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叔(1 / 3)

九叔在家庭裏,占一個很奇特的地位:無足輕重,而又為人人的眼中釘,心中刺;個個憎他,恨他,而表麵上又不敢公然和他頂撞。他走開了,如一片落葉墮於池麵,冷漠漠的無人注意。他走開了,從此就沒有一個人在別人麵前再提起他,也沒有人問起他的近況如何,或者他有信來沒有。隻有大伯父還偶然的說道:“老九在湖州不曉得好不好。去了好幾個月一封信也沒有來過。”隻有大姆還偶然的憶起他,說道:“九叔的脾氣不大好,在那邊不曉得和同事住得和洽否?”

但是,九叔的信沒有來,九叔他自己不久卻回來了,他回來了照例是先到大姆的房門口,高聲的問道:

“大嫂,大嫂,在房裏麼?大哥什麼時候才可回家?”

他回來了,照例是一身蕭然,兩袖清風,有時弄得連鋪蓋也沒有,還要大姆拿出錢來,臨時叫王升去買一床棉被給他。

他回來時,照例是合家在背後竊竊的私議道:“討厭鬼這末快又來了!”人人心中是說不出的憎和恨,家庭中便如一堆幹柴上點著了火,從此多事,鷄犬不寧。

他是伯祖的第二姨太太生的,他出世時,伯祖已經有六十多歲了。伯祖死時,他還不到八歲,於是大伯父便算是他的嚴父,他的嚴師,不僅是一個哥哥。他十歲時,跟了幾個兄弟一同上學。是家裏自己請的先生。今天是誰逃學,不用說,準是他;今天是誰挨了先生的打,不用說,準是他;今天是誰關了夜學,點上燈還在書房裏“子曰,子曰”的念著,不用說,也準是他。好容易兩年三年,把《四書》念完了,念完了他的責任便盡了,由“大學之道”起到“則亦無有乎爾”止,原文不動的交還了先生。說到頑皮,打架,他便是第一。帶領了滿街的孩子在空地上操兵操,帶領的是誰,不用說,準是他;拋石塊到鄰居的窗戶裏去的是誰,不用說,準是他;把賣糖果的孩子打得哭了,跑到家裏來哭訴,惹禍的是誰,不用說,也準是他。

大伯父實在管不了他,隻好歎了一口氣,置之不理。他母親是般般件件縱容他慣的,大伯父要嚴管也不敢。但他怕的還隻有大伯父,不僅在小時候是怕,到了大時還是怕。“大哥”是他在家庭中唯一的畏敬的,唯一的說他不敢回口的人。

他母親死時,他已經二十多歲了,便常在外麵東飄西蕩,說是要做買賣,說是要找事做,說是到上海去,說是到省城去。不知在什麼時候,祖父留給他的一份薄產,他母親留給他的一份衣服首飾,都無形無蹤的消沒了,他便常在父親家裏做食客,管閑事,成了人人的眼中釘,心中刺,閙得鷄犬不寧。

自從大伯父合家搬到上海來後,二嬸、五嬸也都住在一處,家庭更大,人口更雜,九叔也成了常住的客人,而口舌更多。他每次失業,上海是必由之路,而大伯父家便是他必住之地。他的失業,一年二年不算多,而他的就事,兩月三月已算久。於是家裏的人個個都卷在憎與恨的旋風中,連李媽也被卷入,連荷花也被卷入。五嬸是表麵上客客氣氣,背後諷刺批評;二嬸是背後羅羅唆唆,表麵上板著麵孔不理他。而九叔和她便成了明顯的不兩立的敵人。

九叔愛管閑事,例如:荷花手裏提著開水壺,要去泡水,經過他的麵前,他便板著臉說道:“荷花,你昨夜又偷吃五太太的餅幹麼?大太太不舍得打你。再偷,我來打!”這時,廚房裏鏘的一聲,表明郭媽洗碗時又打碎了一隻,九叔便連忙立了起來,趕到廚房裏說道:“又打碎碗了!好不小心的郭媽!要叫大太太扣下工錢來賠。這樣常打碎東西還成麼!”李媽又由樓上抱了小弟弟噔噔的走下樓梯。“李媽,”九叔又叫住了她:“把小弟弟抱到哪裏去?當心太陽。不要亂買東西給他吃,吃壞了你擔當不起。”李媽嗗嘟著嘴答道:“又不是我要抱他出去!是五太太她自己叫我抱他去買十錦糖的。”

他是這樣的愛管閑事。於是在傍晚的廚房裏竊竊的駡聲起來了:“一個男子漢,沒出息,不會掙錢,吃現成飯,倒愛管人家的閑事!”朦朧的燈光之中,照見李媽、郭媽和荷花,還有四嬸用的蔡媽和廚子阿三。

九叔的吵閙得合宅不寧,例如:他天天閑著沒事做,天天便站在二嬸、五嬸,隔壁的黃太太,還有二姨太的牌桌旁邊,東張張,西望望,東指點,西敎導,似乎比打牌的人還熱心。“看了別人的牌,不要亂講。”黃太太微笑的禁阻他,二嬸便狠狠的釘了他一眼。有一次,二嬸剛好聽的白板,二索對倒,桌上已有紅中一對碰出,牌很不小,她把聽張伏在桌上,故意不讓九叔看見。九叔生了氣道:“不看就不看,我還猜不出?一定有一對白板!對家和數很大,你們白板大家不要打。”而這時,黃太太剛好摸到一張白板,正要隨手打出,聽他一說,遲疑了一下,便換了一張熟牌打出。結局是二嬸沒有和出。她忍不住埋怨道:“愛看牌就不要講話!東看西看的,什麼牌都知道了。”

九叔光了眼望她道:“二嫂說什麼,我又沒有看見你的!自己輸急了,倒要埋怨別人!”

要不是黃太太和五嬸連忙笑勸,一場大閙是決不免的。看了黃太太和五嬸的臉上,看了打牌的份上,二嬸隻好嗗嘟著嘴,忍氣吞聲的不響,而九叔也隻好嗗嘟著嘴,忍氣吞聲的不響。

這一場牌的結果,二嬸是大輸,她便羅羅唆唆的在房裏駡了九叔半夜。九叔便是她輸錢的大原因。她的牌剛剛轉風,九叔恰來多嘴,使她這一副牌不和;這一副牌不和,便使她一直倒黴到底。這罪過不該九叔擔負又該誰擔負的?

“好不要臉,一個男子漢,三十多歲了,還住在哥哥家裏吃閑飯,管閑事。有骨氣的人要出去自己掙錢才好。不要臉的,好樣子!愛管閑事……吃閑飯!好樣子!”她的駡話,顚之倒之是這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