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想到山頂的麓山書院,心又似被澆了一盆涼水。
說來,書院裏招收各地學子,人員不少,魚龍混雜也是必然的,想來達官貴族來此的也不在少數。
大概是一群紈絝子弟,衝著書院享譽大楚的名聲才來的吧。
蘇袖月搖搖頭,麓山書院情況如此,但師資力量確實雄厚,算得上是集有才學而不迂腐之士。
曆來,書院出了的狀元不在少數,官拜丞相的也有好幾人。
她沒有那麼大的誌向,作為一個殺手,隻有一個目標——殺人。
思及此,又見天已薄暗,蘇袖月暫做休息,隨手取出懷中畫卷再次打量,慕容朔是嗎?
很快幸會。
同一個地方,同樣的畫卷。
山頂麓山書院裏,講課的書室內,圍著一群身穿同樣校服的少年,他們簇擁著,環繞在正攤開畫卷打量的白淨少年身邊。
“阿朔,那新來的就長這樣?”說話的是一名身形修長的少年,他語氣吊兒郎當,但眉宇卻生得很沉穩。若細心看,他似乎離那白淨少年最近,雙臂有意無意擋著旁人,好像保護著少年,不讓其他學子輕易靠近的樣子。
“十一兄,你讓點地兒唄,我也想瞧瞧。”果然,因為莫十一的阻擋,有些個矮的學子沒法湊到跟前看清楚。
雲棠就是小矮子裏的個中翹楚,他是家族裏的老幺,嬌生慣養著,哪怕前幾年新任戌邊將軍一職的老爹也對這獨子寵上了天,要星星,不給摘月亮。
難得的,被寵得無法無天的雲棠有著一個好性格,樂觀開朗,沒心沒肺,除了一個毛病——挑食。
這大概也是他個子起不來的原因,好在生了張人畜無害的包子臉,雲棠占著這樣的優勢,在麓山書院算是團寵的存在。
可不,他這一嗓子看不見,莫十一也寬容地挪了挪地方,但還是不讓雲棠碰到那白淨少年,像是有著守衛的絕對忠誠。
雲棠可不管這些,他湊近瞧著畫像上的人,越看越想不通。
有些支支吾吾道:“慕容大哥,我覺得他...還不錯,一定要...”整他嗎?雲棠望著那白淨少年,不好意思把“整他”明明白白說出來。
“小棠兒,你以前可隻管看好戲,從不替新來的說話啊?”一旁的莫十一驚訝道。
“才,才沒有。”雲棠臉皮薄,輕易就紅了臉,“我隻是覺得...他有些親切罷了。”
“哎,你還別說,這畫像上新來的和雲棠真長得有幾分像。”有人忍不住出言道。
這話一落,眾人都下意識去對比,連一直不動聲色的白淨少年也掀了掀眼皮,若有所思。
“小棠兒,”莫十一打斷道:“你家老爹不會除了你娘,還有別人吧?”他一貫不正經的口吻,說完漾起輕浮的笑意。
雲棠急了,直呼其名,“莫十一,我發誓,我爹絕對隻有我娘一個,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什麼姐姐妹妹的,隻要是女孩子都喜歡。”
“對啊。”莫十一挑挑眉,“夫子不是常說,人不風流枉少年。”
雲棠偏頭:“哼...”
“好了。”清冽低醇的聲音打斷了兩個“幼稚鬼”的爭吵。
白淨少年睨了莫十一和雲棠一眼,不疾不徐地卷好蘇袖月的人像,一下一下極有規律地輕敲桌麵道:“從山門到書舍,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嗎?”
“山門機關就緒。”
“沿路陷阱就緒。”
“書舍也一切就緒。”
眾人有條不紊地答道。
少年滿意地點點頭,並不精致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不對啊!”雲棠忽然跳起來道。
“什麼?”莫十一翻了個白眼看著他,“和你長得像,不忍心了?”
“不是。”圓臉少年皺起精致的五官,補充道:“慕容大哥,後山不防嗎?”
“嘁,你傻啊!”眾人聽言,一起嫌棄道。
“神經病,你見過哪個新來的走後山?”莫十一甩了雲棠一個爆栗,嫌他話多。
雲棠摸了莫腦袋,小聲強調:“可是我覺得...”
“得了吧。”
“你可拉到吧。”
“怎麼可能走後山...”
一片否定聲中,雲棠捂著胸口,很小聲說著:可是我覺得...他會走後山。
就像是莫名的心有靈犀一樣。
***
群山環繞,麓山腳下,蘇袖月收回慕容朔的畫像,咬咬牙,把姑娘們盛情難卻送的東西都提上,沿著山路往上爬。
才至一半,已覺吃力。
其實,對於一個殺手的體能來說,這並不算什麼。
但,也許是舟車勞頓,也許是水土不服,總而言之,蘇袖月明顯感受到身體體力不支。
她不禁懷疑,會不會與生理性的原因有關。按理說,自己這個年紀,也該來葵水了。
可是直到今天,都遲遲沒有。
不來就不來,蘇袖月巴不得不來,如果非要,也請等她在書院完成了任務再來。
這樣想著,蘇袖月抹了把額頭細密的汗,抬頭望著仿佛看不到頭的曲折山路,腦海裏“抄小路”的意識越來越強烈。
她打量了一下周圍環境,當機立斷,往旁邊一折,索性扶著叢生的樹在山林裏前行。
走著走著......
當星辰耀眼起來時,蘇袖月麵前的路已豁然開朗。
借著星光,隱約可見前方的古門,隱在密竹之間,刻有浮圖,像是古寺的後門。
她略微喘息片刻,徐徐走近,腳步卻忽然頓了頓。
不是見鬼了。
空靈清淺的塤聲從寺門裏傳來,曲調悠揚,說不出哪裏特別,卻輕易讓人產生共鳴。
蘇袖月的心隨著旋律變得很淨,她輕輕推了推門,無法打開,放眼望去,四周又像是無路可走了,略一沉吟,她便把背上的竹質行囊取下,縱力一扔,撂進了寺院裏。
想到初來乍到,以不暴露武功為宜這一點,蘇袖月收回了用輕功翻牆的架勢,搓搓手,正兒八經地爬了起來。
攀至牆頭後,那就算被她扔東西這麼大一聲也沒打斷的塤聲才堪堪停頓。
有些荒廢頹涼的後院草地上,一身幹淨道袍的少年半躺著,一隻手拿著竹塤,一隻手枕在腦後,他的腿極為修長,一條搭在另一條上麵,輕輕晃動,瀟灑愜意,但晃動的弧度卻是克己守禮。
矛盾又別扭。
隔著一道古老的牆,蘇袖月露出一雙眼睛,第一眼感覺便是如此,少年一絲不苟的煙灰色道袍,一絲不苟的用木質發簪緊束三千墨發,一絲不苟的襪履,從頭到腳都一絲不苟,可他這個人,做的...卻是和一絲不苟不一樣的事情。
哪有一絲不苟的人,會這樣隨意躺著,甚至晃動呢?
殊不知,蘇袖月在打量少年的時候,對方也在打量她。
那雙偏深色的瞳孔剔透幹淨,莫名像懷中畫像上的少年,隻看那雙眼睛,蘇袖月幾乎要以為那就是慕容朔,隻是眼前的人,瞳色比慕容朔深了太多。
遠比一般人還要深。
他的五官,也是生得極其特別的,精致到無可挑剔的臉型,線條柔和流暢,臉孔上麵,五官排布是標準的三庭五眼。
若細看就會發現,少年的眼睛不會過分的大,卻很清亮,帶點小桃花的意思,鼻梁長而挺,微翹,薄唇小且略上揚。
天生招女人喜歡的一張臉。
無可挑剔,蘇袖月卻覺得矛盾。
矛盾就矛盾在少年此刻望著她的笑意上,那樣的相貌,本該帶點壞意,帶點痞氣,邪邪一笑。
也許是道袍加身,少年的笑很規矩,也可以說是僵硬,與生俱來的靈氣全被刻意壓下般。
這一刻,蘇袖月有些明白少年塤聲裏的情感了,也明白了那份空靈裏的蒼涼...就好像,想做自己,簡簡單單的真我,卻又有著這樣、那樣的枷鎖。
她望著少年,仿佛看見了鮮衣怒馬的少年郎,被拘束在一方小小的道袍裏。
她不禁問道:“你是...這裏僧者嗎?”
“下來再說吧。”少年晃了晃腳尖,似乎頗為好心情地應道。
“行!”蘇袖月微怔後點頭。
待她利落站定,撿回自己的行囊再背上時,少年又開口了,“那你是隔壁的學子嗎?”
這一次,蘇袖月忍不住了。
少年的聲音低醇清冽,一字一句都輕易撩動著她的心弦,似還帶著特屬少年人的純粹,身後的聲音過分動聽,她回過頭,定定望著已從躺著變成坐起來的少年,很沒骨氣地搭訕:“是啊,那...小道士,您貴姓?”
“免貴,雲笙。”
少年淡淡道,隨手折了截草根塞進嘴裏。
“好聽!”蘇袖月一拍手,既為這名字,也為這聲音。
“喂...”少年輕吸鼻翼,“你是不是拿酒了。”
“鼻子這麼靈?”蘇袖月挑了挑額前的碎發,取出行囊裏的果酒,“喝不喝?”
“想喝。”雲笙的回答有些模糊。
“那就喝。”蘇袖月遞了一小瓶未開封的過去。
“不能。”雲笙伸手推拒,卻在與蘇袖月接觸的一刹那,神色突變。
“怎麼了?”她錯愕。
“沒...”少年斂眸掩飾異色,就在剛剛,他的能力,對眼前的人完全無效。
世人稱頌的年輕聖僧,在這一刻,有些茫然,他一向引以為傲的,能窺見別人過往的能力,仿佛在蘇袖月麵前消失了。
一點也看不清。
眼前的人,就像沒有過去,全是一片空白。
難道...他不屬於這裏?
“你...”想問的話止在唇邊,雲笙指了指寺廟側邊,一重又一重,高低起落,足足三重厚重牆麵後的地方,高深莫測道:“施主,你我有緣,奉勸一句,從這裏翻過去吧。”
“道友,”蘇袖月連連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
從抄近路起,她就沒想走正門,如果麓山書院真的如傳言那樣,哪個新來的會走正門?明擺著鴻門宴啊。
思及此,她不再猶豫。
“喏...拿著。”翻牆前,蘇袖月還是把掌心的小壇果酒塞到了雲笙手裏,她邊努力翻著,邊對身後情緒微變的少年道:
“道友,古語有雲:酒肉穿腸過,佛祖亦可拋。想喝便喝,若越是猶豫,越是證明沒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