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也越來越懷疑他們究竟有沒有誠意,要咱們降價和源代碼,其實都是為了讓談判談不成。”
“他們為什麼要讓談判談不成?”洪鈞反問。
“嗯——,他們就可以再找一家別的公司來談判,比如ICE或是ICE的代理。”
“他們為什麼要找ICE或是ICE的代理來談判?”洪鈞又問。
“嗯——,他們想要好處。”
“他們想要的好處,咱們能給嗎?”洪鈞依舊緊追不舍。
“咱們給不了。而且就算咱們想給,他們也不敢要。”
問到此處,洪鈞把節奏緩下來,偎依在他肩頭的菲比靜靜地對他笑著,一隻手摩挲著他的手臂,洪鈞對小薛說:“都說談判就是妥協和變通的過程,這話沒錯,但有很多時候你妥協了、變通了仍然談不成,為什麼?就是因為你在妥協變通之前沒有多問幾個‘為什麼’。對方每提出一個條件,在這個條件背後都有其目的,這個條件的提出隻是達成其目的的手段,而這一層目的又是實現他更深一層目的的手段,所以你要像解連環套一樣連問幾個‘為什麼’,迫使自己往深處想,當然沒必要搞‘十萬個為什麼’,一般問三個‘為什麼’就可以了,深究三層之後就可以撥雲見日、水落石出,然後再做決策。”
小薛悟出來了,但是覺悟之後更加苦惱,因為眼前的希望破滅了而下一個希望還不知道在哪裏:“您是說,反正他們的目的就是不想談成,所以沒必要答應降價和給他們源代碼,反正他們還會提出新的條件。那……咱們就這麼扛著?”
洪鈞心頭一震,在新的一年的頭一天裏,大家都在說“扛著”,莫非這將是今年的年度熱詞?看來這一年注定隻有“扛著”才能過得下去。菲比搖搖洪鈞的胳膊,和洪鈞相視而笑,顯然她也聽到了小薛的話。洪鈞既是對小薛又是對自己說:“光扛著還不行,得想辦法。”他把心思從自己的境況中拉回到澳格雅上,接著說,“搞清他們一連串的手段和目的就可以對症下藥,如果他們的最終目的可以為咱們所接受,隻是他們選擇的手段在咱們看來行不通,咱們就要提出變通的手段;如果他們的最終目的不為咱們所接受,咱們要麼把他們引向一個新目的,要麼徹底打消他們的非分之想。”
“您的意思是?”小薛顯然似懂非懂,洪鈞為他指明了方向但沒有描繪出路線,他仍毫無頭緒。
“不著急,等你回來再說吧,今天畢竟是元旦啊。”洪鈞又補充道,“對了,你還是多和Larry溝通吧。咱們的架構不是調整了嘛,北京的銷售都彙報給Larry,他會再和我溝通。”
電話那端的小薛忽然嘿嘿笑了幾聲,洪鈞詫異地問了一句,小薛忙解釋道:“真逗,我昨天給Larry打電話,最後他也特意囑咐我,讓我多和您溝通,嗬嗬。”
洪鈞掛斷電話,兩眼發直盯著前方,菲比又搖搖洪鈞的胳膊,問道:“這個李龍偉,是不是總想把小薛甩給你呀?”
洪鈞略一定神,從長椅上站起身說:“李龍偉是個厚道人呐!我眼下是地地道道的光杆司令了,還不如一年前呢,那時候起碼還代管北京的技術人員和Mary、Helen她們,如今都劃歸韋恩下麵那幾個大中華區的總監了,李龍偉是不想讓我變成個閑人啊。”
菲比挽著洪鈞沿甬道邊走邊說:“那他自己多向你早請示晚彙報唄,幹嘛還把下麵的銷售也推給你?”
“你想想看,我下麵隻有李龍偉直接向我彙報,我純粹是他和韋恩之間的一個傳聲筒,照這樣的架構其實我和他之間隻保留一個人就夠了,要麼我直接帶他下麵的那些銷售,要麼他直接向韋恩彙報。李龍偉讓小薛他們多向我彙報,不僅是想讓我心裏好受些,更是準備隨時把他自己犧牲掉……”洪鈞說著,不免為李龍偉也為自己覺得有幾分悲壯。
“喲,看不出李龍偉這麼夠義氣啊。哎,你要小薛多向李龍偉彙報,是不是也準備隨時把你自己犧牲掉呀?”菲比又故作輕鬆地調侃說:“犧牲就犧牲好了,以後我養你啊。怎麼樣?我也夠義氣的吧?”
北京的冬天越來越暖和,暖和得都不像冬天了,近幾年洪鈞都是靠件風衣就過了冬,當年的那些羽絨服、皮褸和羊絨大衣都不知道被壓到哪個箱底了。洪鈞和菲比走出收藏品市場,外麵陽光明媚,微風拂煦,一派早春氣象。菲比不讓洪鈞去開車,拉他沿著三環輔路旁的人行道散步。菲比的心情很好,自從洪鈞被韋恩降格為華北區的頭兒以後菲比的心情就一直格外的好,按她自己總結的就是“幸福指數達到了自有曆史記錄以來的最高水平”。洪鈞如今清閑了,早晨上班時總是讓車掉個頭把菲比送到公司樓下,使菲比不必再在過街天橋上爬上爬下,居然有好幾次洪鈞還來接菲比下班,令菲比忍不住表揚他“開始懂事了”。而且洪鈞和手機的關係開始疏遠,讓菲比不必再為自己的地位還不如洪鈞的手機而抱怨,洪鈞不再把手機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晚上九、十點鍾就自覺地把手機關掉,最近他甚至好幾次忘帶手機,剛才在收藏品市場下車時要不是菲比把手機塞進他的風衣口袋,手機就又會被落在車裏。更讓菲比覺得欣慰的是,洪鈞如今竟然不介意菲比替他接電話,菲比開心地自封為“洪辦”主任,不過她這個堂堂主任從沒處理過什麼急事要事,因為已經不再什麼要緊的電話來煩洪鈞了。
菲比開心地想著,越想就越開心,不僅開心得笑了而且笑出了聲。洪鈞扭頭看她一眼,納悶地問:“怎麼了?笑什麼呢?”
“沒怎麼。我高興。”
“總得有個原因吧,大白天的傻笑什麼?”
“那你寧願我大半夜傻笑呀?你不怕被嚇死?”
“你現在就夠嚇人的了。說吧,到底為什麼笑?”
“不為什麼。就是高興。”
洪鈞也笑了,逗她說:“笑吧,跟花癡似的。”
“我就花癡,我樂意!”菲比笑得更開心了。
洪鈞歎口氣:“你這臭丫頭,好像自從我落魄以後你就一直這麼高興,是不是?真是把你的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你別沒良心啊,你說,雖然你落魄了,但是不是比以前任何時候都開心?這是不是因為有我陪你?”不等洪鈞回答,菲比又目視遠方作陶醉狀地說了一句貌似極富詩意的話,“有一種感覺,叫幸福。”然後蹦到洪鈞前麵攔住他,“說,你現在什麼感覺?”
洪鈞誇張地打個寒顫,說:“冷。”
菲比剛作勢要撲上來收拾洪鈞,手機響了,菲比的手正好揪住洪鈞的風衣,便順勢從風衣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眼直接遞給洪鈞:“又是小薛。”
洪鈞剛把手機接通就聽見小薛急促地說:“洪總,我看見俞威了!”
“俞威?ICE的?在哪兒?電視上?”洪鈞一時沒反應過來。
“杭州機場啊,他剛從飛機裏出來,由北京飛過來的,就是這班飛機晚點了。”小薛一邊解釋,一邊如臨大敵地盯著落地玻璃另一邊站在廊橋出口好像在等什麼人的俞威。
洪鈞不慌不忙地問:“你認識俞威?以前見過他嗎?”
“見過照片啊,ICE 的網站上有他的大照片,我都看過不知道多少回了。”小薛納悶洪鈞怎麼會在意這種細枝末節。
洪鈞“哦”了一聲,剛想說什麼卻聽見小薛又一驚一乍地叫道:“還有個女的!他倆一起來的。”
洪鈞像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禁不住重複:“還有個女的?”他立刻感覺到被菲比挽著的胳膊被一下子箍緊又很快鬆開了,他瞟一眼菲比,見她正麵無表情地直視前方。洪鈞懊惱地想,俞威利用元旦假期帶琳達去杭州玩,本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何況與自己又有什麼相幹?自己明明可以表現得很自然卻偏偏顯得這麼不自然,難怪菲比草木皆兵的。
沒容洪鈞進一步反省,仿佛在做現場直播的小薛又說:“不認識這女的,包著個大披肩,像把床單剪了個洞穿出來似的。”
洪鈞腦筋飛轉,立刻如釋重負地大聲宣告,好讓菲比和小薛都聽到:“哦,這個女的是Susan,ICE的銷售總監。”
一直僵硬著處於過敏狀態的菲比立刻鬆弛下來,而小薛卻更加緊張:“啊,他們倆都親自出馬啦,肯定是奔著澳格雅來的!不行,我不回北京了,我得退票回澳格雅盯著去,到手的獵物不能讓他們搶走嘍。”
洪鈞並不緊張,隻是順著小薛的思路說:“現在飛機已經到了,他們不會給你退票或改簽的,你這張機票恐怕隻能作廢了。”
“誰讓他們晚點這麼久的……倒不是心疼這一千多塊錢,好不容易輪到我做一回客戶,我也要胡攪蠻纏一次,不能便宜了他們。”
洪鈞沒再說什麼,他能感覺到小薛在一點點地發生著變化,至於是什麼樣的變化他也說不清,隻是小薛的這些變化讓他有一種久違了的熟悉,大約這些變化也曾發生在他的身上。
洪鈞和小薛都不知道,他們的判斷其實大錯特錯了,俞威和蘇珊走出杭州蕭山機場的航站樓上了出租車,不過他們的車並沒有向南駛往澳格雅所在的小鎮,而是向北跨過錢塘江進入了杭州市區朝武林門開去,俞威此行並不是奔著澳格雅來的,他在新年的頭一天飛到杭州是專為第一資源集團浙江公司來的。洪鈞和小薛更不知道,俞威此行將給他們日後帶來多大的麻煩。
元旦過後頭一天,洪鈞就遲到了,東三環迎來了本年度第一個早高峰,場麵蔚為壯觀,洪鈞在東三環的主路、輔路上幾進幾出,先送菲比上班再折返回來趕到維西爾,已經將近九點半了。
洪鈞剛進門,原本坐在前台裏的瑪麗“謔”地站起來,壓低聲音急切地對他說:“韋恩來了!都等您半天了。”
洪鈞一怔,轉而從容地問:“哦,他在哪兒?”
“在您房間呢。”
洪鈞像往常一樣穿過開放式辦公區來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一眼就看見韋恩正大剌剌地坐在寫字台後麵的皮椅上,洪鈞顧不得介意韋恩反客為主地來了個鵲巢鳩占,因為他發現在會議桌旁還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正埋頭於筆記本電腦忙著。
洪鈞輕咳一聲,韋恩馬上意識到了洪鈞的到來,便把碩大的身軀從明顯不適合他的皮椅裏掙紮出來,站起身豪邁地笑著伸出他的大手說:“Jim,你遲到了。”洪鈞剛要解釋,韋恩已經接著說,“我知道,交通擁堵。我已經領教過著名的北京特色的交通擁堵了,哈哈。”韋恩的確是活躍氣氛的高手,洪鈞的心情也不由得放鬆下來,他正要開口卻又被搶了先,韋恩大步從寫字台後麵走出來,把洪鈞引向會議桌旁的女人,說:“原諒我,我總是忽略最不該忽略的人物。這位是雪莉,內部審計,是你的客人也是我的客人,從矽穀來的。”
早已起身等候的雪莉伸出手和洪鈞握了一下便鬆開,笑著說:“實際上,每當別人這麼介紹我的時候,我總喜歡稍微更正一下,準確地說,我原本是從香港來的。”她緊接著改用標準的港式普通話說了一句,“叫我Shirley,我是香港人來的。”
洪鈞一邊問候一邊打量雪莉,她約莫三十多歲,個子不高卻有些許駝背的跡象,身材略顯瘦削,戴一副眼鏡,鏡架是玳瑁的,穿一套藍黑色的西裝。洪鈞暗想,如果把雪莉放到奔波於香港中環或灣仔樓宇間的人群裏,就像把一粒細沙放到沙漠裏,再也尋她不見了。
三個人都隨意地在會議桌旁坐下,卻自然而然形成了這樣的格局——韋恩和雪莉並排坐在一起而洪鈞則位於他倆的對麵。趁著瑪麗端上茶水和咖啡的工夫,韋恩和雪莉開始交流他們昨晚在各自酒店的感受,這一交流竟一發而不可收,韋恩住在東方廣場的君悅酒店而雪莉則住在長城飯店,兩人仿佛把洪鈞視若透明的空氣而大談特談他們的全方位體驗,從硬件到軟件,從前台接待員的英語水平到電梯的震動幅度,從空調的噪音分貝到自助早餐的豐富程度,儼然是國際奧委會考察團的成員。洪鈞平靜地聽著、耐心地等著,他知道這兩人突然跑到北京來絕不是為了考察北京飯店行業迎接奧運的準備工作,而是衝他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