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蘇,我……”汪寧嘉無語凝噎,看著秋蘇現在的樣子,懦弱得眼圈發紅,兩人僵持在原地。秋蘇見爸爸沒開口送客,隨手抓起身邊的一樣東西,就朝著汪寧嘉砸了過去,失控似的哭喊著:“走!我不要看到你!不要看到你!你害死了我媽媽!汪寧嘉,你這個殺人凶手!”

“秋蘇,別鬧!”秋國明抱著秋蘇,麵露難色,汪寧嘉動了動嘴唇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知趣地低頭告辭,轉身走到電梯間,與覃天浩撞了個滿懷,避開覃天浩的視線,他連聲說著對不起。覃天浩看到了他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疑惑地走進家門,從媽媽的嘴裏搞清了事情的大概。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曾經,秋蘇的過去,是覃天浩無法想象的遭遇。如果說一點都不同情她,那除非是鐵石心腸……覃天浩不禁朝著秋蘇的房間望了一眼。

第二天清晨,天空方才露白,覃天浩便醒來了,他聽到隔壁房間的讀書聲有些異常,斷斷續續,又夾雜了一些起伏不定的音調。

覃天浩洗漱完畢後,經過秋蘇的房間,看著那緊閉的房門,他突然有一股衝動的好奇心,想要向那房間靠近。

覃天浩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房間裏的動靜。

屋內傳出低低的抽泣聲,毋庸置疑是秋蘇在哭。她像是哭了很久,喘息的聲音很吃力,但時不時地她又強忍住哭泣,嘴裏字句不清地吐出一些英語單詞。

覃天浩心想,這是怎麼了呢?他想打開門看看秋蘇怎麼了,但又不敢驚擾她。

但是,這樣哭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他想了想,走到媽媽的房間門口,輕輕地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開門的是秋國明,他已經穿戴整齊,似乎準備去上班了。

“天浩,怎麼了?”秋國明問道。

覃天浩看看他,又朝房間裏看看半睜開眼睛的媽媽,她睡意很濃地和老秋問了同一個問題。

“那個……”覃天浩想自己是不是太多事了,他支吾了一下,說,“秋蘇好像在哭。”

“小蘇嗎?”秋國明和沈紅欣異口同聲地問道。

“嗯。”

“老秋,那你快點去看看!”沈紅欣對丈夫說道,秋國明連公文包都沒有放下,就快步走出房門。

沈紅欣的睡意一下子被驅趕得所剩無幾,她從床上坐了起來,對覃天浩豎起大拇指,說:“兒子,好樣的,終於會關心妹妹了,嗬嗬。”

覃天浩瞬間憋紅了臉,轉身嘟囔著:“誰是我妹妹了……”

他準備回房間換上校服後,就去上學了,可是,路經秋蘇的房間,麵對那半敞開的房門,好奇心又驅使他停了下來,小心地往裏麵望了一眼。

秋蘇趴在桌子上,因為哭泣全身都在顫抖,秋國明站在她身邊,慈愛地摸著她的頭,說:“小蘇,怎麼了呢?是哪裏不舒服嗎?還是……”

秋蘇緩緩地抬起頭,凝視著爸爸的臉,幾秒鍾過去了,他們的動作與距離都沒有改變。

可是,防線在下一秒就崩斷了,覃天浩看見秋蘇的眼淚簌簌地從眼眶裏湧出來,她驀地抱住了秋國明寬大的腰身,埋頭大哭道:“爸!我想我媽!我又夢見她了……嗚嗚……又夢見了……我該怎麼辦……嗚嗚……不怪汪寧嘉,是我,全是我的錯……”

“我是壞孩子,是我嫁禍汪寧嘉……是我害死了媽媽……”

秋國明晃了晃秋蘇瘦弱的肩膀:“小蘇!”

“媽媽的身上都是血,她跟我說她好疼,好冷……爸,我怕……媽媽說要帶我走……”

“怎麼會呢!她最愛的就是你,她告訴我啊,不管我們家小蘇做了什麼事,她都會原諒你的。”

“真的嗎?”抽泣的秋蘇抬頭望著爸爸。她動了動嘴唇,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看到此時的秋蘇,覃天浩覺得就像看到了自己,可或許他更加羨慕秋蘇一些,至少她對自己已死的媽媽長什麼模樣還能那麼深刻,而他呢,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長什麼模樣,他都快忘記了。

覃天浩隻記得爸爸長得非常威嚴,特別是穿上軍裝的模樣,他也記得每次爸爸執行任務之前,都會捧著他的小臉蛋兒說:“等爸爸下次回來,帶你去遊樂園。”

這個下次似乎永遠沒有盡頭,覃天浩就一直這樣等啊等啊,等到幼兒園的小朋友都笑他沒有爸爸,他才從媽媽的眼淚裏知道了爸爸再也不會回來的概念。

覃天浩站在秋蘇的房門口,眼睛不覺濕潤了。他僵在那兒一動不動。

好一會兒,終於緩過神來,他看到一雙哀傷的目光朝自己投來。

覃天浩與秋蘇含淚的目光牢牢地對上,他不知所措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一整天覃天浩都過得不太好,他上課的時候老是情不自禁地走神,老師說的話,他沒有幾句完整聽進去的。爸爸最後一次穿著軍裝走出家門時的背影,總在他的視線裏晃啊晃的,不管他是閉上眼睛,還是睜開眼睛,這個背影都揮之不去。

於是,那天覃天浩沒有留在樂隊練習,就早早回家了。張弋原本想問他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但是想了想,張弋覺得自己這句話如果問出來的話,就太婆媽了。其實,覃天浩的心事已經全寫在臉上,問得太多,就沒意思了。

寂靜的夜晚,覃天浩怎麼也無法入睡,在床上輾轉反側翻滾到淩晨一點,他從床上坐了起來,打開了房間的燈。

亮起的燈光令他一下子無法適應,他眯起眼睛,趴在地上,探身去尋找床底的某個箱子。爸爸去世以後,他們搬過好幾次家,爸爸的遺物都一直裝在一個箱子裏,無論是哪一次搬家,覃天浩和媽媽沈紅欣都沒有勇氣打開那些塵封的回憶。

可是,覃天浩現在突然很想看看爸爸,想努力回憶起關於爸爸曾遺留在他腦海裏的所有細枝末節。

覃天浩推開好一些雜物,才看到了目標,他鑽進床底下,將箱子小心地拖了出來。

箱子裏裝著爸爸生前穿過的軍裝,戴過的軍帽,還有他被授予的勳章,以及一些零碎的工作手記,壓在箱底的相冊,覃天浩翻了很久才找到。

相冊的封麵已經變成了蠟黃色,他屏住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打開,穿著軍裝的爸爸臉上不帶笑容,威嚴而英姿颯爽的樣子,讓人很是敬畏。

覃天浩捧著相冊,他很想叫一聲爸爸,可是,這個稱謂仿佛在歲月的長河中被凍結了,他越想叫,越覺得喉嚨裏像被口水哽住。

盡管這樣,覃天浩還是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情緒是多麼糟糕,他盯著照片上的爸爸,一股奇怪的情感從心底湧了上來。

“啪”的一聲,相冊被扔到了房間的牆角,抵在門後,覃天浩抱著雙膝,看著被摔在地上的相冊,還有一些經不住摔,而掉出相冊的照片,他無比痛恨地咒罵道:“你怎麼配做一個爸爸?你怎麼能就這樣扔下我和媽媽?你……你這個渾蛋!大渾蛋!”

覃天浩覺得自己的心被某一條厲害的神經不斷地牽動著,如果不是秋蘇的出現,他這些傷感的情緒就如同變色龍一般,掩藏在他人生的另一麵,也許隨時都會爆發,隻是缺少了一個能夠排解悲傷的缺口。

可是,痛罵之後,覃天浩還是哭了,滾燙的淚水從他的眼眶裏湧出來,他抽泣著,然後聽到了有房間的門打開了。

緊接著是媽媽清嗓子的聲音,她有咽喉炎,晚上有起來上廁所的習慣,每次都會習慣性地清嗓子。覃天浩擔心媽媽去洗手間的時候,會發現他房間的燈還沒有關上,於是,他擦了擦眼淚,迅速把門後的相冊和照片撿起來,一股腦地塞回了箱子裏,再將箱子推回了床底之後,便站起來關燈。

沈紅欣似乎察覺到了覃天浩的房間有動靜,從洗手間出來後,走到他的房前,小心地打開他的房門,恰巧覃天浩正好關上了燈,打算重新躺回床上。

沈紅欣借著照射進房間的月光,看著剛翻了一個身的覃天浩,說:“怎麼還沒睡呢?”

“馬上要睡了……”

“嗯,那你快睡吧!”沈紅欣又清了清嗓子,退出門口,打算關門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就對覃天浩說道:“剛剛睡覺前,老秋才說明天是小蘇的生日,我們想讓她好好過一個生日,你知道該做什麼了吧?”

覃天浩沒認真聽,等到媽媽關上門之後,他才恍過神來,側身看著緊閉上的房門,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