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以何因緣,她駡的話竟句句都傳入九叔的耳朵裏。第二天,大伯父出門後,九叔就大發雷霆了,瘦削的臉鉄靑鉄靑的,顴骨高高突出,雙眼睜大了,如兩隻小燈籠,似欲擇人而噬。手掌擊著客廳的烏木桌,啪啪的發出大聲,然後他的又高又尖的聲帶,開始發音了:
“自己輸急了,反要怪著別人,好樣子!我吃的是大哥的飯,誰配管我!我住的是大哥的家,愛住便住,誰又配趕我走!要趕我,我倒偏不走!怕我管閑事,我倒偏要管管!大哥也不能掮我走!大哥的家,我不能住麼?快四十的人了,還打扮得怪怪氣氣的,好樣子!自己不照照鏡子看!”
這又高又尖的指桑駡槐的話,足夠使二嬸在她房裏聽得見,她氣得渾身發抖,也顫聲的不肯示弱的回駡著:
“好樣子!一天到晚在家吃閑飯,生事,駡人!配不配?憑什麼在家裏擺大架子!沒有出息的東西,三十多歲了,還吃著別人的,住著別人的,好樣子!沒出息!……”
二嬸的話,直似張飛的丈八蛇矛,由二嬸的房裏,恰恰刺到他的心裏,把他滿腔的怒火撥動了。他由客廳跳了起來,直趕到後天井,雙手把單衫的袖口倒卷了起來,氣衝衝的仿佛要和誰拚命。
他站在二嬸窗口,問道:“二嫂,你駡誰?”
二嬸顫聲的答道。“我說我的話,誰也管不著!”
“管不著!駡人要明明白白的,不要棉裏藏針!要當麵駡才是硬漢!背後駡人,算什麼東西!好樣子!輸急了,倒反怪起別人來。怕輸便別打牌!又不是吃你家的飯,你配管我!二哥剛剛有芝麻大的差事在手,你便威風起來,好樣子!不看看自己從前的……”
二嬸再也忍不住了,從椅上立起來,直趕到房門口,一手指著九叔,說道:“你敢說我……大伯還……”她的聲音更抖得利害,再也沒有勇氣接說下去。
九叔還追了進一步:“誰敢說你,現在是局長太太了!有本領立刻叫二哥回來吞了我。一天到晚,花花綠綠,怪怪氣氣的,打扮誰看。沒孩子的命,又不讓二哥娶小。醋瓶子,醋罐子!”
這一席話,如一把牛耳尖刀,正刺中二嬸的心的中央。她由房門口倒退了回來,伏在床上號啕大哭。
這哭聲引動了全家的驚惶。七叔和王升硬把九叔的雙臂握著,推了他出外,而五嬸、大姆、李姆、郭姆、荷花都擁擠在二嬸的身邊,勸慰的語聲,如傍晚時巢上的蜜蜂的營營作響,熱閙而密集。
他是這樣的閙得合家不寧。
等到大伯父從廳裏回家,這次大風波已經平靜下去了。九叔不再高聲的吵閙,二嬸也不再號啕,不再啜泣。母親和五嬸已把她勸得不再和“狗一般的人”同見識,生閑氣。
這一夜在房裏,大姆輕喟了一口氣,從容的對大伯父說道:“九叔也閑得太久了,要替他想想法子才好。”
大伯父道:“我何嚐不替他著急。現在找事實在不易。去年冬天,好容易薦他到奔牛去,但不到兩個月,他又回來了。他每次不是和同事閙,便是因東家撤差跟著走。這叫我怎麼辦。他的運氣固然不好,而他的脾氣也太壞了。”
大姆道:“你想想著,還有別的地方可薦麼?你昨天不是說四姊夫放了缺。何不薦他到四姊夫那裏去試試?”
大伯父道:“姑且寫一封信試試看。事呢,也許有,隻怕不會有好的輪到他。”
第三天早晨,九叔動身了。他走開了,如一片落葉墮於池麵,冷漠漠的無人注意。他走開了,從此就沒有一個人在別人麵前再提起他,也沒有人問起他的近況如何,或者他有信來沒有。隻有大姆還偶然的憶起他,隻有大伯父還偶然的說起他。他走開了,家裏也幷不覚少了一個人。隻有一件很覚得出:口舌從此少了;而荷花的偷吃,郭媽的打碎碗,李媽的抱小弟弟出門,也不再有人去管。
這一次,他的信卻比他自己先回來。他在信上說,“四姊夫相待甚佳,惟留弟在總局,說,待有機會再派出去。”隔了幾月,第二封信沒有來,他自己又回來了。
這一次,失業隻有半年多,而就事的時候也不少於半年,這是他失業史上空前記錄。他回來了,依舊是一身蕭然,兩袖清風,依舊是合家竊竊的私議道:“討厭鬼又來了!”依舊是柴堆上點著了火,從此鷄犬不寧,口舌繁多。
“四姊夫太不顧親戚的情而了。留在總局半年,一點事也不派。到他煙鋪上說了不止十幾次,而他漠然的不理會。他的兄弟,他母親的侄子,他的遠房叔叔,都比我後到,一個個都派到了好差事。我留在總局裏,隻吃他一口閑飯,一個錢也不見麵。老實說,要吃一口飯,什麼地方混不到,何必定要在他那裏!所以隻好走了!”他很激昂的對大伯父說,大伯父不說什麼,沈默了半天,隻說道:“做事還要忍耐些才好……不過,路上辛苦,早點睡去罷。”回頭便叫道:“王升,九老爺的床鋪鋪好了沒有?”
王升隻隨口答應道:“鋪好了。”其實他的被鋪席子,都要等明天大姆拿出錢來再替他去置辦一套。
這時正是夏天。夏夜是長長的,夏夜的天空蔚藍得如藍色絲絨的長袍,夏夜的星光燦爛如燈光底下的鑽石。九叔吃了晚飯,不能就睡,便在夏夜的天井裏,拖了一張凳子來,坐在那裏拉胡琴。拉的還是他每個夏夜必拉的那個爛熟的福建調子《偸打胎》。他那又高又尖的嗓子,隨和了胡琴聲,粗野而討人厭的反複的唱著。微亮的銀河橫亙天空,深夜的涼風吹到人身上,使他忘記這是夏天。淸露正無聲的聚集在綠草上,花瓣上。而九叔的“歌興”還未闌。李媽、郭媽、荷花們這時是坐在後天井裏,大蒲扇啪啪的聲響著。見到的是和九叔見到的同一的夏夜的天空。荷花已經打了好幾次的嗬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