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這才醒悟,為何嬴政要不喜反憂了。試想,呂不韋的數千賓客家童,組成了千乘萬騎的龐大隊伍,足足花了半個時辰才盡數出城,而從始至終,居然能做到不發出一點聲音,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呂不韋的這些賓客家童,絕非烏合之眾,而是有著嚴明的組織和紀律。
誘惑女人獻身,嫪毐可能強於呂不韋;誘惑男人獻身,嫪毐就遠遠不是呂不韋的對手了。遙想嫪毐當年,學著呂不韋的樣子,也養了數千賓客家童,可真造起反來,卻多作鳥獸散,一群勢利小人而已。而呂不韋不同,他所養的數千賓客家童,都已追隨他多年,即便呂不韋如今失勢了,也都繼續堅定地追隨著他,不離不棄。為了呂不韋,他們不惜性命。這樣有著強大凝聚力的隊伍,是一股絕對不會輕易潰散的力量,如果造起反來,一定比嫪毐那次可怕得多,難對付得多。
數千賓客家童,悲壯而安靜地前行。太陽已然落山,整支隊伍在天邊呈現出一幅幅黑色的剪影,遠遠望去,像一群無聲的幽靈,令人壓抑,讓人畏懼。
這也是李斯最後一次見到呂不韋。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李斯和呂不韋有太多的相同點:他們都來自社會底層,靠自己的奮鬥,最終獲得了顯赫的地位;他們都是外客,始終被秦人視為異類,即便他們在秦國取得了巨大成功,卻也並不能獲得秦人的真正認同。他們越是成功,反而越會遭到秦人尤其是宗室的厭惡和排斥。
長期以來,呂不韋雖不能算是李斯的靠山,卻能算得上是李斯的屏風,替李斯擋了無數明槍暗箭。目睹呂不韋這樣一個曾經叱吒風雲的政治家如此黯然謝幕退場,李斯也不禁心覺悲涼。他抖擻肩膀,似感到一陣蕭索的寒意。
送別呂不韋,在返回的馬車之中,李斯麵有憂色,一言不發。現如今,呂不韋業已失勢,遠走河南。不管他是否情願,他都已經成了外客中的代表人物,注定將成為宗室最新的打擊目標。
然而,李斯沒有想到的是,宗室將要打擊的,並非隻是他李斯一人。深秋的鹹陽,正悄然醞釀著一場規模空前的政治風暴。這場風暴,席卷整個秦國,不僅徹底改變了李斯的命運,而且也徹底改變了天下的命運……
1 為行文統一,下麵仍以異人稱之。
2 《史記》索隱雲:昌平君,楚之公子,立以為相,後徙於郢,項燕立為荊王,史失其名。昌文君名亦不知也。而據《雲夢睡虎地秦墓竹簡》所載:昌平君死於嬴政二十一年,而被項燕立為荊王的昌平君則死於嬴政二十四年,顯見兩昌平君並非一人(此處考證從於琨奇先生《秦始皇評傳》)。倘若昌平君、昌文君二人為外來人士,則依照秦國的爵位製度,封君必有大功,二人既有大功,史冊何以缺載?因此,據我推測,昌平君、昌文君二人應該就是秦國宗室中人,身份當為嬴政的叔伯輩,即孝文王的兒子,異人的兄弟。
3 有說法認為,此後出現的傳國璽已非真品。
4 孔子的原話見於《論語》子罕篇第二十三章,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嫪毐不太識字,書一般都是由下麵的人讀給他聽,是以把焉字聽成閹字。
5 以下有關集團心理的論述,主要參考自法國社會心理學家勒龐的《集體心理學》一書。在該書中,勒龐對集體心理作了天才而令人信服的描述。
6 這種無意識的基質主要是由遺傳影響在心理中形成的,它由無數代代相傳的共同特征所組成,這些特征便形成了一個種族的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