男孩的身前,一名身穿道服的男子正一手持木劍,一手引符,嘴裏傳來晦澀難懂的祭文內容,祭台的後方,一名虯髯男子手推著一輛輪椅緊跟在後,輪椅上坐著的,赫然是趙家村的村長趙守陽。
宋離跟在這支隊伍的最後位置,若隱若現的波濤聲和著招魂人吟誦的祭文聲傳來耳際,讓此時的他,心裏有了一股莫名的觸動,自從自己從綠境監獄越獄後,秦無敵的招攬,新集城偶遇的商隊,膽小多情的劉瘸子,精明的何捕頭,碼頭上大開殺戒的宣威府士兵,趙家村頭一老一少悠閑的靜坐,一個個畫麵清晰地在腦袋中閃現,這是與自己呆了三十年的軍營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比起一路上自己的所見、所聞,軍營裏自己和身邊的那些戰友活著要簡單得多,但卻缺少了很多有趣或者說複雜的生活氣息,對於他來說,這都是新奇的,吸引著他,開始主動地去探尋。
“咚!”一道沉悶的鼓聲自隊伍中響起,驚碎了河岸的安寧,招魂人吟誦祭文的聲音隨之變得悠揚、高亢起來,此時,竹板聲、牛角長號聲及各類不知名的樂器在祭文聲中被引導,開始配合著祭文的特殊節奏響起。
道服男子口中的每一個字節仿佛都是一個獨立的語境單元,讓隊伍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楚,卻又讓每一個人都無法徹底聽明白,在微暗的河岸邊上,不急不慢地徐徐響起,配合著隊伍中複雜的樂器奏鳴,充滿了神秘而又蒼涼的氣息。
此時的道服男子已經將木劍插入背後的劍鞘當中,一道紙符憑空在他結出的手印上燃起,隨著他的右手一揮,燃起的紙符在空中暴出一道炫目的光影,隨即消失,而另一道火符隨即在他不斷結出的手印中點燃。
“咄!”一道祭言突然在祭台上驚雷般炸響,道服男子須發皆張,開始圍繞著手捧燈火的小男孩慢慢起舞,而此時的隊伍,在道服男子起舞的那一刻起,全部停了下來,部分手持樂器彈奏的人開始將祭台圍起繼續彈奏,其他人則抬首望向祭台上,隨著台上道服男子一起起舞。
不知過了多久,台上的道服男子停了下來,立於小男孩的背後,吐氣長聲唱道:“道上的冤魂哦,不要糾纏他,讓他早歸家,山裏的野鬼哦,不要拉住他,讓他早歸家,四方的眾神哦,不要為難他,讓他早歸家,早歸家,早歸家,早點還故鄉。”
“還故鄉!”台下的眾人隨即合聲唱起。
此時,男孩手捧的燈火突然光明大放,照亮了整個隊伍的範圍,所有的樂器奏鳴在一瞬間突然沉寂下來。
“咚!”沉悶的鼓聲音再一次響起,燈火隨著鼓聲即刻熄滅,整個河岸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中。
高高的祭台上,響起數道清脆的劍氣破空聲,同時,一道聲音在祭台上響起:“恭迎謝楚南,魂歸故裏!”
“歸故裏!”台下的眾人再次合聲道。
“送英魂回祠!”道服男子的聲音在黑暗中再次響起。
宋離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祭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湧上心頭,在這一刻,他感覺到了冥冥中,黑子終於回家了,他心裏的一塊石頭終地落地,盡管他的這位至友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回歸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