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為了告別的聚會
鹹陽甘泉宮,時維九月,序屬三秋,太後趙姬坐於幽深的宮殿,紫色的花開滿回廊。她那已不再清澈的雙眼,無意義地望著高遠的天空,隻有當飛鳥經過之時,才會將她沉重的眸子牽動。又是一個閑散而慵懶的午後,生命和容顏在微風中如絲般流逝無聲。
近來,趙姬已別無所愛,唯獨愛上回憶。她重溫著過去的愛恨悲喜,漸漸睡意昏沉。忽然侍女來報:“相國呂不韋求見。”趙姬一驚,方才她似乎還曾想到呂不韋了呢!她有些疑惑,呂不韋前來見她,有何用意?按說,作為老情人,她應該見見。但是呂不韋同時還是秦國的相國,在如今這個敏感時期,還是不見為宜。趙姬對侍女道:“回相國,哀家身體欠佳,不見。”
侍女很快去而複返,道:“相國說,他是特地向太後辭行來了。今日一別,恐餘生再見無期。”
趙姬一聽,不由得甚是傷感,心一軟,見見無妨。
多少年來,這是呂不韋和趙姬第一次單獨相處。對他們二人來說,麵對而坐的,是生命裏最熟悉的陌生人。縱然兩人都曾經曆過大風大浪,身處此情此景,卻也一時無話,隻有四目相投,意味不可言傳。
趙姬避開呂不韋的目光,問道:“相國因何辭行?又將何往?”
呂不韋道:“回太後。大王既壯,已能獨攬乾坤,老臣輔佐之責已盡,再無益於大王。況且大王對老臣已生嫌棄之心,老臣雖欲為大王再效犬馬之勞,勢在不能也。隻在早晚,必蒙大王放歸封國河南,不能再居於鹹陽。老臣無日不掛念太後,久欲覲見,又恐招致非議,有汙太後清譽。今離別在即,恐此生再無相見之日,老臣心內淒然,無可告訴。今日得見太後一麵,雖死已足。”
聽完呂不韋的深情表白,趙姬卻隻淡淡地“哦”了一聲。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在她看來,呂不韋此行之目的,根本就不是真的前來辭行,而是向她求助,希望借她的力量,挽回嬴政的心意。她已經怕了,她已經得到了教訓,不想再和政治扯上任何關係。
呂不韋心內酸痛:“趙姬,你就知道‘哦’,你將永遠也見不到我了,難道就一點也不惋惜?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放心吧,我不是來找你搬救兵的。這世界上,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恩惠,卻絕不願欠你什麼。”
大抵人到晚年,心境難免淒苦。在這個世界上,趙姬是唯一一個讓呂不韋心存歉疚的人。他傷害過她,而且永遠無法補救。在他身上,仿佛存在著強迫重複的衝動,他常常一遍遍地回憶他傷害趙姬的那些細節,從中一遍遍地受苦,一遍遍地折磨。他無法停止這種自虐。了它過去因緣,偶然遊戲;還我本來麵目,自在逍遙。這樣灑脫的話,呂不韋也說得出,可就是做不到。解鈴還須係鈴人,所以他來了,他需要告解、需要寬恕。
呂不韋苦笑道:“臣已老邁,時常夢見邯鄲,夢見那時的你我,曾相依相守,相約白頭。老臣離開鹹陽之後,多有閑暇,或會故地重遊。太後和老臣一樣,也是多年未回邯鄲了啊!”
邯鄲,那是呂不韋和趙姬的故事開始的地方,趙姬又怎會忘記?她的初戀就誕生在那裏,也埋葬在那裏。一幕幕往事,從記憶深處噴湧而出。那時,他們多麼年輕,有著揮霍不完的青春和快樂,以為可以一直這樣親密下去,即便走到了人生的盡頭,那也要合穴而葬,在地下繼續廝守。可是,他們的誓言,有如秋日的樹葉,泛黃,飄落,最終被堅硬的鞋底無情地踩入泥土。刹那間,趙姬也是頗為動情,歎道:“年少種種,如今思來,恍如隔世……沒想到,我們真的都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