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中,一群馬隊奔馳。隻見那馬上人個個精神飽滿,麵露紅光,為首的兩個人,一個是年逾不惑的中年男子,一個是稚氣未脫的誌學少年。錦衣貂裘,馬隊前方是一頭彩鹿。中年男子正欲拈弓搭箭,卻聽少年笑道:“王叔,這個讓給我!”被稱作王叔的中年男子笑了笑,收起了弓箭。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輕輕吟著蘇軾的《江城子·密州出獵》,少年挽起弓,,凝神靜氣,弓如滿月,“嗖”一聲響,箭若流星,飛向那頭彩鹿。眾人已經忍不住發出陣陣驚呼,少年更是神采飛揚,隻有那王叔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本來不出意外,飛箭就會釘入那彩鹿的身體。可是,彩鹿就是彩鹿,靈性非比尋常。身子竟在關鍵時刻不可思議地停滯了,千鈞一發之間,那頭彩鹿竟躲過了這致命的一箭。眾人的歡呼聲戛然而止,少年的神色僵住了。眼見彩鹿就要離開馬隊的包圍圈,逃之夭夭。就在這時,又是一支利箭,從那頭彩鹿的頭骨穿過,力透紙背,竟生生將那頭彩鹿釘在一棵大樹上。
人群中又發出了一陣歡呼聲,那少年催馬上前,對著王叔苦笑道:“王叔果然好神箭!”王叔微微笑道:“也是依靠小少爺的飛箭,若非如此,以那頭彩鹿的靈性,隻怕也不可能射中。”少年笑道:“王叔過謙了。”不過臉色也確實好轉了點。
這時,馬隊裏飛出來一騎,隻見那騎士對著少年和王叔恭聲道:“小少爺,王師傅,時候不早了,是否……”小少爺微微轉身看著王叔,王叔也是看著小少爺。四目相對,兩人微微笑了笑,小少爺大聲道:“收隊!”
“是!”
一陣整齊的聲音響起,震飛了密林中的飛鳥。“呱呱……”萬鳥齊飛,可也見識到這支馬隊訓練有素。塵埃掛起,馬隊漸行漸遠,百鳥歸林,夕陽日下,一切仿佛都要歸於平靜。就在這片似乎被世界所淡忘的密林中閃出來一個人影。掛著的鬥笠遮住了他的臉龐,懷裏還掛著一繈褓。望著已經遠去的馬隊,這人影喃喃道:“富家子弟真是無聊。”語氣極為不屑。隨後身影一閃,樹葉發出“嘩啦啦”的響聲,樹林真的歸於平靜。
……
夜已經深了,月光和著星光稀稀疏疏地掛滿天空。微光照耀下,古老的街道似乎透著一股涼氣。樹影婆娑,竹影似乎水中藻荇,晃晃蕩蕩。街道兩旁的民宅裏似乎透著輕輕的齁聲,淺淺的雞鳴狗叫聲,知了的叫聲,更能襯托黑夜中的寂靜。
但是,盡管夜已深,還是有些人是不能睡著的,有些門戶是不能關的。所以,現在許誌擒還能優哉遊哉地走進那散發著古木香氣與淡淡酒香的溫暖的客棧。
迷迷糊糊的店小二猛然驚醒。這就是一個人的敬業本能。盡管極度疲憊,但是店小二還是抖起精神滿臉堆笑上前打個諾:“客官你是住店嗎?”這時他看清了麵前的人。
盡管長長的鬥笠遮住了他的臉龐,但是躬身的店小二還是可以看到一道血痕掛在他的嘴角上下。尖尖的下骸,皮膚蒼白無血色,散亂的頭發,被粗布衣裳包裹著的身軀似乎充滿了疲憊。懷中抱著一個繈褓,繈褓中的孩子沉沉地睡著……很是奇怪的人啊!小二依舊是躬著身,點頭哈腰地,走南闖北的什麼奇怪事情沒有見識過?
男子說話了。
平淡地沒有一絲感情的聲音震得小二一囉嗦:“你們這兒還有房間嗎?”
小二小心翼翼地回道:“有的,客官。”
男子嘴角噙著微笑,很冷,聲音還是不帶感情:“要一間上房。”
小二恭聲道:“是,客官。但是客官……”男子已經越過了小二,來到了櫃台前。小二連忙回道:“本店……”話還沒有說完,聽見男子說道:“錢不是問題。你們這一帶有沒有奶娘?”小二愣了愣,臉色有些怪異,繼而恭聲道:“抱歉,客官……”下麵的話還沒有說,不過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男子輕聲歎氣,繼而說道:“既然這樣,那你就帶路吧,錢明天給你。”
小二連忙回道:“本店……”還是話沒有說完。男子冷冷道:“既然這樣……”轉身向門口走去。小二連忙上前接道:“既然這樣,客官請隨我來,房錢可以明天再交。”誰不希望在一天的最後可以多賺點閑錢?小二眼見這位爺說走就走,這要是被掌櫃的知道了,自己不得被罵的狗血噴頭啊!是以,小二縱然滿肚子火氣,也隻能引這位不講人情的怪人上樓了。
……
打發完小二,許誌擒躺在床上,輕輕將繈褓中的嬰兒放在身邊,終於長舒一口氣。望著鬥笠的邊沿,許誌擒緩緩道:“想不到區區一小縣城裏的一個店小二,都已經這麼欺生啊!還真是世風日下。”他倒是沒有想到自己的態度。也是,任誰一天忙碌,找到休息的地方都不會有好脾氣的。
也包括店小二。
下了樓,店小二一改那副點頭哈腰地嘴臉,嘴角噙著不屑,罵罵咧咧,指指點點,大意是什麼一個浪子還擺出那麼大的架子,明天的房錢你要支付不起,老子非得要打斷你的腿什麼的,後來又罵了掌櫃,什麼有眼無珠,不體諒下層人民的辛苦,最後感歎自己懷才不遇,就這樣,一直數落好一頓後,店小二的神情終於緩和下來。是的,無論從許誌擒的破舊粗布衣裳還是從那繈褓的質料來看,許誌擒都不能算是一個有錢人。小二深深自責自己居然一時糊塗讓一個無法付得起房錢的窮鬼上了上房,還點頭哈腰地向他討好。
他倒是不知道,他所接待的那個窮鬼有多麼紮眼的身份。
江湖上學刀的,沒有一個不知道許誌擒的赫赫大名。
刀尊分南北,最俊許誌擒。
藏刀不知位,刀現血水淋。
僅僅是一首簡簡單單的小詩,就顯現了許誌擒的兩個絕技。藏刀,快刀。
也確實如此。沒有人知道許誌擒的刀在何處,也沒有人知道許誌擒的刀又多快。他的刀的快,簡直是無法形容!就算是親身領略過的人,也不能。
“打烊啦打烊啦……”絲毫不知情的店小二慵懶的說了這兩句話,隨手就把店門推上了。
無知也是一種幸福。
……
田家,恒水城中最大的一個家族,享有不可替代的地位。現在,在這個黑夜中,它的代表,他的象征,田家大堂,卻被一個黑衣人踩在腳下,不留情麵的踩在腳下。
黑衣人長發最晚風中飄揚,雙眼似乎比天上的星辰還要明亮。如同禿鷹一樣的鼻子,幹裂的嘴唇沒有血色。身材高挑卻又瘦削。舉目四望,黑衣人嘴角流露出一絲譏誚,嘴角努動,不知道說著什麼。有誰會知道,這寂靜安詳的恒水城中,能繼續平靜多久。
……
原本應該睡的正香的許誌擒突然坐了起來,倚在牆上黑暗中看不出他的表情,隻能隱隱約約地聽到他飄渺的話語。
“想休息一下都不行啊!連兩刻鍾都沒有啊!就不能消停一會。”說著,許誌擒又睡下了。
仿佛是印證了他的話,原本黑夜中窸窸窣窣的知了聲也平息了下來。房間裏漸漸響起了齁聲。他似乎是不知道,一柄尖刀正準備刺中他的心髒?
“走水啦!”突兀的,一聲驚叫在寂靜的黑夜中響起。刹那間,寂靜的夜晚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比白晝還要熱鬧的黑夜!
聽著外麵嘈雜的聲音,還有身側嬰兒“哇哇”哭著,許誌擒隻有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現在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挽起繈褓,將嬰兒放在懷裏,“鏹”地一聲,窗戶已經被不知何物砍壞震飛。許誌擒如同狡兔,“嗖”,穿過窗戶,“飛”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他的鬥笠。
許誌擒眉頭一皺,那撲麵而來的灼熱的溫度幾乎使他的皮膚幹裂。可是許誌擒不管,他現在關心的是他懷中的嬰兒。火勢已經蔓延了,四周都變成了一片火海。許誌擒感受到那無形的壓力,更何況虛弱的嬰兒?拉開嬰兒身上的繈褓,縱身躍起,跨過一個又一個燃燒的房屋,許誌擒現在隻想離開這裏。至於在火海中掙紮的人群,他還有精力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