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荼蘼言(2 / 3)

“孩子,你太瘦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們的家人,我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直到長大……”

而名為喬恩辰的男孩,仍隻是訥訥地看著她,目光中有一團揮散不去的霧氣。

於是,此後的幾年中,男孩便徹底放開曾經的回憶與生活,成為這個家庭中的一員,開始他在“雪花蓮”的生活。

而女孩,亦牢牢記住爸媽“要照顧他”的叮囑,把他那清秀羸弱的形容鎖定成內心唯一的印跡,從此不再更迭。

他的飲食起居,他的舉手投足,他的喜怒哀樂,他的表情眼神……

那些關於他的細枝末節,從剛開始的刻意關注,逐漸變成根深蒂固的習慣。盡管年歲在增長,可她對他的一貫庇護,卻根本忘了更新換代。直到她驀然驚覺,原本那個總是苦著臉嘟著嘴跟在她身後唯唯諾諾的小家夥,已經不知不覺長成高出她一大截的翩翩少年。

那時女孩才啞然失笑:這家夥,原本就是年長自己有三歲多啊。現在的挺拔模樣,總算與年紀身份什麼的相吻合了吧。

那麼心智呢?

彼此之間的相處態度,究竟是由麵貌身型所決定,還是靠內心性情來判斷?

為何同樣是走在身邊的其他男孩,她都能安之若素地享受他們給她的照顧,有禮妥帖地叫對方一聲“哥哥”。而對於那個家夥,就算明知道他並不是弟弟,她也該有禮數地保持距離。可是麵對他的時候,為何仍會難以抑製想要親密觸碰的衝動?

哪怕那些動作粗魯野蠻不好看,哪怕她朝他跺腳,對他推搡,和他打打鬧鬧,她也覺得,那是超過其他任何關係的一種親密。

女孩天生早熟,她知道自己,終究是想要靠近他,觸碰他,想要在他麵前肆無忌憚,真實表露自己的情緒,不想有距離。

隻是,那時候的他會怎麼想,她一直在心底忐忑不安地猜度著。

他把她當成親密疼愛卻並不唯一的小妹妹?還是一家四口中粘連骨髓的成員?他可會覺得,彼此之間的關係早已被一套俗世倫理禁錮著。

哥哥,妹妹。如此這般,更改不得。

哪怕並無血緣關係,隻因居於同一屋簷下,享用同一對父母。

而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他又有另一番的感情期許?

不,年少的女孩對這一切將明未明的情感尚不能全盤洞悉,她壓根兒無法區別人世間太多不同類型的情愫。

半生,未熟。

非花,卻是霧。

她隻是知道,這樣很好,在一起很好。哪怕就這樣直抵地老天荒,也不會覺得乏味單調。

而或許改變成另外一副模樣……是更好,或者糟糕?全都未可知曉,但至少存在安全風險。

就像天空中吐露的璀璨花火,或許是一場華麗表演的開場,又可能是另一場驚心冒險的預警。

“雪見,一會兒幫我把紫砂火鍋端出來哦。”媽媽在門外喊。

“哎。”女孩在屋裏回應。

“不用不用,還是我來吧,”爸爸摩拳擦掌,“這種粗活,怎麼可以讓女孩子做呢?”

“咦……過完新年我都十一歲啦,才不是小孩子咧。”女孩不滿意地撇嘴。

然而,爸爸卻已經搶先搬起火鍋,樂滋滋地跑出門去。

“那麼,我來拿這個好了。”女孩端起吧台上的一個餐盤,使勁嗅了嗅,“哇,雪花抄真的好香啊。”

門外,原本是一大片的開闊空地,此時卻被布置得相當熱鬧。

最中間的地方,是用幹燥鬆木搭起的木架,不遠處整齊堆放著兩叢柴火。木架的左邊,是一個長形餐台,上麵放滿了品種豐富的生食。木架的右邊,則是一個簡易餐桌和四張木椅,爸爸把紫砂火鍋放在餐桌中央。

一場室外的篝火派對就快要開始,在這塊打掃得非常幹淨的空地上。而空地的四周,一直延續到看不見的遠方,都堆疊了厚厚的積雪。那些雪仿佛已降存在了很長時間,厚度密度都相當驚人。不僅如此,那遠處的山巔河流,都仿佛被冰雪封存了生命。叮當琳琅,素白一片。

雖有陽光投射,溫度仍然冰寒。天空中並沒有飛鳥,雪地上也不見半個腳印,植物動物全都窩居休眠,讓這世界顯得幹淨平整,又有些寂寞。

“幸虧這暴風雪在‘半雪節’之前就停了,”爸爸朝手心嗬一口氣,來回搓了搓,“說起來,我們今年還是第一次在室外過節呢。”

“可不是,”媽媽忙著布置餐台,一邊把椅子圍著餐桌擺好,“對了,恩辰呢,怎麼今天沒跟你一起回來?”

“哦,”女孩突然沒了精神,想了一會兒才說,“他啊,說是和司岩哥哥去踢球了。”

“咦?”媽媽停下來,上下打量著女孩,“我怎麼不知道他喜歡踢球?以前不是一直都粘著你嗎?怎麼沒把你一起拖去?”

“我才不要踢球。”女孩不高興地嘟囔了一句。

“我說,你們沒吵架吧?”媽媽有些擔心,小心提醒道,“雪見,我跟你說過的,一定要照顧好恩辰哦,你沒欺負他吧?”

“拜托哎,他本來就是男孩子,又比我大三歲,為什麼總是要我照顧他啊?”女孩不滿地踢一下椅子,“再說了,他現在哪裏還要我照顧。”

“雪見,媽媽也不是責怪你,隻是恩辰他……他的身份很特殊,他丟掉了記憶,又沒有家人在身邊,所以……”媽媽輕撫她的腦袋。

“好啦,我知道的,明明是他現在自己避著我……”女孩突然覺得很委屈,眼睛馬上紅了起來,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

是啊,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一直跟在身後,怎麼都甩不掉的小個子男孩兒,慢慢收斂了依賴,藏起了親昵,總是和她保持一米又半米的距離。他再不做她的跟屁蟲,再不對她放肆笑大聲哭,不在走路的時候緊緊拉住她的手。

是該怪罪那些多嘴的家夥?他們沒玩沒了地嘲笑他是“撿來的孩子”,諷刺他是“愛哭的娘泡”,稱呼他為“天生吃軟飯的小白臉”,隻因他長得愈發清秀俊美。

是的,一定是這些惡意的中傷,讓他再不敢對她過分親昵,讓他在人前人後對她保持距離。

是這樣嗎?

或者是,那總有一天會到來的成長分水嶺,終於讓他意識到,她不可能也無法成為他生命中最近親的那個人。

還是,隱匿在記憶深處的某種潛意識,一直默然又頑強地滋長壯大,成為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無形壁壘。

是的,總有些什麼是無味無嗅無色卻無法突破的,詭異地藏身於故事的背陰處。

天色漸漸暗淡,北風愈加撕扯,女孩的情緒也越來越低落,被狂風打亂了頭發仍毫無知覺,低頭對著滿桌的佳肴發呆。

“哪個男孩子到這個年紀不叛逆?不喜歡跟男孩子玩,不喜歡踢球才不正常吧,”爸爸笑嘻嘻地走過來,“幸虧這小子不那麼粘著你了,老爸才有機會和寶貝女兒單獨相處。”

女孩的臉色慢慢回溫。

“你不知道這陣子以來,我喝的醋啊……吐出來的話,整個待雪坡都會變得像山莓糕那麼酸了。”

爸爸很誇張地皺眉嘖嘴,母女二人都忍不住笑了。

“那個家夥還不回來,我都要餓死了。”女孩終於把注意力轉移到眼前一大桌的美食上,“媽媽,今天都有哪些好吃的啊?”

“山莓糕,雪花抄,冬釀酒,都是‘半雪節’少不了的哦,”媽媽笑吟吟,“當然還有你們最喜歡的骨仔火鍋啦。”

“看來今晚也不會下雪,說不定一會兒月亮還會出來,會是個晴夜,”爸爸往鬆木架裏丟了些柴火,“今晚就讓我們一家四口開開心心地過節賞雪景。”

“噢,好棒好棒!”女孩開心地拍起手。

“叔叔,阿姨……”一旁響起男孩怯怯的聲音。

他的臉上有淤青,眼角也腫了,做錯事似的垂著頭站在一旁。

“司岩,你怎麼了?”媽媽走過去,“跟人打架了?”

男孩悶聲不吭。

“恩辰呢,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媽媽轉過頭對爸爸說,“快把醫藥盒拿來吧。”

“他……”男孩點頭,雙手伸到背後好一陣拉扯,終於將藏匿身後的另一個男孩拉出來。

“恩辰!”女孩大叫出聲,“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眼前這個瘦弱的男孩,有氣無力地聳著肩,右腿微微蜷曲,很勉強地站著。他的頭發在風中淩亂,顴骨附近腫脹成硬塊,左眼眯成一條縫,唇邊裂開的一道血口子,還在微微滲出血液。他的臉上有好幾處很新的傷口,不算很大,也不是很深,但那種疼痛卻足以讓男孩疼得直抽氣。

“噝……噝……”那聲音聽上去宛若受傷的小蛇還在不服氣地示威叫囂,其實疼痛已經忍無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