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荼蘼,敗謝便達彼岸。
火海渲染,熄滅便是永夜。
第一次遭遇漫山遍野的紅,是藏匿在記憶深處的七歲時。
那一天,是厚雪覆蓋的晴明冬日,女孩穿著最喜歡的白色大衣,牽著媽媽的手,一路上好奇又開心地四處打量。
春天就快到來,積雪仍然覆蓋,然而陽光卻已足夠溫暖耀眼。
“媽媽,為什麼爸爸一個人跑到前麵那麼遠的地方去了呢?我都看不見爸爸了。”女孩嘟囔著。
“雪見乖,爸爸在前麵拍照呢。”媽媽回答她,“我們不要去打擾他。”
“為什麼爸爸要到那邊去拍啊?”女孩完全想不通,“為什麼不在這邊拍我們呢?”
媽媽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看著前方並不明朗的方向,那裏霧氣繚繞,悠遠神秘。
“因為那邊風景……比較美麗吧。”媽媽想了一下,回答她。
“媽媽,那我們去找爸爸吧。”女孩拉拉她。
“不,不行。”媽媽有些驚慌,“雪見,北坡是不能去的哦,北坡太危險。”
看見媽媽愈加擔心的臉色,聰明的小女孩點點頭:“好吧,那麼我們不去。我們就在這裏等爸爸回來。”
“嗯,爸爸很快就會回來的。”媽媽抬頭朝那邊山坡望了一眼。
“媽媽,為什麼要收集這些雪呢?”女孩又冒出了新的問題。
把手上的事情迅速忙完,媽媽才回答她:“嗯,那是因為,待雪坡上的雪花,是全世界最甜蜜,最美味的泉水哦。不信,你嚐嚐看……”
她嚐了泉水,興奮地大叫:“哇,真的!好甜好甜啊!”
“嗯,”媽媽憐惜地摸摸女孩的腦袋,“爸爸媽媽每年冬天都會到這裏來收集雪水,儲存下來,這樣才能在第二年的一整年,做出那麼多好喝的飲料哦……”
“嗯!”女孩重重地點頭,“爸爸媽媽泡的牛奶,最好喝!最喜歡了!爸爸什麼時候能拍完照片呢?”
“天快黑了,要準備回家咯。乖雪見,我們一起叫爸爸好嗎?”
“好!”女孩點點頭,把手攏成喇叭狀,朝著前方的空曠地帶大聲呼喊,“爸爸,爸爸……”
就在清亮聲線活動跳躍的一瞬間,原本散射著甜暖光線的天空被古怪雲彩遮蔽,天光突然暗淡下來,整個山坡被呼嘯而來的強烈氣流和濃烈的硫磺味道所震蕩。
“當心!”
什麼都來不及思考,隻憑強烈的不安預感,媽媽一把扯過她,伏倒在地,把她的幼小身體安全覆蓋,仿似綿密白雪溫柔仔細地覆蓋住大地。
“轟隆——”
巨大撞擊聲揚起漫天塵埃,隨即是此起彼伏的轟鳴爆炸聲,響徹充溢於天地間,許久不曾停歇。
“媽媽。媽媽……”不知過了多久,女孩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她推推如磐石堅固保護住她的媽媽。從她紅色的羽絨服和雪地之間,撥出一道細微縫隙。然而媽媽,卻伏在她身上一動不動,幾乎沒有任何反應。
一股焦苦氣流撲麵而來,充斥她的鼻腔。而她的雙眼,則被保護結界之外的嚴酷世界深刻震懾住。
暗無天日,飛沙走石,肆虐火海,煙霧彌漫。
女孩一陣暈眩,思維陷入了混沌之中。
……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醒轉了過來。
應該說,是刺鼻的煙味和冰寒的晚風把她吹醒了。她一睜開眼就發現,不知是濃煙遮蔽,還是時間流逝,那時的天空已經很暗了。而眼前熊熊燃燒的火焰,卻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山坡外圍的枯木也有部分已被點燃,一場森林大火即將無可阻擋地蔓延開來。
女孩感到害怕,因為她發現原本安全保護著自己的媽媽,不見了。自己的身上,隻被潦草地覆蓋著媽媽的羽絨大衣。
鮮紅色的,羽絨大衣!
“媽媽……媽媽……”
空曠的山坡上,隻剩下烈焰,濃煙,以及女孩孤單薄弱的哭喊聲。
媽媽你去哪了呢?
媽媽不要我了嗎?
媽媽快來接我回家呀!
呼喊變成了哭喊,焦急變成絕望。
終於——
前方的熊熊火焰中,出現了自己所熟悉的身影。
啊,那是媽媽。媽媽的羽絨服還在自己身上,她隻穿著單薄毛衣,從燃燒的火焰中奮力竄出,甩開一身殘餘灰燼,狂奔向她。
“媽媽!“女孩剛要抬步撲上去。突然看見媽媽的身後,還有個熟悉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慢慢步進。
“爸爸?”看見兩個至親之人安然無恙,女孩也有種絕處逢生的狂喜,她邁著歪歪扭扭的步伐,在雪地上奔跑起來。
越來越近。
然後,她看見爸爸的右手,抱著他最珍貴的照相機。而左手,牽著一個陌生人。
陌生的從未見過的臉孔,比她還矮的個子,焚毀到幾乎無法遮蔽身體的衣服,髒髒的臉龐隻看得見一雙瑩亮的眼眸,他把左手放在手裏咬。一臉莫名茫然的神氣。
女孩站住了,定定地看著這個男孩子。
爸爸的右肩受了傷,一直咧著嘴嗬著冷氣。而媽媽,顧不得自己的寒冷,打開地上的立體金屬容器,把裏麵冰冷珍貴的泉水倒出來,為爸爸清洗流血的傷口,然後拿原本包裹容器的棉布幫爸爸仔仔細細包紮好傷口。
“要不是你來弄醒我,我不被燒死也被凍死了。”爸爸滿眼感動地看著媽媽,“這個孩子也一定沒救了。”
“還說這些做什麼,夫妻之間,是心有靈犀的,我就覺得你一定有事。”媽媽幫爸爸把衣服攏好,終於舒了一口氣,“不過,我也算是看到北坡的風景了,還真是——一片狼藉呀!怪不得以前你一直不準我去那邊。”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爸爸急了。
“呀,對了。快快。”媽媽牽起男孩的手,把他引到女孩麵前,“媽媽的羽絨服很大,快點把弟弟包進來。”
“嗯!”女孩回過神來,露出光燦潔白的笑容,很痛快地把羽絨大衣張開,對他說,“來!快來!這裏暖和。”
男孩一下子撲進女孩的懷抱裏。
女孩馬上團起手臂,緊緊的,緊緊的包裹住男孩。
一開始,他禁不住直打哆嗦,渾身的骨骼顫抖得幾乎要散架,嘴唇也凍得烏紫烏紫。女孩抱著他,隻覺得有寒氣從他瘦削的身體裏一波波地向她侵襲而來。
她隻有把他抱得更緊,用她小小身體裏僅存的熱量來為他均衡冷暖。
在他們下山回家的路上,男孩的臉色終於逐漸回暖。原本冰涼的小手有了溫度,原本灰暗的眼眸有了神采,白色水汽在他們近在咫尺的空間裏升騰擴散,化成一抹暖色調。
她比他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他。縱然臉頰上有傷痕和灰塵,依然遮掩不住在他眼角閃現的靈氣。他的嘴角微微上翹,似乎陶醉在這親密又溫暖的氣氛中。爸爸和媽媽一前一後保駕護航,他們就快要到達安全溫暖的家。
他們靠得那麼近,但那卻是來自父母的要求。麵對這個初次見麵的小小異性,女孩仍有幾分擺脫不掉的矜持。而男孩,一路上都低著頭在思索什麼。於是沿途兩人並不言語。直到那熟悉的木屋出現在不算遠的前方,女孩才終於鼓足了勇氣。
她漲紅了臉,用蚊子“嗡嗡”般輕微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問:“喂,你叫什麼名字呢?”
她的聲音非常輕,僅限於兩人耳語的範圍,陷入沉思的男孩仍被她嚇了一跳。他慌忙抬起頭,晶亮眼眸滴溜溜地轉動。可是左思右想,他的答案卻仍令人失望。
“我……想不起來了。”
綺麗光線將花瓣蹁躚催生。
蕩漾暖風將積雪溫柔瓦解。
宇宙天地間的灼灼光線,即將撩撥起又一季的甜暖纏綿。
他們於漫天紛飛的烈火塵埃中遇見。
彼時的他,是期期艾艾的貧弱少年,帶著滿身灰塵與傷疤,滿眼空洞地看向她。
而彼時的她,是天真無邪氣的平淡少女,帶著未經世事的單純,滿眼懵懂地看向他。
這一來一往的凝視,是否就注定了彼此間再也縈繞不斷的紅絲線?
可笑的是,無論爸媽還是自己,竟然僅憑第一眼的印象,便固執地以為,他的年紀與身型體格一般幼小,而把他定義成“弟弟”。
媽媽在第一次給他洗澡時,赫然發現他脖子上懸掛著一隻名牌,上麵鐫刻著他的真實姓名和準確生辰。
“喬恩辰……”媽媽輕聲念,“好秀氣的名字。”
而他的年紀,竟然比自己的女兒要年長三歲有餘。
媽媽有些吃驚,用沾著熱水的布巾在他的清瘦骨架上擦拭而過,還是忍不住掉下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