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生活節奏不算是國內數一數二的,但好歹也算是數三數四的。趙眉眉的老公生意之前做得如日中天,後來因為一場投資失敗,在她大二的時候幾乎破產。這些事,周圍的人幾乎都不知道,李豆蔻並不是一個將憂愁掛在臉上的人,要麵子的她從來都是打落牙齒活血吞。但說句實話,她並沒有覺得那場對於家庭來說的破產之災,對她有太大傷害。
大學的時候豆蔻已經自己掙錢,趙眉眉給了幾次,她統統不要,後來,母親索性也不熱臉貼冷屁股了。而那原本百萬市值的飯店,在如日中天和關門大吉之時,其實都和她沒有半毛錢關係。
隻是她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忽然害怕周末回到家,趙眉眉又出走了。
當年,她是因為窮,而離開他們的。
在李豆蔻意識到自己真的害怕之時,才知道,原來趙眉眉對她,是如此重要。因為失而複得,所以倍加恐慌,不敢放手愛,卻會時不時地回頭,看看她是否還在那裏。
那段時間,李豆蔻一有空就會回家。趙眉眉感到奇怪,以前豆蔻周末都愛找理由在學校,眼下常回來,她倒顯得有些不太習慣。趙眉眉並不是那種寵愛小孩的人,豆蔻回家,也跟往常一樣吃著簡單的粗茶淡飯,那段日子她有些焦心,但眉眼裏還是安於天命,反倒在飯桌上安慰起自己的丈夫,從頭再來,也沒關係。
那一句話,要是以前,她一定恨母親,為什麼在當年,除了責怪和遷怒,什麼都不願留給父親。如今,豆蔻卻感激她一句重頭再來。不至於讓她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即便她從來沒有在內心裏承認過,卻的的確確存在的家,消亡。
她望著一屋子的四個人,雖然氣氛有些壓抑,但李豆蔻覺得,多年的心結就這樣解開了,自由了。
盡管,來得有些晚,但好歹,它是來了。
所以,她在飯桌上露出了一個在趙眉眉看來女兒有癡呆症嫌疑的傻笑,維持了一整餐飯。
幫著收拾飯桌時,趙眉眉忽然開口說。
“有空,回去看看林家的叔叔阿姨吧?還有,你爸。”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她堅定地回道。
“好。”
宿舍外頭,有人輕輕叩響了門,宿舍裏隻豆蔻一人,這幾日,西貝都在家裏睡,她老爹正給她商量著出國大計。
她在電腦前劈裏啪啦,這一次,故事的主角,是以韓秋君為原型的。
沈露安到的時候,她有些驚詫,自那次的齟齬,她與露安,便沒有再正麵邀約過,碰上了,也不過就是笑一下。
至於露安和林池的關係,因林池大三課業繁忙,他們自北京城一別,已是許久未見。她倒不是忙課業,家中破敗之事,雖不至於讓她太過苦惱,但她心中有一個計劃要實施。
露安的突然造訪,讓她有些尷尬,問,你有事嗎?忽覺得自己,挺不近人情的,看她的樣子,憔悴而悲傷,實不該如此冷漠。可是,她的確不知該如何做。拉了椅子給她,默默地等她開口。
沈露安遲疑了一下說:“豆蔻,晚上可以睡你這裏嗎?我被我室友……”
被室友趕出來了。沈露安自嘲地笑了笑,許是沒睡好,熬出了一個黑眼圈,嘴角一顆痘痘,但還是漂亮。
故事劇情很老套,無非是跟西貝那件事兒差不多。室友的男友暗送秋波,就此東窗事發。
但對方,聯合了其他幾位一起將她數落了一通,她亦是暴脾氣,最後在宿舍裏,跟人家大打出手。
以一敵三自然是打不過的,這時候她露出自己手腕上的淤青,臉上掛著“我他媽紅顏禍水”的可憐樣子。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吧。”
確切地說,她不太知道。
“我可悲不可悲,除了你,我在這個學校裏,沒有朋友了。”
她怔了一下,不得不說,受寵若驚。
沈露安的理論是,他們想要對我好,我便接受,我又沒答應跟他們在一起,我有什麼錯?我都抵住了好幾個名牌包包的誘惑,我連讓他們接送一下,都千夫指了?豆蔻沒辦法跟她論證這些,又覺得矛盾,你沈露安,當初不是頤指氣使地跟我說,別覬覦姐妹的男朋友嗎?先不論姐妹與否,但此情此景,也太嚴於律人,寬以待己了吧。
哦,林池。她糾結了許久,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林池知道這件事嗎?”
其實關於沈露安和林池之間的關係,沒人點破過。許司卿的提及和眼波流轉,也不過是證實了“有情”二字,至於他們有沒有正式交往,她一直都沒有求證過林池。旁敲側擊地,林池這家夥也愣頭青,從來沒有正麵地回答過。
這種答案,是燙手山芋。她問出來就有些後悔,沈露安悲傷的臉,忽然一怔。
“哦……我跟林池其實……”
人的傾訴欲何等奇怪,哪怕倔強如沈露安,此時此刻,心裏也是滿腔委屈。
林池這個王八蛋。她想說點什麼,胃部忽然絞痛。
豆蔻問,怎麼了?沒吃晚飯嗎?
她亦有胃炎,知道胃痛起來是難受的,於是起身說,我替你下去買點吃的吧,你先坐會兒,你沒帶牙具吧,我也給你一並買過來,你今天就住這吧。
沈露安看著她的背影,心想,李豆蔻可真是個濫好人。如果自己不喜歡林池的話,興許,她能跟豆蔻做好朋友吧。
可話還是咽了下去,待會兒,就算她再問,她也不會說。
沈露安何等要麵子,示弱也不過是示一麵。她沒辦法說出,我跟林池表白了,他說,他不喜歡我。所以,其實我們之間,不是任何關係。
豆蔻的電腦開著,一個小頭像正在跳動。
那是沈露安太熟悉的頭像,是林池。
她的手微微抖著,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對,但她沒有辦法克製自己。
林池說:“我這邊有兩張五月天的門票,你要不要來?因為恰好是在聖誕前夕,你要是準備來的話,我給你買好回程的票。”
她哆哆嗦嗦地打著:“哦,我最近大概沒空過來。”
我不能忍受,你們一塊去聽我喜歡的樂隊的歌。
她知道林池的個性,沈露安對自己喜歡的人,琢磨得還是挺透的。林池是那種極要麵子的人,在不篤定有戲的情況下,他不會貿貿然地讓自己尊嚴掃地。被拒絕了,他絕對不會再提這件事。她又打上一行字。
“聖誕,我跟邢鹿約好了。Unique有節目。”這個簡單,unique每年都在聖誕夜有節目,加上許司卿生日,她是一定會被邀請的。“你不過來嗎?”
“我……聖誕節剛好學校有點事。禮物,我會托露安帶去。”
露安嘴角掛著一抹笑容,帶點悲傷的意味。林池,我就知道,這種時候,較勁的你,才會提到我的名字。
“好。有機會我和邢鹿一塊來看你。”
“你和邢鹿……”那邊遲疑了很久,林池問出這四個字,已足夠讓她意外了。
豆蔻和邢鹿的關係,露安心知肚明,跟她和林池一樣,是一廂情願的付出罷了,若要說在一起,定很快被戳破,所以她想了想,打上一句。
“其實我對他蠻有好感的。但又有諸多擔心。還是看看他能不能堅持到畢業吧,畢業後,我就跟他在一起。”
那邊許久沒有回音,露安擔心豆蔻回來,立馬將消息清理了一遍,這個時候,林池發來。
“挺好的。那票,我就給露安了。”
她呆了一下,知道自己這幾行字,已有了作用。顏麵上還是有些受損的,她不過是林池用來討尊嚴的道具。可是,那總好過,他們在一起。
總好過這樣吧。
她知道自己這樣很壞,特別壞,為此她覺得心裏一緊。可她有更多的不甘。
林池,你憑什麼,對她這麼好?
豆蔻回來的時候,露安剛剛離開電腦,站起來走到門邊。
“我給你買了吃的……”
“哦,我忽然不餓了。”她看了一眼豆蔻,心裏頭那股酸勁兒,如果蔓延出來,可以將豆蔻給腐蝕化屍,“我今天就不在你這睡了,省得我的領地被人占領,我得把屬於我的東西,奪過來。”
她粲然一笑,似乎剛才還在跟自己抱怨的苦情女主,壓根不是她。
豆蔻怔了怔,說,好。
“你相信,我可以奪回來的吧?”走出兩步,她忽然回過頭這樣問豆蔻。
沒話可說了,她真的覺得,可憐巴巴的沈露安比較可愛。
“加油吧。”她笑了笑。
她在開學初,依舊會去一趟A市,拜祭父親。
心中許多事,都是隨著歲月增長,而漸漸有了答案。
“阿姨不希望林池在身邊嗎?”
“自是希望,卻更希望他能在更好的地方展翅,我雖不奢望他有多大作為,但A市於他,天地太小了。”
曾經她覺得,母親的做法很自私,將她捆綁在看得到的地方,不願給予自由。
而後來,她終究是明白了,有人希望兒女成才,展翅高飛,有人則希望兒女安全,成為浮世裏簡單的存在,柴米油鹽,溫和處事,也許會有簡單的幸福。所有的選擇,不過都是求仁得仁罷了。
守靈人告訴她,那個女人還是會在每年9月2號去祭拜她的父親,有一日,他說,我手機裏有一張照片,偷偷拍的,你要不要看看她是誰?
豆蔻笑著說,爺爺,我知道她是誰。她是我媽。9月2號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盡管,他們結婚後,一次都沒有過過。
對於趙眉眉來說,選擇父親的時候,是愛情大於生活。而選擇父親之後,才發現生活不僅僅是愛情。
那是豆蔻在成長後才明白的很多道理,有時候,遠離一個人,也許並不是不愛。隻是生活那樣複雜,她也許不能感同身受,但慢慢的,也能理解,並不去怪罪母親的選擇。
住在林叔叔阿姨家的時候,她就是他們的小女兒,挽著手逛街,一日林阿姨忽然問她,蔻蔻,林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啊?
她愣了一下,有些應接不來,支支吾吾說:“其實我也不是特別清楚。”
林阿姨顧自說下去:“這孩子,從小吧,就自尊心強,雖然也瞎愛鬧騰,但心裏有什麼想法,我們做父母的,也總是猜不透。這幾年家裏你也知道,不如以前了,他硬是要強,在北京的生活費,硬是不要我們出。可他要是談個戀愛吧,你說也得要錢啊。現在哪個女孩子談戀愛不花錢啊。”
她說,是啊是啊。心裏暗自神傷。
林阿姨扭頭看她說:“蔻蔻呢?有喜歡的男生嗎?我家蔻蔻這麼好,一定要找個,特別特別好的對象啊。”
她紅了臉,說:“阿姨……”
林阿姨捏捏她的臉:“其實阿姨一直把你當親生女兒來看,雖然你從來沒叫我一聲媽媽。小時候覺得你要是不找男朋友就嫁給我家兒子好了。但後來,又覺得怪怪的。總覺得你們倆就是兄妹。”林阿姨一回頭,見豆蔻緊咬著嘴唇,詫異地問,“怎麼了豆蔻?不開心嗎?”
她強製著哭腔:“沒有,我隻是覺得,我很幸運。”
真的很幸運。
豆蔻次日便趕回了杭城。盡管假期還在,但她還需要打工。給一戶人家做家教,是一個學舞蹈的小女孩兒。巧的是,剛好是弟弟江心南的同班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