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了四個人的餐桌,就算是缺少輕鬆愉悅的歡笑,場麵卻極為溫馨。習慣了陪媽媽到超市選購日常用品的時候,心裏盤算的東西總是四人份的……他想或許就像張弋說的那樣:至少不壞,一下子多了兩個親人,家就更完整了。

想想也確實不算是壞事。

反正,他那逞英雄的親爹也早在天國戴上了榮譽勳章,指不定在那邊還娶了老婆,生了個胖兒子。覃天浩無奈地笑了笑。

不過,他還是想說,媽媽厚臉皮的招數還是挺管用的。她針對秋蘇製定的親情大拯救雖然聽起來很可笑,但也不是沒有效果,她在他麵前左一句“你妹妹”,右一句“你妹妹”,秋蘇就算是聽到了,似乎也沒有反感,而是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對方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覃天浩也拿不準。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似乎沒辦法對她發火,她就像一個陶瓷娃娃,若是碰得重了就會碎。

想到她剛進他家的那個時期,她的耳朵裏融不進半點親昵的沙子,她總像小獸一般,恨不得將周圍的人都咬得遍體鱗傷。那麼,現在就算是有了很大的改變了吧。

覃天浩望著秋蘇挺得直直的脊梁,心生安慰,自己手中的書本拿反了,也沒有發覺,就那麼靠著沙發,閉上眼睛,靜靜聆聽著她悅耳的讀書聲。

每一個英語單詞到了秋蘇口中,都不再像是讓人頭疼的緊箍咒,她發音標準,語調自然,全然沒有英語老師的做作。

秋蘇朗誦的就是初三的英語課本,是之前跟覃天浩借的。那時候,高一寒假沒多久成績單就寄到了家裏,他和張弋光榮地在上了高中後的第一輪期末考試中,數學就淪陷了,其他幾門也沒有好到哪兒去。張弋疑神疑鬼地說他們倆被留在了附中,就是沾了舊書的晦氣,開學之前一定要處理掉,以免接著再影響了三年後的高考。雖然都是些謬論,覃天浩卻格外響應,他大費周章地把初中三年用過的課本從房間搬到客廳,打算讓媽媽處理掉。

不知什麼時候,秋蘇已經悄悄打量過放置在客廳裏的那一摞書。

那天吃完晚飯後,她怯生生地走到覃天浩麵前,指著書堆中間並不顯眼的英語課本:“這本,能借我嗎?”

覃天浩想都沒有想,就連連點頭。他發現近一年的心理治療確實沒有白費,以前他還覺得心理醫生是糊弄人錢財,不替人消災的,但現在看來也完全可以給心理醫生送麵大錦旗了。秋蘇的狀況,確實比起上半年剛來他們家的時候,要好很多。

這麼好的事情,覃天浩一直想跟張弋好好分享一下,但開學前,張弋一家就去九寨溝旅遊了,張弋昨晚還在電話裏跟他叫囂道自己跟老班請了假,今天上午的飛機,他下午才來上課,又可以逃過大半天,真是天下一大樂事。

傻,你就是一大傻逼。這就是覃天浩掛電話時還不忘給予的評價。

沈紅欣從廚房裏走出來,站在秋蘇的房門口,雙手搓了搓圍裙,細聲細語地問:“小蘇,今天早餐想吃什麼,阿姨給你做。”

小蘇是跟著老秋那麼呼喚秋蘇的,至於阿姨這個稱謂,是沈紅欣心甘情願這麼稱呼自己的,她明白對一個受了打擊的青春期少女來說,打心眼裏真正接受一個人,並不容易。那麼,一切就順其自然吧。

或許秋蘇會不答理她,早餐隨便吃點什麼也無所謂,沈紅欣都作好了心理準備,她隻是想厚臉皮地不斷去嚐試,看能不能跨過這條鴻溝。

睡意依然籠罩著覃天浩,雖然此時他正閉目養神,但豎起的耳朵卻時刻聽著周圍的動靜。

誰知秋蘇竟然放下了手中的英語書,良久,緩緩地側過身,生澀的聲音終於在又一次鼓起勇氣後,衝破了喉嚨,她說:“我……我和……哥哥吃一樣的,就好了。”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哥哥。

別說是沈紅欣與秋國明,就連覃天浩都覺得自己像被雷不痛不癢地擊了一下,他忽地睜大了眼睛,睡意全無。

而秋蘇羞得從吃完早餐,一直到上學的路上,都不敢抬頭跟覃天浩說話。好幾次退下去的大紅臉,隻要一看到他側臉撓頭傻憨憨的笑容,為了緩解氣氛而問的那些不著邊際的話,她的臉就又紅了。

大部分的問題她都用“嗯”、“哦”、“是”、“不”這類單音節的字來回答,唯有覃天浩問道:“你好像很喜歡英語,我聽你朗讀的大部分都是英文課文,英語很厲害哦?”

她倏地抬起頭,用驚顫的眼神看了他兩眼,又迅速地埋下頭,什麼都沒說。她沒有告訴他,她這麼努力學英語是因為以前媽媽說過,如果她第一次雅思能考7分的話,就送她出國。

出國就是離開親人,離開家,離開熟悉的故土,漂洋過海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她心生向往,總想著是不是到那麼遠的地方就自由了呢,就再也不用受到媽媽嚴厲的束縛了,所以,她才那麼努力,努力要放飛自己。

那麼,現在,為什麼還要努力地學英語呢?

是想離開這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這是她的秘密,她不能告訴任何人,當然,也包括他。她想自己必須有足夠的把握在宣告自己的決定後不會被否決的時候,才會公之於眾。

覃天浩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得了張弋的真傳,厚著臉皮編織話題:“蘇蘇,到了新的學校,要和同學們處好關係,多說話,多交朋友哦!”

秋蘇圓溜溜的大眼睛在眼眶裏轉了轉,目光落在他的鞋子上,突然站在原地不動了,他不解,以為她不高興他管她的事情,走了幾步又倒回來,問她怎麼了。

她指了指他的鞋麵,說:“散了。”

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鞋帶散了,笑了笑,蹲下來係鞋帶,抬頭看著她的素麵,她看了他一眼,眼眸短暫地交彙,她受驚似的移開,望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而他始終大膽地看著她,白皙透亮的皮膚,若不是長期待在家裏不見陽光的話,看起來應該更健康。於是,他又說:“蘇蘇,以後多出來走走,運動運動,臉色就會更好了。”

她沒有看他,向著空氣點了點頭,大概算是答應了。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快到校門的時候,覃天浩想起下午放學,還有張弋同行,生怕秋蘇會不習慣,便先打了預防針:蘇蘇,下午還會有人和我們一起回家,就是那個張弋,你應該有聽我和媽媽常常談到他吧?”

她想了想,默默地注視前方,輕輕點了點頭。

“張弋是我的死黨,我們幼兒園的時候就認識了,那家夥就是話多了一點,有時候有點貧嘴,不過我敢肯定他沒惡意,到時候他要是說了什麼你不愛聽的,你別放在心上,就當他在放屁,好嗎?”

“嗯。”秋蘇輕聲應道,過了半晌,她說,“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這句話讓覃天浩樂了,他高興得有些得意忘形,毫不顧忌地摸了摸秋蘇的腦袋,她稍稍躲了躲,但沒躲開。他沒留意到她最先的小抵觸,興奮地誇誇其談:“哎呀,真是我的好妹妹呢,蘇蘇,你記住,在學校要是有人敢欺負你的話,來告訴哥哥,哥哥一定幫你出氣!”