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東宮殿,紅綢還未換下, 消減不少的少年席地而坐, 枯枝梨花樹下, 容玨輕撥琴弦, 一曲鳳求凰從指尖輕逸。
“殿下, 歇會罷。”眉似新月、眸如秋水的女子於他身畔坐下, 她的動作細看可見生硬, 似乎在模仿著誰。
“咳咳...太傅, ”容玨忽然抬眸, 扣住她欲替自己披上大麾的手腕,霎時間一陣鈴響, 兩個鈴鐺輕輕相碰,就像一對璧人間的呢喃。
少年的眸光悄然一黯,卻又複漾起笑容, “太傅,謝謝你。”
“謝什麼?”女子稍顯僵硬地拍了拍少年的頭, 道:“......容玨,天色已晚,我們”
“我們...”他接話, 輕逸喟歎,“唉, 是該安寢了。”
......
紅燭剪影, 少年安安靜靜地抱膝臥在床邊, 他未脫鞋襪, 一雙眸卻定定望著步步走近的女子。
她一邊放下重重紗簾,一邊解衣,含羞帶怯地立在容玨跟前。
“殿下,我...”
她愣了愣,伸出的手被容色蒼白的少年緊緊握住,容玨抬眸,道:“檀嫿,你不是她。”
哪怕,你重新回到這個身體,學著她蘇袖月一顰一笑。
“嗬...”檀嫿苦笑著跌坐在地,“殿下,將就一下也不可嗎?”
“我隻要,你活著呀。”
容玨靜默片刻,到底還是扶著她起身,道:“檀嫿,她在我身邊,三天勝過三年,你明白嗎?”
“所以...”檀嫿留下兩行清淚,“蘇大人不在了,殿下也不想活了嗎?”她話落,隻覺一陣陣鑽心的痛,捂向心口,那裏...她求著徐芷種下了雌情蠱,難怪會疼。
“檀嫿,我並非不想活,隻是覺得知足了。”容玨輕擰秀眉,握住她的手腕,輕輕取下帶著兩個巫蠱鈴鐺的紅繩,“表姐的東西應當有用的,也許...是因為袖月來自異世,這裏的東西並未能鎖住她的魂,但是檀嫿——”
他把鈴鐺放到對方手中,認真道:“這個身體恐怕無用了,回檀嫿的身體裏吧,那具身體帶著一個巫蠱鈴鐺,表姐說...一去二留,你離開這段時間裏,因為去魂的緣故,不會有其他魂伺機占據,屆時,你取下那條手鏈,待重新進入檀嫿身體後,帶上手中這條,應當就無礙了,總之...你好好活著。”
他不疾不徐囑咐著,聲音竟是越來越微弱。
“殿下!”檀嫿紅著眼眶扶住他,痛聲道:“我不要...”
“為什麼?殿下,你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呢?”
容玨漾起苦笑,取出懷中重新接上的兩截白玉簪,低聲反問道:“那麼...你呢,”為什麼要喜歡我,明知不會有回應,還如飛蛾撲火般義無反顧,為什麼呢?
他斂眸,無聲啟唇:“檀嫿,她不愛我,比她愛我...要好過。”
若非兩廂情願,其實你的義無反顧,也許對你所心愛的人而言,反倒是一種負擔。
“殿下,我明白了。”檀嫿忽抬首憋回眼淚,揚起釋然的笑意,“我會如您所說,好好活著。”
“謝謝你。”容玨輕輕闔上眼眸,笑著握緊了手中的白玉簪。
“不要,殿下...”
檀嫿抬首隱忍痛意...心之所願,何須言謝。隻是你非我良人,注定不能把我小心安放。
她輕歎一聲,取出懷中的玉牌,心中已有了決定,那日...蘇袖月的耳語,不僅告知解蠱的方法,還提及了有關前朝餘孽。
檀嫿想,她也許要找到那個人,與他相認,告訴他...她才是他真正的主上。
完成,未完成的事業。
殿下,載入史冊,那是我能離你最近的地方。
......
往生台旁,蘇袖月收回眸光,波瀾不驚的心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想,檀嫿要找的人...是他吧。
嚴慎言,我還欠你一聲抱歉。
其實,告知檀嫿,蘇袖月就猜到了這結局,隻是覺得從此複不相見,嚴慎言有權利知道真相。
說到底,是她攪亂了他們原本的軌跡,在完成自己任務的同時,她刻意的、無意的,不可避免地犧牲了一些人,蘇袖月想...她沒辦法舍棄目的做個讓人人都皆大歡喜的聖母,能做的,是在可選擇的情況下,盡可能不傷害別人。
她問活閻王要救命的丹藥便是出於此,同樣的,刺容玨那一下,也在請教過活閻王那小子後,偷偷練了無數遍,最後才做到不傷及重要心脈。
換言之,蘇袖月能做的,是在完成任務的過程中,盡可能長遠地看待問題,采取解決措施時,選擇傷害較輕的方式。
其他的,聽天由命。
所謂盡人事,聽天命,便是如此。她收斂好心緒,再望過去,往生台又發生了變化,流動的畫麵裏,是蘇袖月熟悉的人,
郡主,徐芷。
蘇袖月不禁微微訝異...
熟悉的,僅有幾個透氣小孔的暗房間裏,劍眉英挺的女子輕吹著玉笛,於她麵前,蓬頭垢麵的中年男人忽然從地上爬起來,帶動身上的鐵鏈嘩啦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