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十年長夢⑨(2 / 3)

他們很快就會再見到這“小正經”,沒什麼稀奇的。

學子們不情不願,又熙熙攘攘地坐回原位。

常青古樹下,蘇袖月卻不淡定了。

甚至有些窘迫,這就好像上學時,被人罰站在走廊,如果是自己班的同學看見倒沒什麼,被其他班的看見,就有些無地自容了。

如果那個人,還是你青春時期偷偷仰慕過的人的話。

蘇袖月倒是沒有這門心思,她所想的隻是昨夜才那樣瀟灑地當著雲笙的麵翻牆而過,今天就被打臉,罰站到現在。

命運真是滑稽,她悄悄挪了挪小碎步,試圖降低存在感。

卻壓根沒想到,本該直走上樓,去山長辦公室的少年腳步一轉,停在了她身前。

沒有說話。

他身影雖清瘦,卻是嚴嚴實實擋住了蘇袖月麵前灼人的日光,逆光望去,少年的輪廓更加深刻,一筆一劃都似精心雕琢,蘇袖月以為的好骨相,大概就是如此吧。

這樣看來,若除去那寬大的煙青色道袍,少年骨肉初成的身形風骨俱佳,若有心深究,竟隱隱像極了慕容朔的身形。

“在想什麼?”少年忽然輕聲詢問,他一貫有禮而疏離地淺笑著,優雅地翻閱著蘇袖月兩手托舉的書,耐心等著她的回答。

蘇袖月此刻,卻說不出話來,她閉上眼,回味著雲笙這句“在想什麼?”,無論多少遍對比,都無法和慕容朔的聲音區分開來。

此時此刻,她愈發覺得,除了相貌,雲笙和慕容朔其他地方,就是是孿生的雙胞胎。

對了,還有一處。

她睜開眼,靜靜盯著眼前人的瞳孔,深褐的色澤遠比一般人醇厚,此刻熠熠生輝,像一塊打磨剔透的水晶。

隻有這一點不同。

同樣純粹幹淨,慕容朔的瞳孔卻比一般人淺淡許多,是少見的琥珀色,同樣漂亮。

他和雲笙,會不會有著不為人知的關係?

蘇袖月不敢再想下去,風花雪月錄上她隻見過像是慕容朔的書生公子畫像,並親手焚燒了它。

可是此刻,她懷著這些零散的念頭再看眼前少年時,若忽略他的道士裝束,忽略給她深刻印象先入為主的瞳孔顏色,其實雲笙的長相,與蘇袖月偶然得見那張畫卷上,長衫方帽的書生很是相似。

身姿和骨相,還有五官。

可雲笙絕不可能輕易脫下道袍,成為麓山書院的學子,蘇袖月腦海裏飛快地整理著線索。

那麼,隻剩下一種可能。

慕容朔的相貌有蹊蹺。

也許他原本,和雲笙極為相似,猶如雙生,卻因為某種外因而改變,就像話本裏常演的那樣。

蘇袖月深知,生活遠比戲劇更有張力,也許現實,比話本更加狗血,她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雲笙的問題。

她的心緒很亂,多說多錯。

“這幾本,我拿走了。”少年似是絲毫不在意蘇袖月的“遲鈍”,認認真真翻閱她手上的書籍後,不多不少取走了一半,好像真的要看一樣。

“謝謝。”蘇袖月手上輕了太多,她支支吾吾蹦出這兩字,又覺得...說出口不合適,不說的話,總好像欠了雲笙一樣,她不是木頭,少年這樣的舉止,分明是想幫忙卻又不點破落人麵子。

雲笙這樣,是讓人很舒服的辦法,像他這個人一樣,幹淨而沒有雜質,除了...有些壓抑。

蘇袖月隱隱覺得,他原本可以鮮衣怒馬,瀟灑肆意,過著另一種幹淨純粹的生活,卻生生困在佛門之地,克己而守禮。

她望著他踏上竹樓台階的背影,似乎嗅到了絲絲倦意。

“對了,酒肉穿腸過,佛祖亦可拋,對吧?”少年忽然停下腳步,回眸笑望著她。

蘇袖月認真的點點頭。

少年的笑意愈深,唇角的弧度也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公式化的優雅,而是帶點少年人的邪意和驕傲。他似乎還有話要說,止在唇邊轉念一想,倒不如...留給她一個驚喜。

“那麼,回見。”雲笙指了指手上的書籍,走進了山長辦公的雅室。

蘇袖月愣了愣,她還沒讀懂少年口中回見的意思,頭頂二樓的雕花窗又從裏推開了,“老古董”山長探出頭,對她沒好氣地說道:“你...立刻回去上課。”

“喔。”蘇袖月如釋重負,放下書,就跑遠了。

一路小跑到書舍,依稀可聽見學子們朗朗的讀書聲。

越來越近......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漸漸地,聲音低了下來,學子們望向立在書舍門口,沒穿校服,一頭短發格格不入的蘇袖月,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安靜!”

教國學的老夫子氣惱地捋了捋發白的長胡子,震喝住在座的學生們後,才似渾不在意般問立在門外的“少年”,“可是...新來者?”

“是,夫子。”蘇袖月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學子禮,就衝這位老夫子不像其他學子一樣嚷嚷就她新來的,她也值得尊敬。

“未著校服?”老夫子又問。

“是,夫子。”蘇袖月不打算辯白,什麼山長還在氣頭上,不讓監院發放,沒穿就是沒穿。

她此言一出,安靜下來的學子們又熱鬧起來,麓山書院教規有雲:未著校服者,不得入書室聽講。

這新來的,果然初生牛犢不怕虎。

麓山書院雖說是魚龍混雜,紈絝子弟不在少數,倒沒有一個不遵守校規的,學子們都很清楚,小過回家反省,大過休學,再過分就是退學了,任他們囂張肆意,這樣被遣送回去,朝中為官的長輩麵子上也過不去。

因而麓山書院雖然名聲在外,卻並沒出過什麼大事,師資力量又是能與大楚國子監相抗衡的團隊,曆來也出了不少狀元。或官拜丞相,或位居將軍。

對,將軍。

麓山書院是大楚唯一一座文武雙·修的學院,就像莫十一之流,諸多出身武林世家的學子,並非是為了考新科文狀元而來的。

他們更多的時間花在武試上,至於文試學習,隻是為了通過武狀元選拔最開始的測試要求。

而像雲棠這樣的,算是特例了。雲家完全放羊管理,文武兼修,想走文試便文試,武試便武試,戍邊將軍對這唯一的小兒子沒有什麼望子成龍的要求,隻要雲棠平安喜樂一世就好。

慕容朔的話,很顯然是要參加科舉的。

可以說,這三人基本代表了麓山書院三種學子的狀態,也勉強算得上是前瞻性人物。

哄鬧聲中,雲棠陰陽怪氣地咳了兩下,聲音漸漸息弱了些,但仍有人不賣這朝中一品大元唯一子嗣的麵子。

卻見莫十一與一向笑意溫潤的慕容朔也有所變化後,眾人嘲弄的聲音才算徹底停了下來。

老夫子洞悉一切,輕嘲一聲,最後問蘇袖月道:“遲到與否?”

“是,夫子。”蘇袖月仍舊不卑不亢,連連三個“是,夫子。”,語氣中肯,沒有絲毫為自己推脫的意思。

老夫子的神色微微一變,道:“你認為,自己應該走進這教室嗎?”

這該也不是,不該也不是啊,學子們又是一陣唏噓,顯然這老怪物給了新來的一道大難題。

若說該進,就沒有絲毫認錯之心,若說不該,就是對知識的不尊敬。豈不兩難?

連慕容朔也不禁微微輕皺眉頭,身後雲棠一下湊上前,勾著莫十一的肩問他道:“慕容大哥,你怎麼看?”

“還能怎麼看?”莫十一習慣性地抖開少年搭在肩膀上的爪子,漫不經心轉著桌案上的毛筆道:“反正要是我啊,就啥話也不說,找個地方睡一覺,下午那堂經義課再來上。”

“哈哈...唔,”雲棠正樂著,慕容朔一個眼神瞥過去,還沒等他自己止住,莫十一就反手遮住了他的嘴,“小棠兒,聽他說。”

他望向前方,蘇袖月正欲開口。連慕容朔都難得的從書麵上抬起了頭,琥珀色的眸子定定望著前方。

“夫子...”蘇袖月仍是有禮的鞠了一躬。

“請講。”老夫子向來是人敬他一尺,他敬人一丈,態度緩和了許多,甚至隱隱期待著這個少年的答案。

蘇袖月微微一笑,“學生鬥膽,還請夫子莫要見怪。”

她話落,徑直走向窗口,向雲棠他們那片走去。

取出懷中掰了一口的燒餅,蘇袖月扔向錯愕的圓臉少年,“雲棠是嗎?謝謝你的餅,可以的話,校服外衫脫下來。”

“幹什麼?”雲棠雙手護在胸前,稚嫩的臉孔一下通紅。

“江湖救急。”蘇袖月眨了眨左眼,校規不可犯,但沒有說,必須是自己的校服才能進教室吧。

今日學子們沒有安排騎射課,都是一身純白的長衫裏衣,外罩墨色紗質輕衫,脫一件也未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